本刊記者 曹 凜
《大元海運記》上卷為分年記事,收錄有關海運漕糧的案牘文件之類,下卷為分類紀事,分為歲運糙糧數目、南北倉鼠則例、海運費記錄、漕船查驗、運料登記、押運官員職責和船質狀況等記錄事項。本文摘錄了貫穿于各篇中的漕運船檢勘內容中的大部分內容,以饗讀者。
據《大元海運記》記載,元朝的正式海運始于內河漕運。自朱清張1282年首次海上漕運不成功后,1283年到1284年,全國各路轉運司廣開漕渠運河,造江湖內河船,并召顧梢碇水手,以往京城元大都漕運糧物。
如1284年11月,漕運司報告“新挑河道逶迤南用船194只運糧48961石”其中104只“內損壞”,比前者揚州所運其船不堅”(見廣文書局印行的《大元海運記》P47)。江淮路御史派員查勘“內損壞”河船質量問題,監督船匠修補船只,并做好修補和航運時的成本控制問題。
船匠修補好船只后,監官巡視船體堅固情況,主要查看船匠是否運用了質量上好的料,上好料一般用桐油和石灰調制而成,用于密封船板間的縫隙和釘孔。漕官采用現場驗視和詢查相結合的方法,對每條船做到登船檢查,嚴禁在船上安置除漕運外的任何裝置、材料、設備或器具,各船要配備救生與防火防水的設備,并對這些安全設備進行嚴格檢查,以便徹底排除船只安全隱患。漕吏不放過救生設施配備不齊全問題,每條船必須配備燈籠和救生鑼鼓、號角和繩索,凡是不齊備者,一律要求配全不足的救生裝置。漕吏為防止救生設備相互借用應付檢巡問題,還對各船上的安全設施做了符號標記。
監官克服寒冷天氣,在查檢過程中不徇私舞弊,仔細把關,提高了船只適航狀況和安全系數,為船只按期出海提供了堅實的保障基礎。監官還強化押運官與船夫的安全意識和責任,明確制定配套查驗和修補的辦法,定期集中開展查驗活動,有效保證了漕運船隊的質量安全。如1284年淮安漕運分司官員查看船只安全情況后,認為還應增派押運官吏。并“差一員乘坐船往來催督及監視…每運頭船并抹尾船上各插一旌一面,書寫運官姓氏…”(P40),這樣,可確保航運過程中的船只安全,并及時排解漕運時遇到的其他問題。

大元海運記-雪堂叢刻
江淮轉運司根據貼榜公布的例行檢看條規,不定期派監吏查看內河漕船浮動物件的質量狀況,如篙、棹、蘆席、桅帆和纜繩等船物。內河漕船一般船體靈活,駕駛較方便,以利運河航道擁擠時船隊順利通過。因此篙、棹和纜繩等船只動力輔助工具的質量問題顯得突出。
為此,監吏乘坐比漕船快的站船,沿途巡檢漕運船隊。監吏注意查看一種從民間征集上來的漕運小船,這種船型的特點在于船尾鉆有一個洞,靠岸時木篙或鐵竿從船洞直插水底,以固定船身。棹比一般船槳略長,需船夫站著操縱,監吏檢視棹的支點構架穩固情況,觀檢棹的支點是否位置合理,以便船夫劃動船棹時省力。監吏仔細察看蘆席編織情況,如是否去除了蘆葦表面鋒利的芒刺,以免扎傷船工,漕吏還查看蘆席面積大小是否符合規格,以防劣質蘆席出現,免使船艙內的糧袋遭受風浪侵襲。漕吏限制桅帆的高度,因為桅帆過高會增高船只重心,造成船體航行時不穩,監吏發現一些運糧船在航行時蓬帆鼓得太滿,不利于船夫控制航速,于是命人將捆綁在桅帆上的繩索拉緊,航行時帆改為較平繃狀態,使船只能更好借風而行,大大提高了航行能力。

