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晨
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可謂英國文學作品中的一朵奇葩,以其對女性內心細膩的描寫和其突出的強調女性意識復蘇的主題而聞名。但是在研究這部作品時,大多視角都是停留在研究作品所折射出的對于女性的尊重和對于女性社會地位的重新審視上。20世紀初,弗洛伊德提出了精神分析學說,他于晚年提出的人格結構理論是對精神分析的進一步完善。自此,有評論家開始從人格層面分析簡·愛,并取得了一些成績。女權主義批評家E·蘇瓦而特在她的代表作《她們自己的文學》中談到簡·愛的人格分析;美國女權注意批評家吉爾伯特和古芭在《閣樓上的瘋女人》中提出,瘋女人其實就是一直被壓抑著的簡·愛的另一個自我。雖然這種評論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瘋女人和簡·愛的關系,可還是沒有完全闡釋出兩者之間關系的本源。其實要探討這種關系,用弗洛伊德的人格分析理論,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1.意識,前意識和潛意識。最初,弗洛伊德把人格分為意識,前意識和潛意識三個方面。意識是人的一種精神活動,指的是人在當前思考的狀態。潛意識是三者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它是由兩方面組成,一方面是本能和沖動,這種潛意識和動物的本能相近;另一方面是壓抑的思想,而這種思想通常是與倫理道德相違背的。前意識是介于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意識,它是指人能夠回憶起來的經驗,可供人們檢查過去已經發生的事情。
2.本我,自我和超我。晚年,弗洛伊德對早期的人格分類進行了一些完善,認為,人格由本我,自我和超我三個部分組成。本我被弗洛伊德稱為“一個充滿沸騰的興奮之大斧”,是人格中最神秘,最原始最遙不可及的一個部分,由先天的欲望和本能組成。本我是一個無意識的過程,其最顯著的特點就是遵循“唯樂原則”,即只追求快樂,遠離痛苦。弗洛伊德說:“我們整個心理活動似乎都是在下決心去追求快樂而避免痛苦,而且自動的受唯樂原則的調節。”(弗洛伊德,1985)本我的特點是無意識,無理性,只追求單純的快樂,它包含了人性格中一切壓抑的因素,弗洛伊德認為嬰兒體現出來的性格即為本我。以成人來看,一些異常的行為比如毀壞公共設施或者一些更為極端的而又非常理的行為都被認為是本我的一種反應。
自我是現實化了的本我,是從本我中分離出來的一部分。經過現實的熏陶,自我比本我道德,比本我理智,比本我現實。自我不再單純的受到快樂原則的支配只知道盲目滿足自己的需要,而是在現實的指導下不斷審時度勢,遠離與逃避痛苦,在這樣的過程中尋求對自己快樂的追求。相比于本我,自我有這樣的特性:一部分已經處于有意識狀態,抑制性格中的壓抑因素而不讓其迅速膨脹,但同時,它還要在現實條件允許的條件下,滿足本我的要求。超我又稱為理想自我,典范自我,是從自我發展起來的,是道德化了的自我。超我是三種人格最晚形成的,也被認為是最完善,最文明的一種,是所有道德規范的代表。它的主要作用是按照社會道德的標準監督自我,完善自我。主要的特性有:它從自我進化而來,大部分是無意識的。它是父母規范,社會道德的內化。主要作用是完善規范自我。在人格的機構里,自我本我和超我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個完整的整體。它們各自代表了性格的一個部分,本我是生物本能我,自我是心理社會我,超我是道德理想我。它們追求不同的目標,本我追求快樂,自我追求現實,超我追求完美。三者之間的關系,自我是連接本我和現實的橋梁,是本我和超我的過渡。如果三者處于平衡和諧狀態,人即處于比較好的心理狀態;如果三者互不相讓,產生亂對關系時,就會產生生理疾病。
