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漢語時期的“是……的”句式分析

韓昱

近代漢語時期的“是……的”句式分析

韓昱

在近代漢語時期“是……的”句產生并得到了充分發展。我們著重分析了表強調的“是……的”句，將其分成單純表示確信、肯定語氣的“是……的1”和表示已然義的“是……的2”，然后在此基礎上總結了近代漢語時期表強調的“是……的”句式的適用條件。

近代漢語;“是……的”句式;強調

“是……的”句在現代漢語中是指帶有“是……的”這種形式結構的句子。它是現代漢語中的一個常見句式，同時也是一個復雜的、引起較多爭論的句式之一。在“是……的”句的分類上，大多數語法學家從“是”和“的”的性質出發，主要的觀點有二分法(呂必松)、三分法(譚永祥、宋玉柱、趙淑華)。①

這一句式產生于近代漢語時期，要更好地了解此句式，有必要考察它在近代漢語時期的運用情況。

一 近代漢語“是……的”句總說

鑒于“是”和“的”中間成分的復雜性，本文將近代漢語時期的“是……的”句式分為以下兩大類。

1.表示判斷的“是……的”句。這一句式一般由“‘是’+‘的’字短語”構成。如:(1)這漆器家火，一半兒是通布裹的，一半兒是膫漆的。(《原本老乞大》28左:06)

(2)是東門里頭李奶奶家的。(《醒世姻緣傳》第十二回)

(3)此人是王晉手下第一個了得的。(《水滸傳》第九十四回)

(4)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紅樓夢》第三十九回)

這種表判斷的“是……的”句比較簡單，體現的語義關系主要是質料、領屬、稱謂、類屬等，在語法界的說法也較一致，沒有異議。

2.表示強調的“是……的”句。

這是本文著重談論的“是……的”句式。本文把這種表強調的“是……的”句分成了兩類:一類是單純表示確信、肯定語氣的，這種句式強調存在著的某種情況，強調的重心是“是”字后面的成分，本文記為“是……的1”;一類是表示已然義的，強調與某一已實現動作行為相關的的時間、地點、方式、施事對象等，本文記為“是……的2”。

二 近代漢語的“是……的1”句式

這一句式是對一般情況的確信、肯定，“是……的”可以去掉，而且去掉后不會改變句子的原意，但有了“是……的”，會使句子的語氣變得更加肯定。此外，“是”和“的”中間的成分主要是謂詞性結構，進入這一結構的謂詞性成分跟前面的主語構成主謂關系。

本文根據句子有無主語把這一句式又分為以下兩小類。

A.主語+是+V∕VP+的。

此類句子著重說明當前存在的某種情況或者事態。如:

(1)上天之命最是無常的。(《魯齋遺書·大學直解》)

(2)又有個小妮子，是自幼伏侍孩兒的，喚做紅娘。(《崔鶯鶯待月西廂記》第1本《楔子》)

(3)一滴水泉也是沒有的。(《醒世姻緣傳》第二十八回)

(4)誰家是有水來洗臉的?(同上)

(5)誰是識我們的﹗(《水滸傳》第十五回)

(6)這帕子是誰送他的?(《紅樓夢》第三十四回)

(7)這馬錢是要給他的。(《紅樓夢》第五十一回)

(8)你們辛苦收拾，是該剩些錢粘補的。(《紅樓夢》第五十六回)

(9)這話奴才是不該說的。(《紅樓夢》第九十六回)

還有一些句子也單純表示確信、肯定語氣，但同時往往表達出對某一事件將來發展趨勢的估計，表達了肯定預測的語氣。如:

(10)這珍哥終是躲不過的。(《醒世姻緣傳》第十二回)

(11)犁舌地獄是脫不過的。(《醒世姻緣傳》第二十一回)

(12)咱們二爺是脫不了的。(《紅樓夢》第一百六回)

(13)這里是躲不住的。(《紅樓夢》第一百十二回)

從上述例句中我們可以看到，“是……的1”句式可以表達對一般情況的確信和肯定，也可以是對某一事件將來發展趨勢的肯定預測。“是……的”中間的結構必須是謂詞性結構，非謂詞性結構的句子是不能進入此結構的。

既然“是……的1”句式中間的成分主要是謂詞性結構，也就意味著句式可以是“主語 +是 +Adj.∕ AP+的”。如:

(14)我果然是個最難得的。(《紅樓夢》第十九回)

(15)那襲人是個省事的。(《紅樓夢》第五十一回)

(16)二爺的病原是常有的。(《紅樓夢》第一百十四回)

但是這類句子大多具有歧義性，如果把“的”的后面補出中心語，這個句子就是典型的判斷句。當“是”后面的形容詞是對主語進行性質描寫，是中心語時，則屬于非判斷句。“是……的”可以去掉，去掉后則失去了肯定和強調的意味。這類句子只有在具體的語境中才會消除歧義，所以本文對這類句子不作詳細討論，這也是本節把句式A記為“主語+是+V∕VP+的”的原因所在。