元朝的運河和海運航線

監吏查看遮洋船,這種創始于南宋的漕運中型海船,方頭方艄,平底多桅,載重為800至1500石左右。船體扁淺,船身全長8丈1尺,寬1丈5尺,深4尺8寸,共16艙,設雙桅,4櫓,12篙,2鐵錨。舵桿用鐵力木,有吊舵繩,使舵可升降。
監吏查看遮洋船質量外,還了解遮洋船的造價,“造船若以創造一千料船(裝糧一千石)一只,工價油灰桅柁釘線板木等物價錢少者八百余錠” (P72),監吏查詢遮洋船航行一段時間后的修補費,“每年船只必須修粘浮動,工具必合添辦…散腳價以資給船戶修理船只,庶使船身工具得以堅壯不致損失作弊虧損” (P67)。
監吏查看鉆風船,這種船最早見于南宋,這種平底海船載重約為400至800石,南宋《夢梁錄》稱“鉆風,大小八櫓或六櫓”。漕官檢勘鉆風船的槳櫓質量,是否利于操作,勘察船體堅固情況,如因發生事故導致船體、槳櫓工具等嚴重受損,或者改變航區導致保養條件發生變化而使船舶航行安全受到影響時,漕官會增加查檢和修補力度,并及時向漕運千戶府或萬戶府反映情況,以待官府派人察看情況,并以此撥款修復。
元朝的海上漕運船只也有尖底者:“溫臺船只尖底,食水深浚” (P103)。監吏注重查看尖底船只質量:檢看船底的堅固情況,若船板密度不夠則加裝防護木梁和厚木板,查視船舷兩側是否加裝了欄桿設備,以防船工和押糧人員在惡劣航運環境下墜落水中。通過檢勘和修補,這些尖底船只在風浪條件下的淺海很少出現擱淺現象。監吏還區別使用尖底船與平底船:“又將湖廣江西等處起運糧米至真州泊水灣與海船對裝,其海船重大底小,只可海內行使”(P74)。監吏還告知漕運船隊注意距離,避免尖底船只扎堆在一起,“但遇東南風,本處船聚稠密,則有妨礙”(P103)。
官方還“每三歲更造漕舟”,并每年通過“朝廷提調督責”,查出船只破弊原因(P66),然后“治所取勘船只”(P68),“收買桐油麻筋石灰…雇匠修理船只”(P67)。在這樣的查驗背景下,運糧船舶質量得到了很好保證,元朝海上漕運以此進入了一個穩定發展的繁茂時代。
監吏還驗查征召日本運糧船的質量:1286年2月“以征日本所造船給海邊民戶運糧…言修造征日本國船已完,去歲無人看守有爛者…命分付海邊民戶運糧。上是之”(P49)。因朝廷相關官員的疏忽,沒有及時與漕運管理部門溝通,致使這批日本船只運到元國后,長期擱置在岸邊,一些日本糧船發生木板腐爛現象,監吏命船匠更換修補后,對這批從日本征集來的船只進行登記和勘查:登記每艘船只的建造、發付、接收、停放和修繕的時間和狀況,以及這批船只具體分送到哪些漕運綱隊的詳細情況;勘察船只的大小和建造質量,判定其適航狀態,以確定合理的裝載量和航運區域。
第二年,朝廷將這批日本糧船投入海上漕運,大大緩解了官府從民間征集漕運船只難的矛盾,為活躍元朝經濟、刺激海漕發展做出了一定貢獻,并擴大了漢人與各國被統治者心中的元朝聲威。

元朝初期的沿岸海上漕運,常出現淺灘損壞船只現象,如1311年“幾數多常于口內著淺糧船俱壞,歲歲有之,實為不便,切照浙西各路,多有各投下財賦…” (P74),官府撥款進行船只檢視和修補。為保證海上漕運安全順利進行,元代轉運司要求浙西監吏更加嚴格仔細完成各項檢看和修補監督活計。
下派到各碼頭的監吏,對受損船只細心檢勘,通過實際航行了解一些風浪情況和船只狀況,查明當地船只受損原因,提出加固船殼結構、加固和重新布置貨物艙等和改進航道條件等措施,以便船只可以在坐灘情況發生時,利用人力牽拉保證船只安全通過礁石險灘。
監官通過察看地勢,提出有些水道要空船航行的建議,認為船上糧食應搬運到陸地上,用小車搬運幾里后,再裝到空船上繼續水運。監官還命漕綱綱首在一些狹小海道如“崇明州西邊的料角等處”只能用小料河船漕運,否則船只發生嚴重損毀情況,押運官吏后果自負(見P109)。