雖然簡·愛的勇敢,聰明與果斷貫穿全書,但作為女人,作為那個時代的女人,她自身的軟弱,彷徨與無助還是時不時的表現出來,這是時代的限制,也是人自身性格的限制。作為無理性,無意識的本我,簡·愛本我的這種形象通過瘋女人伯莎來集中體現。所以說,瘋女人伯莎的出現,并不是偶然的。“瘋女人的存在其實是女主人公的本我意識受到外界刺激時形成的晦暗復雜的心理借助某個形象明朗化的結果。”(王文慧,39)伯莎出身于一個封建莊園,在那樣的時代,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屬品,沒有現在的社會地位。伯莎是那個時代的犧牲品,對于愛情,對于婚姻都沒有選擇的權利,在她的身上,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她個人的悲哀,也包括整個社會女人的悲哀,這其中,當然也包括簡·愛。可是與簡·愛苦苦壓抑自己內心的痛苦不同的是,伯莎有了很合理的,放縱自己的本性,發揮本我到淋漓盡致程度的理由—她瘋了。正因為這樣,她的狂躁,她的任性,她的兇惡才能得到羅切斯特一步一步地忍讓與包容。她第一次發火是趁夜半差點燒死了羅切斯特,而羅切斯特并未對此事做出任何報復;第二次發火是親手刺傷了自己的弟弟,羅切斯特除了找來醫生為其包扎之外什么都沒做;第三次發火,是伯莎燒毀了簡·愛的婚紗,羅切斯特只是一個勁地說重新做一個;整本書的高潮,是伯莎在簡·愛與羅切斯特婚禮上出現的那一幕。她的出現毀了簡·愛與羅切斯特的婚禮,也毀了簡·愛與羅切斯特之間的愛情,可羅切斯特還是把她留在莊園里,照料她的衣食起居。最后一次發火,也是伯莎憤怒的最集中體現,則是縱火。雖然她放火燒了羅切斯特的整座莊園,但在她面臨危險時,羅切斯特還是舍身救她,甚至落下了終身殘疾。其實伯莎所做的這一切,其實也正是簡·愛內心壓抑的一部分本我意識想做的事情。伯莎雖然對羅切斯特恨之入骨并且想除之而后快,但面對簡·愛時卻出奇的冷靜,并沒有真正傷害過簡·愛。這從一個側面也說明了其實伯莎是簡·愛本我意識的載體。而更發人深省的是,伯莎每次出現,都是在簡·愛內心出現掙扎,徘徊不定的時候。伯莎的出現,不僅僅表現出簡·愛本我意識中對自由的渴望,對愛情專一甚至自私的占有,也表現出了對平等的強烈呼喚。而這些,只有在本我意識完全操控一個個體時才有可能表現出來。簡·愛在現實生活中壓抑的太久了,伯莎的出現,不能不說也是簡·愛精神上的一種解脫。當簡·愛站在屋頂對著蒼天發泄內心對男尊女卑的不滿時,伯莎在她身后狂笑不止;當簡·愛討厭昂貴的婚紗時,伯莎出現并燒毀了它;當簡·愛對于她和羅切斯特的婚姻存在著迷茫,彷徨時,伯莎在婚禮上的出現讓她迅速冷靜下來并且保留了自己的尊嚴;而當簡·愛知道羅切斯特莊園深藏已久的真正秘密時,她離開時對于羅切斯特的一番詛咒讓人印象深刻:“你自己得剜出你的右眼,砍下你的左手…”(黃深源,1994:18)剜出眼睛,羅切斯特就不會再用眼睛看別的女人,不會再用迷人的眼神魅惑眾生;砍下右手,羅切斯特便不能擁哪個女人入懷,更不能對哪個女人使用暴力;而跛腳則限制了他四處留情,四處招蜂引蝶。這些詛咒,竟神奇的在他的身上得到了應驗。伯莎縱火后站在房頂上,羅切斯特為了救她導致一只眼睛失明,一只手致殘。而伯莎的這場大火,也徹底改變了羅切斯特。他變得深沉,變得消極,棱角被慢慢磨平,不再有當年的風采,不再有當年的自信甚至是自負。有的,只是對往事的深深悔恨,和對簡·愛的深深思念。正是伯莎,或者更確切的說,是簡·愛本我意識的化身,讓羅切斯特與簡·愛兩個人體會到了人生的真諦,體會到了愛情的真正含義。
上面已經提到,簡·愛自身有軟弱的一面,她不斷尋求精神上的依托,不斷向上帝求助。而上帝,則是小說中超我形象的載體。超我是最理想最完美的人格狀態,是三種人格中最文明的一種。在小說中,上帝總是無所不在,無所不能,充滿力量與智慧,指引著人們向著光明向著正確的道路上走。在小說中,超我—上帝無時無刻不在扮演簡·愛精神導師的角色。每當簡·愛遇到自身無法解決的事情時,她都會想起上帝,想起這萬能的主。當簡·愛知道伯莎的存在時,羅切斯特苦苦哀求簡·愛的原諒,簡·愛在極其混亂的狀況下想到了上帝,她“做了人類被逼到窮途末路時其本能所做的事—向高于人類的神明求助,上帝幫幫我!”