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周文王的即位與稱王＊——讀清華簡《保訓》札記*

于振波,車今花

(湖南大學岳麓書院,湖南 長沙 410082)

關于周文王的即位與稱王＊
——讀清華簡《保訓》札記*

于振波,車今花

(湖南大學岳麓書院,湖南 長沙 410082)

根據傳世文獻,至遲到春秋、戰國時期,諸侯稱號發生變化,并不意味著一定要改元。是否改元,并沒有一成不變的規律可尋。清華簡《保訓》如果確為周文王遺囑,其中“惟王五十年”一語,可以證明周文王生前已經稱王,但不足以證明他從即位之年就已經稱王了。

周文王;即位;改稱號;改元

關于周文王生前是否稱王,此前主要有兩種觀點:一是認為周文王晚年已經稱王,如《史記·周本紀》就是這樣記述的;二是認為周文王沒有稱王,唐代以后這種觀點逐漸占上風。最近有學者根據清華大學藏戰國簡《保訓》篇相關資料,又提出新的觀點,認為《保訓》作為周文王臨終前給姬發留下的遺囑,其中“惟王五十年”一語表明周文王自即位起就已經稱王了。[1][2]

問題是,能否根據“惟王五十年”一語,就可以斷定周文王自即位之年就已經稱王了?這一推論如果成立,似乎應當解答這樣的問題:第一,當時除商王而外,各諸侯是否有自己的紀年?第二,如果各諸侯有自己的紀年,那么,當某個諸侯的稱號發生變化,紀年是否也必須隨之改為“元年”?

關于第一點,商代的史料不能說明問題,但是西周的情況還是比較明確的。周武王滅商之后,所分封的各地諸侯,他們在尊奉周王正朔的同時,也都有自己的紀年,對此,《史記》各諸侯之世家都有記載。由此推斷,商朝各諸侯應該也有自己的紀年,與西周時期的情況相去不遠。

關于第二點,如果某個諸侯的稱號發生變化,其紀年是否一定要改為“元年”?這個問題,商代的史料也不能提供相應的證據。《史記·周本紀》在記述文王斷虞芮之訟一事之后,連用六個“明年”來記事,沒有明確說文王受命之后是否改元:

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平。于是虞、芮之人有獄不能決,乃如周。……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君。”[3](P117)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須。明年,敗耆國。殷之祖伊聞之,懼以告帝紂。紂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為!”明年,伐邗。明年,伐崇侯虎。而作豐邑,自岐下而徙都豐。明年,西伯崩,太子發立,是為武王。[3](P118)

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蓋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詩人道西伯,蓋受命之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后十年而崩,謚為文王。[3](P119)

春秋時期,王室衰微,但西周以來的禮樂制度,尚大體能夠維持。在此期間,有些諸侯的稱號或地位發生了變化,但紀年沒有改變,例如:

秦襄公七年(公元前771年),將兵救周,護送周平王東遷有功,“始列為諸侯”。次年為襄公八年,沒有改元。[3](P179,P532)

晉侯湣二十八年(公元前679年),“曲沃武公滅晉侯湣,以寶獻周,周并武公為晉君,并其地”[3](P571-572)。次年,“晉武公稱并晉,已立三十八年,不更元,因其元年”。[3](P1640)

戰國前期,三家分晉,田氏代齊。三家立為諸侯之后未改元,田氏立為諸侯則改元。

前403年(趙烈侯六年、魏文侯二十二年、韓景侯六年),魏、韓、趙“初為侯”,三家都沒有改元。[3](P709,P1797-1798,P1839,P1867)

齊康公十九年(前386年),“田和立為齊侯,列于周室,紀元年”。[3](P1886)

戰國中后期,很多諸侯不滿足于已有的封號,競相稱“王”,雖然時代與商末周初相距較遠,但是因為這些改稱王號的諸侯,基本上都是從西周分封的諸侯發展而來,深受周文化的影響,因此關于他們的記載應當能提供某些佐證。筆者從《史記》中找到若干事例,其中多數在稱王之后,紀年并沒發生變化,例如:

燕易王十年(公元前 323年)稱王,次年為易王十一年。[3](P730,P1554-1555)

《史記·韓世家》:韓宣惠王十一年(公元前322年)稱王,次年為宣惠王十二年。[3](P1869-1870)(《史記·六國年表》作宣惠王十年“君為王”,次年為十一年。[3](P730))

齊威王二十六年(公元前331年),齊國在桂陵之戰中大敗魏國,“自稱為王以令天下”。齊宣王九年(公元前311年)與魏襄王在徐州會盟,諸侯互致王號。齊威王沒有把“自稱為王”之年改為“元年”,齊宣王也沒有在徐州會盟之后改元。[3](P722,P727,P1892,P1894)

