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瑞昌
一個石油人
他的頭上,一生都頂著風雪
在趕往荒原的路上
一個石油人
用一生,頂了九百九十九場大風
冒了九百九十九場大雪
有時候,他會被風吹得有些搖晃
現在,一個頂了一輩子風雪的人
躺下了
他緊握的手
突然悄悄地松開了
亮出了自己的一生
可以卸下四十年軀體里積累的
一身的病痛了
可以卸下關節里
一場場風聲了
還有那么多在風雪中趕路的石油人
正在把荒原深處的風雪
一點點收藏到自己的骨頭里
一堆篝火點亮了荒原漆黑的長夜
一座鉆塔擎起了荒原低矮的天空
一頂帳蓬搭建了一個溫暖的家
一聲號子提前叫醒了農歷里的驚蟄
一群人打開了荒原這一本亙古的書
1964年的1月,北風還硬
這里來了一群人
把號子喊上了天
反復在陽光下,月光下,星光下
熱火朝天地忙乎
64年1月
路上還沒有車來車往
因為道路的動脈中
還缺少一種血液
但是這里的一群人
他們體內的熱血卻在涌動
在沸騰,在燃燒,
他們的身體深處
春天一直在奔流著
64年的1月
從這片貧瘠荒原深處緩緩地流出來了
就是這么多年來我們共同的血液
我看見許多黑乎乎的大手
悄悄地擦去了臉上亮晶晶的淚水
這么多年來,在這片荒原上
我們一直靠這些血液維生
現在我必須張開口,放開聲音
為站在64年1月的風雪里的人歌唱
注:大港油田原名為641廠,因為1964年1月,正式在大港油田進行石油的勘探開發。
我所熟悉的鋼鐵
就是在荒原里彌漫著沉重的油味的
鋼鐵
就是被遠離了血光劍影的鋼鐵
被一雙雙粗大的手磨出了光亮
因此而平靜與安分有鋼鐵
一個與鋼鐵打交道的人
并不知道鋼鐵的身體里還隱藏著鋒利
的牙齒
直到有一天
突然被鋼鐵咬住了手指或者軀體
甚至整個生命
我的一個哥們
就是被井場與他整天相依為伴的液
壓鉗
突然狠狠地咬了一下
等他發現.的時候
他的大拇指
還含在鋼鐵張開大口中
我的石油兄弟
當心荒原上那些熟悉的鋼鐵
很多很多的傷口
還掛在那些你熟悉的鋼鐵上
很多很多的痛
還藏在那些你熟悉的鋼鐵里
你若一不小心
就會把它們一一碰醒
一件舊工服
為一個老石油遮風擋雨
驅寒露霜雪,蚊叮蟲咬
像是一個老石油隨身攜帶的
最溫暖貼心的家
退休了,老石油就把他掛在墻上
偶爾還要取下來穿一下
好像從一件舊衣服里翻一下從前的自己
溫習一下自己血液里隱匿的熱愛
終有一天,一個老石油再也無法穿上
那雙沾著泥土的鞋子
和帶著霜雪和油污的工服
一個老石油永遠消失在荒原的夜色里
他帶著他的苦難走了
但內心的熱愛還沒有散去
一件空蕩蕩的舊工服
還掛在墻上
等著他醒來穿
依然是一個石油人一貫的姿式
倚著墻,等,等,等……
不知疲倦地等,漫無止境地等
就別再 等了,他真的不再回來了
永遠也不再回來了
這件他穿了很久的舊工服
還保持他的姿勢
仿佛他硬實的身軀還裹在里面
仿佛還有什么東西
在那兒堅硬地支撐著
一個六十歲的老石油
他們一生咽下了多少苦?
他們住的是地窩子 干打壘 帳篷
吃的是高粱面 窩頭 咸菜
穿的是反毛羊皮和四十八道杠
卻那樣綿長地執著 無限的熱愛
豪情萬丈地堅守
這樣看來
一個人的身體所分泌出的激情
與穿著及食宿條件
沒有任何關聯
父親就是一名退休的老石油
有時候我覺得他更像一棵鉚釘
在井架上鉚了四十年
銹了,才游離下來
他常常一個人在家里發呆 打盹
所以有時間我就陪他坐坐 嘮嘮嗑
化解一下他內心的年邁的孤獨
他經常給我講過去
我知道,作為一個老石油人
他的過去是苦的咸的澀的
不過一個老石油不這么認為
一講到過去的冷 過去的疼 過去的苦
他就神采飛揚 精神百倍
好像是讓我一起分享屬于他的快樂一樣
一向沉默的他這時候會滔滔不絕
好像擔心他內心的幸福
擱在一隅角落里的時間太久會發霉
變質或腐爛
仿佛拿出來珍藏多年的寶貝
曬一曬
又很快地收了回去
一棵蘆葦的命多么脆弱
或許在某一場秋風中
或許在某一場秋雨里
它薄薄的命,就會燈盞一樣熄滅
一個在荒原里輾轉的石油人
把自己的夢和青春一起撒在了荒原
現在他老了
站在深秋的風里
他的白發被秋風吹起
越來越像一棵蘆葦
他的命,離泥土越來越近了
如果有一天
他的命突然沉入了荒原的泥土
他也被一場秋風無情地帶走了
荒原會不會
奢侈地為他開出一朵小小的花朵
倘若不能
懇請荒原能以一片小小蘆芽的形式
為他吐出一點新綠
更多的時候
我愛站在深秋的蘆葦前
看蘆花在風中搖曳
那樣子
會讓我突然產生這樣的錯覺:
一個老石油人正站在那里
他的白發下正吹過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