B.是+小句+的。

這是沒有主語的“是……的”句。此類句子中間是一個完整的小句，“是……的”的作用主要是強調事件的責任者，即小句的主語，而居于句末“的”字則對整個句子起到明確肯定的作用。如:

(17)是構欄胡同里帶匠夏五廂的。(《樸通事》)

(18)是我使煙熏的。(《醒世姻緣傳》第六十三回)

(19)是他叫我來請師兄的。(《西游記》第三十一回)

(20)是我聽見小紅說的。(《紅樓夢》第九十回)

在話語交際中，我們要想強調自己的表達重心，在語音上可以用重讀或停頓的方式來表現;在句法上我們可以用改變語序，使用某種特定句式的手段來實現強調的目的，“是……的”句式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種方式。又因為此句式中的“是……的”可以去掉，在句法上沒有強制性，所以此句式強調的只是句子的某一部分，這部分放在“是……的”的中間，也就是語句要表達的語義重心。句式A是對整個“是……的”的中間成分進行強調，“是”和“的”則是強調標識的起點與終點;句式B則強調小句的主語，也就是事件的責任者。

三 近代漢語“是……的2”句式

這類句子表現的都是已然義，“是……的2”中間必須有主語，動詞，而且還要帶有其他的成分，動作發生完成的時間是在過去。本文按照強調成分的不同將其分為四個小類。

1.強調已發生動作行為的時間。如:

(21)是這月十四日拔的。(《醒世姻緣傳》第二十一回)

(22)是前年買下的。(《水滸傳》第一百三回)

(23)你是初三日在這里見他的。(《紅樓夢》第十一回)

2.強調已發生動作行為的地點。如:

(24)是我府里買的。(《醒世姻緣傳》第六十七回)

(25)你們老大王是哪里請來的?是半路請來的。(《西游記》第四十二回)

(26)你到底是哪里看來的?(《紅樓夢》第一百十八回)

3.強調已發生動作行為的方式。如:

(27)天下人總是參得底禪，某是悟得底。(《五燈會元》卷十七)

(28)則這的是折桂攀高落得的。(《詐妮子調風月》第二折)

(29)兒子塔陽又柔弱，是我禱神生來的。(《元朝秘史》卷七)

(30)那計氏是怎么死的?是吊死的。(《醒世姻緣傳》第十二回)

4.強調已發生動作行為的施事對象。如:

(31)是誰生的?是春鶯姐生的——(《醒世姻緣傳》第二十一回)

(32)你這名字是誰起的?是宗師起的——(《醒世姻緣傳》第四十六回)

(33)你這法兒是誰教你的?是適間一個老母傳授我的。(《西游記》第十五回)

(34)這門是我關的。(《西游記》第二十五回)

(35)是誰送過來的?(《紅樓夢》第四十四回)

(36)是小紅那里聽來的。(《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此外還有少量強調已然事件的原因(“這病就是從‘用心太過’上得來的”《紅樓夢》第十回)、目的(“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紅樓夢》第四十六回)等。

從以上例子我們可以看出，這類句子中間必須有動作發生完成的時間、地點、方式、施事對象等等。而且，此類句子中的“的”字不可以去掉，不然在句法上不成立。

另外，若把語言中的句子分為動態句和靜態句，我們在描述某一種動作行為的時候經常用動態句，比如“你初三日在這里見他了”“計氏吊死了”，但我們用“是……的”句來改寫就變成了“你是初三日在這里見他的(《紅樓夢》第十一回)”“(計氏)是吊死的(《醒世姻緣傳》第十二回)”。用“是……的”句改寫后句子表現的不再是一個動作的動態過程，而是一個靜態的關系。②與此相應的是，句子的表達重心不再是動作行為的發生，而是與動作行為有關的時間、地點、方式、施事對象等等，也就是“是”作為焦點標記所要突出強調的部分。

四 近代漢語“是……的”句的適用條件

“是……的”句在近代漢語中大量運用，但也有其適用條件，如下。

1.突出話題的焦點。

在言語交際中，人們運用語音重讀、停頓等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話語焦點。另外改變句子的語序，運用特定的句式也是一種很重要的方式。“是……的”句就是其中的一種。這種句式可以強調受事賓語，把賓語提到謂語之前，或者直接把賓語提前主語的位置，如上文所舉的:

一滴水泉也是沒有的。(《醒世姻緣傳》第二十八回)

這馬錢是要給他的。(《紅樓夢》第五十一回)

這話奴才是不該說的。(《紅樓夢》第九十六回)

這類句子就是運用了“是……的”這種句式分別提前了“一滴水泉”、“這馬錢”、“這話”三個受事賓語到主語位置上，也就突出了話語的焦點。

此外，“是……的”這種句式可以強調小句的主語，也就是事件的責任者。在上文句式B“是+小句+的”句中，所舉的就是這類例子。如:

是我使煙熏的。(《醒世姻緣傳》第六十三回)。

是他叫我來請師兄的。(《水滸傳》第三十一回)