宋君偃十一年(公元前318年),自立為王,直到被齊、魏、楚三國伐滅,紀年沒有發生變化。[3](P1632)

當然,也有稱王之后而“更元”者,例如:

魏襄王元年(公元前334年),“與諸侯會徐州,相王也。追尊父惠王為王”。[3](P727,P1848)據學者考證,《史記》此處記載有誤,所謂“襄王元年”,應該是惠王“后元元年”。也就是說,惠王稱王后,將紀年更為“元年”。[4](P60)①傳世文獻對戰國時期各諸侯國紀年的記載比較混亂,本文相關紀年及其與公元紀年之對照,都根據陳久金,《中朝日越四國歷史紀年表》。

秦惠文君十四年(公元前324年)“更為元年”,估計也與稱王有關。[3](P730,P207)

再看較晚的事例: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吞并關東六國之后,改稱“始皇帝”,以“稱成功,傳后世”,而其紀年仍然從“二十六年”開始,次年為“二十七年”,沒有改元。[3](P757,P235,P241)

漢王劉邦于五年(公元前202年)稱帝,次年為“六年”,也沒有改元。[3](P378-382)

傳世文獻中關于上述事例的記述,雖然在時間上有些混亂,但足以說明,春秋戰國時期諸侯稱號的改變并不意味著必須改元。直到秦始皇和漢高祖稱帝,也都沒有改元。這些事例雖然時代較晚,但并非毫無價值,至少表明,至遲到西漢初年,在當時人的觀念中,君主稱號的改變并不意味著必須改元。

早在文王即位之前的古公亶父時代,就開始積蓄力量,為滅商做準備。《詩·魯頌·宮》:“后稷之孫。實維大王。居岐之陽。實始翦商。”鄭玄箋:“翦,斷也。大王自豳徙居岐陽,四方之民咸歸往之,于時而有王跡,故云是始斷商。”[5](P1410)隨著周方國實力的增強,其滅商的愿望也越強烈。文獻中所記述的太姒之夢,[5](P1355)不過是滅商愿望的另一種表達方式而已。然而,不管愿望有多強烈,在雙方實力對比沒有明顯改變的情況下,周的首領不太可能貿然稱王來挑戰商王的權威。只有越來越多的方國加入到周的陣營,才使周有實力與商對抗。“斷虞、芮之訟”應該是周的影響力已經很大、并獲得眾多方國支持的一個重要標志。

因此,筆者認為,如果《保訓》確為周文王遺囑,那么,其中“惟王五十年”一語,可以證明周文王在生前已經稱王,但是并不能證明他何時稱王。鑒于《史記》對商王世系的記載,已經得到甲骨文的證實,或許,《史記》對周初史實的相關記載也是可信的,即周文王在晚年贏得很多諸侯的支持,才開始稱王。其他文獻也可以作為佐證,如《論語·泰伯》稱贊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其可謂至徳也已矣。”[7](P168)則孔子所了解的史實是,周文王并沒有稱王。根據傳世文獻的記載,至少文王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里,都臣服于商,又曾被紂王囚于羑里。如果文王即位之初就已稱王,商王恐怕不會輕易放虎歸山。

總之,在沒有更多可靠的證據之前,僅僅根據“惟王五十年”就斷定周文王在即位之初已經稱王,為時過早。

[1] 劉國忠.《保訓》與周文王稱王[N].光明日報,2009-04-27(12)“國學”版.

[2] 劉國忠.周文王稱王史事辨[J].中國史研究,2009,(3):25-30.

[3] (漢)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4] 陳久金.中朝日越四國歷史紀年表[M].北京:群言出版社,2008.

[5]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A].十三經注疏(標點本)[C].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6]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7] (清)劉寶楠.論語正義[M].諸子集成(第1冊).上海:上海書店據世界書局本影印,1986.

King Wen of Zhou’s Ascending to Throne and Changing His Title into“King”

YU Zhen-bo CHE Jin-hua

(Yuelu Academy,hunan University,Changsha 410082,China)

According to extant ancient books,that a seigneur changed his title did not mean that he must change the designation of his reign necessarily at latest during the Spring-and-Autumn Period and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If Bao-xun of bamboo slips collected by Qing-hua University was last words of King Wen of Zhou without questions,the sentence of“The fiftieth year of King…”neans that King Wen of Zhou had changed his title into“King”before Death,but it’s not enough to prove that King Wen of Zhou changed his title as soon as he ascended the throne.

King Wen of Zhou Dynasty;ascend the throne;change title;change the designation of a regal reign

K877.5

A

1008—1763(2011)02—0012—02

2010-12-16

于振波(1966—),男,內蒙古赤峰人,湖南大學岳麓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社會科學院簡帛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史學博士.研究方向:簡牘與秦漢三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