(黃深源,1994:302)在桑菲爾德的最后一個晚上,超我—上帝終于向自我—簡·愛做出了指引,“碧空中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那人光芒四射的額頭傾向東方,盯著我看了又看,并對我的靈魂說起話來,聲音既遠在天邊,又近在咫尺,它在我耳邊悄悄地說:‘我的女兒,逃開誘惑吧!’”于是,簡·愛遵循著上帝的旨意,離開了桑菲爾德莊園,離開了羅切斯特。而讓簡·愛回到羅切斯特身邊的,也是上帝。正當簡·愛為自己與圣約翰的婚事苦惱不已猶豫不決時,是上帝的決定性作用讓她打定主意回到羅切斯特身邊。她向上帝求助,“給我指點一下—給我指點一下道路吧!”然后她聽見風傳來她朝思暮想的羅切斯特深沉的呼喚,“簡!簡!簡!”(黃深源,1994:337)雖然圣約翰給了簡·愛一份工作,一份穩定平靜的生活,雖然圣約翰神圣的職業讓簡·愛由衷的敬佩,但簡·愛還是回到了羅切斯特身邊,不計較名分,不計較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只是單純地追隨自己的心,單純地追隨自己的愛情。而這種不顧一切,超我—上帝的指導起到了最重要最決定性的作用,正是這種指導,讓簡·愛這個形象更加完美,更加鮮活,從而從本我過渡到自我。
自我是連接本我與超我的橋梁,是現實化了本我。它沒有本我那樣的隨心所欲,也沒有超我那么高的崇高境界。它只是在現實允許的調節下追求本我,卻常常受到限制。小說中自我意識當然是通過小說的主人公—簡·愛自己來體現。這個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寄人籬下,因為舅媽的厭惡而受盡了委屈與白眼,她的童年沒有歡笑,只有眼淚與冷落。可是,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依然培養出了她獨立,自尊的性格。雖然剛到寄宿學校便被學校的贊助人當眾羞辱難堪,但簡·愛還是憑著自己頑強的毅力學有所成,然后毅然拒絕了留校的要求到桑菲爾德做家庭教師。在處理與羅切斯特的關系上,簡·愛不卑不亢,既沒有懼于羅切斯特雇主的身份而加以逢迎,也沒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相反,她對于愛情的執著,對于人生的追求,深深吸引住了羅切斯特。雖然由于兩人身份上的懸殊,簡·愛最初曾有過掙扎,有過猶豫,甚至有過放棄的念頭,但勇敢追求愛情的勇氣還是讓她向羅切斯特道出了內心真實的想法:“你以為,因為我窮,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么?你想錯了—我的靈魂跟你的一樣,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樣!要是上帝賜予我一點美和一點財富,我就要讓你感到難以離開我,就像我現在難以離開你一樣。我現在跟你說話,并不是通過習俗,慣例,甚至不是通過凡人的肉體,—而是是我的精神在同你的精神談話;就像兩個都經過了墳墓,我們站在上帝腳跟前是平等的—因為我們是平等的!”(黃深源,1994:281)
本我自我超我這三個彼此矛盾又彼此聯系著的人格,構成了簡·愛這部精彩的傳世之作。從單純追求快樂自由的本我—伯莎,到在現實中堅強不認輸的自我—簡·愛,再到冥冥之中指引著光明之路的超我—上帝,簡·愛這部小說把弗洛伊德的人格理論演繹得淋漓盡致,而本我自我超我之間默契的關系也讓《簡·愛》成為一部名副其實的主角由三種人格所組成的小說。
[1]夏洛蒂·勃朗特.簡·愛[M].黃源深,譯.南京:譯林出版社,1994.
[2][美]吉爾伯特,S·古芭.閣樓上的瘋女人[M].耶魯大學出版社,1979.
[3]王文惠.簡·愛女主人公的三部人格的分析[J].湖北師范學院學報,2005,25(3):39.
[4]弗洛伊德.文明及其缺憾[M].安徽:安徽文藝出版社,1987.
[5]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M].上海:商務印書館,1985: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