兩個例句不僅肯定了“使煙熏”“來請師兄”這兩個事件，更加突出了該為這兩件事承擔責任的“我”“他”。李納(1998)跨語言的研究表明，動詞前主語的位置是時間責任者最合理的位置，所以S一定要居于VP之前，同時用“是”凸顯出它的責任者身份;而句末位置往往是確定全句語氣的最合理位置，所以讓“的”居于句尾，可以起到對全句加以確信、肯定的作用。

2.表達“反預設”③。

在已然義的“是……的2”句中，說話雙方之間往往存在著一個已然預設的事件，句子想要表達的不是這個預設事件，而是與事件有關的“反預設”(即新信息)。運用“是……的“句能在言語交際中更好地突出新信息。如上文所舉:

你這法兒是誰教你的?是適間一個老母傳授我的。(《西游記》第十五回)

本句的“預設”是“法子是別人教的”這個信息，這也是是說話雙方(悟空和玄奘)都知道的。其中的“反預設”是“誰教的”這個“誰”。所以回答是“是適間一個老母傳授我的”，這樣就更好的突出了“新信息”(一個老母)。再如:

是小紅那里聽來的。(《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交談雙方都知道的“預設”是“話是從別人那里聽來的”，其中的問方想知道的“反預設”是“哪里”，所以為了這個“反預設”，回答為“是小紅那里聽來的”。

可見，當說話者要詢問或表達與過去某一已完成動作行為相關的時間、地點、方式、施事對象這類的要素時，要使用“是……的”句式。

五 小結

近代漢語中的“是……的”句主要包括表示判斷和表示強調兩大類。表示判斷的是……的”句體現的語義關系主要是質料、領屬、稱謂、歸屬等。我們主要討論了強調作用的“是……的”句。把它分成了單純表示確信、肯定語氣“是……的1”和表示已然義的“是……的2”。“是……的1”句是對一般情況的肯定和確信，也可以是對某一事件將來發展趨勢的肯定預測。句中的“是……的”可以去掉，去掉后在句法上依舊成立，只是強調的語氣變弱。表已然義的“是……的2”強調的一般是句子的狀語，所以句式中間必須有動作行為發生完成的時間、地點、方式、施事對象等等。并且“的”字不能去掉，否則在句法上不成立。

在話語交際中如要突出話語的焦點(比如凸顯句子的受事賓語或句子的主語)以及表達“反預設”，可以改變句子語序，使用“是……的”這種句式來實現。

注 釋

①呂必松根據“是……的”在句中所起的不同作用，把句式分為兩類:一是表示過去時，一是表示肯定和確信的語氣。

譚永祥(1956)就“是……的”的分合規律把常見的“是……的”格式分為三類:一、固定的“是……的”式(是和的不能去掉);二、半固定的“是……的”式(是可去，的不可去);三、不固定的“是……的”式(是和的都可以去掉)。

宋玉柱(1978)根據“是……的“的結構分為三種:表示判斷的;表示強調和表示過去時間的。

趙淑華(1979)從“是”和“的”的作用出發，把“是……的”分成三類:一類句子的謂語是說明主語類別的。第二類是表示某一動作情況已經完成或實現(相當于已然義)。第三類是謂語對主語主要起解釋說明作用，“是”和“的”有時表示強調，有時表示語氣的委婉和緩和。

②張和友(2006)認為聚焦式“是……的”句式兼有動靜兩種屬性。

③Chomsky(1972)，認為預設是句子中聽說雙方在既定的論域所共享的信息，跟焦點(新信息，或者稱為反預設)相對;也就是說，預設是說話人假設聽話人已經知道的信息，焦點則是說話人假設聽話人所不知道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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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毓智，徐杰.漢語史上疑問形式的類型學轉變及其機制——焦點標記“是”的產生及其影響［J］.中國語文，2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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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張寶林.“是……的”句的歧義現象分析［J］.世界漢語教學，1994(1).

［9］張和友.聚焦式“是”字句的句法、語義特點［J］.語言教學與研究，2006(1).

A Syntactic Analysis of the Sentence“Shi… de”in Neoteric Chinese

Han Yu

The sentence“shi……de”had been developed in Modern Chinese Language.We divide the sentence“shi……de”into two ccategories:the judgment sentence and the emphatic sentence.This paper analyzes the emphatic Chinese sentence of“shi……de”sentence which is divided into two categories.Based on this classification，the paper summarizes the applicable conditions of the emphatic sentence of“shi……de”sentence in Modern Chinese Language.

neoteric Chinese;Chinese pattern sentence“shi……de”;emphasis

H109.3

A

1672－6758(2011)06－0110－3

韓昱，在讀碩士，西北師范大學，甘肅·蘭州。郵政編碼:730070

西北師范大學學生學術科研資助金資助課題項目《“是……的”句式的歷時研究》的研究成果

Class No.:H109.3Document Mark:A

(責任編輯:趙潔婷 宋瑞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