監官發現,船只狀態保養也要注意一些自然環境條件,如“每月初三揚若無,初四行船難”(P104)。通過收集大量沿海風浪資料,監吏重新制訂合理的漕運時間表,提出“沙淺損壞漕船…派熟知水勢之人于每歲裝糧之際,駕船于沙淺處立標…引糧船過”(P99)的方案,確立了保證沿岸海船安全的方向。
監官查勘航運計料情況。每年4月15日前“計料成,造幡竿繩索布幡燈籠蠟燭,趁送來春運糧時月發付海道萬戶府,順帶至直沽交付有司收管”(P103)。監官通過驗收幡竿繩索布幡等質量情況,立標查看船隊質量狀況,監官畫圖張榜,曉諭船戶蘇顯、殷忠顯、黃忠翊、袁源和湯等人在淺沙暗礁處高豎導航標志,大大方便了載鹽糧船隊的海上運輸(P100),并“委廉官一員速旨彼中點視完備”(P110),依此立下修繕船只費用的申請規范: “如有損壞,多少預為中索相應都省(監察御史)準擬,咨請依上施行”(P103)。
《大元海運記》記錄了許多監官事跡,如海道都漕運萬戶府照磨徐泰亨除親自押運漕糧外,還查驗船況。船只一旦出現問題,徐泰亨馬上聞聲而來,上船查看,若是船殼外板出現大裂縫或缺口,徐會仔細觀察與了解船體建造工藝特點后,申請領取相應的木料,進行加工后,更換或修補裂縫與缺口;若是船體內板或設備磨損,徐會查看船體內部結構后,命船匠修補內板、更新設備。
若船只損毀嚴重,徐泰亨查看后會將好的船板和設備拆卸下來,進行重新組裝,《大元海運記》記錄了他將35只小船改為12只大船:“況船有損舊,必須修坼或以小船35只拆卸并造改作12只,或因大料一船不堪卻將三二小船抵運,因此艘數泊所俱無定籍,今以至順元年為率,用船總計1800只,(其中)昆山…613只,崇明…186只,海監澉浦12只…
”(P105)。
改裝后,徐泰亨察勘拼裝成的大船質量:測量船中間的兩邊側壁板距離,即最大船寬應不大于船長的1/4,這樣,可以裝載大量的糧食并依然保持一定的航速安全航行;船艙和底板等承受力大的部分應加固船板,避免裝貨或壓載運輸時產生斷裂與破損現象;規范船型,不拼接成船體過長過大或設計奇特者。徐泰亨總結出:外殼修補需要耗費3倍以上的內板量,以覆蓋和填補外板破損處。
據《新元史》卷229·列傳125記載:徐泰亨還“考漕法利弊,下至占侯探測”,許多船只質量勘察的經驗都記錄在他的《海運紀原》7卷當中,可惜這本珍貴的海運史料書籍年久失傳,《大元海運記》中記錄他“憑(指南)針路定向行船”,也未詳細記載他如何安裝和使用指南針的技術方法。惟潮汛、風信、觀象和行船4方面的口訣幸錄于《大元海運記》,得以留傳于世。從而起到很好的填充隔水作用。
殷明略還在淺海區發明推廣“點篙“技術,以測算淺灘區的巖礁位置和深度。殷明略查驗船篙質量,當時船篙多以排柵竹和花頭黃為材質,殷舍棄一般毛竹,選出筆直尾大的排柵竹和花頭黃為船篙,可經久耐用于淺海中。
殷明略常上船查看鹽糧袋的包裝質量,“依體例行事”,嚴查漕運所需布袋實際量,防止貪污浪費現象發生。即便如此,漕運損失量仍每年高達百分之十幾,小部分糧食是被麻雀和老鼠偷食的,大部分糧食卻與許多漕船一同沉毀于淺海區,令朝廷深感憂慮。
殷明略通過長期考察,勘察好船只質量后,上報朝廷批準,1294年率漕運船隊在特定潮汛條件下走深海航線,避開了沿岸淺灘的險惡水勢,船隊既順風順水,又將漕運損失量控制在2%左右。
開辟新航線的殷明略與寫下《海運紀原》的徐泰亨,雖然名聲遠不如朱清張,但像他倆這樣默默無聞工作在漕運船只查驗一線的監吏,同樣應名垂航海史冊,并放出明亮永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