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一生的目光

文 Article_壬 子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在許多人的記憶中，外婆永遠是一個溫暖的名字。在我們家中，母親脾氣火爆，家教嚴格，小時候時常挨揍。因此對我來說，外婆家更是令人向往的自由樂園……

記事的時候，外婆已經是滿頭白發的老太太了，其實那時她剛剛50歲出頭，生活的磨難使她過早蒼老了。像很多人一樣，外公因為家庭出身不好，戴著“右派”的帽子在外地勞動改造。小腳的外婆一人拉扯4個孩子，不僅要挑起生活重擔，而且還要承受精神上的壓力，其艱難可想而知。上世紀70年代末，外公平反了，重新回到了中學教書。那時我剛剛讀小學，暑假期間總要到外婆家住上一陣兒。那是個尚未解決溫飽的年代，家里細糧不夠吃，蒸饅頭總要摻些紅薯面，揉面時面團兩端的饅頭摻和的紅薯面少一些，外婆專門把這些饅頭撿出來留著給我吃。蔬菜缺乏，外婆每天早上燉個雞蛋羹，放點鹽和麻油，讓我吃得津津有味。外婆院內有一棵棗樹，每到夏末秋初，枝頭掛滿了果實。我常常趁外婆不注意，偷偷爬上樹去，摘兩個青棗嘗一嘗。有一天剛剛攀著樹枝摘了一顆大棗，就聽見外婆在下面喊：“棗還不熟哩，吃了肚子疼，趕緊下來吧。”我這時忽然來了興致，在樹上玩起了捉迷藏，從這個樹枝鉆到那個樹枝。外婆在樹下跟著團團轉，一會兒就累得氣喘吁吁了。看著她頭發凌亂，裹腳的綁腿也散開了，我不敢再胡鬧，慢慢地從樹上溜下來。外婆撫著我胳膊上被棗刺劃出的血痕，心疼地說：“以后可別再上樹了，等棗熟了我讓你小舅給你摘。”

暑假炎熱而漫長，大舅家的表哥常常帶我去河里洗澡。小河從村子中央穿過，河水很淺，僅能淹到肚臍。外婆不放心，每次出門前都要向長我兩歲的表哥叮囑一番，并規定好外出的時間。一天下午，從河里洗完澡出來，表哥神秘兮兮地問我：“想不想吃西瓜？”我點點頭。他朝我一擺手，我們沿著河岸向村外走去，約莫走了一里多地，岸邊出現了一片瓜田，瓜田中央還有一個茅草搭建的窩棚。表哥向我努努嘴，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青皮西瓜。我站在地邊放風，表哥麻利地爬進瓜田，很快就抱著西瓜出來了。我們匆匆逃離瓜田，躲到一座石橋下面“分贓”。西瓜在水里泡上一陣，表哥抱起來朝橋墩上一磕，鮮紅的西瓜瓤便露了出來。吃完西瓜，我們在河里玩了一陣，看看太陽已經躲到了樹梢后面，我和表哥慢吞吞朝村里走去。走到村口，碰上了神色匆匆的小舅，小舅說：“你外婆在家里都找瘋了，你們跑哪兒去了？”我支支吾吾不敢說，表哥說到村外摸魚去了，小舅也不深究，把我帶到外婆面前。外婆又急又恨，一向溫和的她提高嗓音說：“出去這半晌，不知道家里多操心？萬一出個差錯，我咋向你爸媽交待？”我偷偷瞥了一眼，發現她眼眶里有隱隱的淚珠。看她氣成這個樣子，我只得說出了實情。外婆向大舅告了狀，脾氣暴躁的大舅當場就把表哥揍了一頓，害得表哥好幾天看見我也不搭理。隔上兩天，外婆變戲法般從屋里搬出一個西瓜來，后來才知道那是她專門拿了家里的糧食，從瓜田里換來的西瓜。

除了暑假，每年春節也要到外婆家的。大年初二瞧舅家，母親照例給我準備兩份禮品，讓我一個人走親戚。我家離外婆家有6公里，徒步要走上兩個小時。那時候的禮品很簡單，一個長方形的硬紙盒，里面裝上500克的餅干，外面貼一個紅標簽，用繩子一扎，手里拎著繩頭就走了。小孩子嘴饞，路程又遠，中途歇腳的時候，忍不住掀開紙盒來，摸出兩片餅干打牙祭。走一程吃兩片，兩盒餅干輪流吃，走到外婆家門口，原本裝得嚴嚴實實的紙盒子已經“嘩啦嘩啦”亂響了。外婆接過餅干盒，用手輕輕一掂，笑著對我說：“餅干叫老鼠偷吃了吧？”我紅了臉。外婆把兩個盒子打開，從一個盒子捧出餅干裝進另一個盒子，盒子裝滿后，重新包裝好遞給我：“給你大舅送去吧。”后來才知道舅母心眼細，外婆恐怕我拿著半盒餅干落不是。

外婆心靈手巧，紡花織布，刺繡針織，樣樣精通。村里人家辦喜事，少不了要請外婆去。剪窗花、撕喜字都是她的拿手好戲。平時在家里，也能看見外婆用廢紙剪出來的惟妙惟肖的動物和花卉。過年時，紙糊的窗子上貼滿了紅紙剪出來的圖案，為簡陋的房間增添了幾分喜慶。

外婆后來生了一場大病，那時候我已經到外地讀書了，外婆不讓家里人告訴我，恐怕耽誤我的學業。直到暑假回到家里，母親才告訴我外婆已經去世了。那一刻，我淚如泉涌，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見不到那個滿臉皺紋的小腳老太太了！

算起來，外婆離開我們已經20年了。那個身著偏襟布衫，腦后挽著髻兒的小腳老太太常常在我的夢里出現。她依舊親切地喚著我的乳名，讓我在童年的時光里徘徊。后來，在街上遇見小腳的老太太，我常常心中一熱，總要追過去看一看，從她們身上，我在尋找記憶中那些熟悉的眼神，或許，那慈愛的目光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我，溫暖著我的今生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