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通
(河北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河北石家莊 050051)
近代涉縣申氏契約文書探析
朱文通
(河北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河北石家莊 050051)
隨著近年來徽州文書學研究作為一門學科的興起,契約文書研究越來越成為一門顯學,但是也明顯存在著對近代特別是民國以來華北契約文書重視不夠的傾向。近代華北契約文書的研究,一方面應該大量搜集資料,一方面應該借鑒古代歷史文書研究的經驗。近代涉縣申氏契約文書的命名、分類、特點及學術價值的研究,對傳承無序的契約文書的研究將會有所裨益。
近代;文書學;涉縣;土地;契約文書
由中國義和團研究會等單位主辦的紀念景廷賓起義100周年學術討論會,于2002年10月22日在河北省廣宗縣賓館召開,筆者有幸與會。會議召開當日午餐后,筆者和中國第一歷史博物館呂堅先生一起外出散步,在縣城新華書店門前冷清的地攤上,偶然購得契約文書9件、“糧簿”1冊,后經研究可以確定為近代涉縣申氏契約文書。目前學術界對于晚清和民國時期華北土地契約文書的研究還比較少見①本文寫于2009年8月,曾經提交當年9月18—20日在冀州市召開的河北省歷史學會2009年年會,筆者到會后又因伯母逝世而離會,未能參加會議交流。嗣后陸續修改補充,并于2011年6月定稿。,更遑論邯鄲地區土地契約文書的研究了。筆者希望通過本文的研究能夠引起學術界對于晚清和民國時期華北土地契約文書研究的高度重視,特別是對不同地區契約文書比較研究的重視,以期促進華北區域社會經濟史研究以及鄉村社會史研究的深入開展。更為重要的是,筆者希望通過本文的探索,引起學術界對近代傳承無序的土地契約文書研究的高度重視。茲按時間順序將筆者搜集到的申氏土地契約文書公諸同好,并略加探析,不當之處,敬請指正。
1.立典契人申進武,因為不便,今將自己祖業道西地一段陸畝,其地四至不一,水流行道,依舊往來。今情愿出典與北水村王建庚名下,承為典業,同房地行言明典價大錢三十五千文,其錢筆下交足不欠,自限三年,茬下回贖。兩家情愿,并無反覆??挚诓粦{,立典契存證。
上帶本地原糧壹斗貳升正
光緒貳拾貳年五月初九日 立典契人申進武(押)
(加蓋房地行“正堂王-南莊□□□□-孫懷新戳記”)
2.立合同人申進文,因與胞弟分居后,又有祖上所遺地地名白尖、道西,地二段六畝;小窯坡地一處;南腦地一處,典當在外,未承均分。今同人方同祥將南腦地一處分與侄子暖心永為己業,小窯坡地分與進文永為己業;至于白尖、道西地,作大錢壹百五十千,除典價兩股均分,暖心得錢五十八千,地歸進文己業。恐口無憑,立合同存證。(此件未署年月——筆者注)
3.立典契人申德居,因為不便,今將自己祖業地名腰色腰,計地壹處一畝,本地大小根條一切在內,其地四至不開,水流行道,依舊往來。今情愿出典與申進文名下,承為典業。同房地行言明典價大錢肆拾千文,其錢筆下交足不欠,自限種滿五年不到回贖。兩家情愿,并無反覆??挚诓粦{,立典契存證。
民國十二年十二月初九日 立典契人申德居(押)
后批本地原糧壹斗貳升正 同人申德鄰
(加蓋房地行“知事王-支發行所記-神頭村申正瑞”戳記)
同人王乃成(押)
5.立賣契人李安義,因為不便,今將自己祖業地名蛟凹被一處,東至趙文廣、趙廷美,西至趙成璧,南至路,北至趙文廣,四至開明,各照原界;又有交凹地一段,井坡地一處,大小根條在內,水流人行,依舊往來。今情愿出賣與趙和璧名下承為己業,同勘丈員人言明賣價大洋叁十五元整,當下交足不欠。上帶原糧貳升正,價足糧明,隨收過割。兩家情愿,并不反覆??趾鬅o憑,立賣契文為證。
民國二十年 立賣契人李安義(押)
同中人申乃田(押)、趙廷珍(押)
(由“西第六區勘查申國正”加蓋“無隱無漏”戳記,并簽名,戳記上的時間是“民國十六年五月一日刊發”)
6.立賣契人趙廷美,因為不便,今將自己祖業地名井坡根地一處,東至趙浮校,南至路,北至路,西至河,各取四至開明,水流行道,依舊往來。今情愿出賣與□□□(原留空白——筆者注)名下承為己業,同產行地房賣價大洋貳拾陸元整,其錢筆下交足不欠,兩家情愿,并無反覆,恐口不憑,立字為證。
民國二十一年二月初五日 立賣契人趙廷美(押)
上伐本地原糧壹合正
7.立賣契人申子芳,因為不便,今將自己祖業地名后院地,計地一段三畝,本地大小根條一切在內,其地四至開明,東至申連惠,西至郝丕承,北至路,南至河,各取四至明白。土木相連,水流行道,依舊往來。今情愿出賣與申子元名下承為死業,同勘丈員言明賣價大洋伍拾元整,其錢筆下交足不欠。上帶本地原糧壹斗二升正,價足糧明,隨收過割。兩家情愿,并無反覆,恐口不憑,立賣契存證。
民國二十三年十貳月廿日 立賣死契人申子芳(押)
同中人申譚(押)、申子正(押)
(加蓋“涉縣契□經理□第十一區勘丈員”和“勿隱勿漏”戳記)
8.立借約人申清書,今借到趙六順名下大洋十五元,言明年月一分五厘行利,自限來年本利清還。若要還辦不到,情愿有場后地一處二畝,押與保人,得業佃還。恐口不憑,立借約為證。
民國廿六年二月初九日 立借約人申清書(押)
后批本地糧食每畝五分正
同中保人王莊則(押)、郝丕謨(押)
9.立賣死契人李安義,因為不便,今將自己祖業地名交凹被坡地一處,大小根條在內,其地四至開明,東至趙文廣、趙廷美,西至趙成璧,南至路,北至趙文廣,四至明白;交凹地一段一處、井坡根地一處,大小根條在內,四至開明,水流行道,依舊往來;今情愿出賣于趙和璧名下,承為死業,同勘丈員死賣價大洋肆拾捌元,其洋筆下交足不欠。兩家情愿,并無反覆??挚诓粦{,立字為證。
民國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一日 立賣契人李安義(押)
后批本地原糧貳升正
同中人申乃田(押)、趙廷珍(押)
因為上述契約文書是從廣宗縣購得的,所以筆者就想當然地認為是廣宗當地的契約文書。及至閱覽,從文書7經公戳記標明“涉縣”字樣和這些契約具有內在的連續性或關聯性來看,其實應該是“涉縣申氏契約文書”。然而,申氏準確的居住地并未明確記載,當系在文書中出現的村名北水村、南莊、神頭村(另外,和上述地名有關的還有“西第六區”、“第十一區”等,大概是上述村莊所屬的區,不過有可能不同時期所屬區不同而已)附近,從文書內容來看,北水村顯然不是申氏的居住地。又,從文書3經公戳記加蓋房地行“知事王-支發行所記-神頭村申正瑞”來看,申正瑞是神頭人,因而申氏的居住地很有可能屬于涉縣神頭村(現為神頭鄉)。又查,在神頭村幾乎是正南方、距神頭村三里多有申家莊,在神頭村和申家莊之間略微偏東,恰好有北水村。因此可以斷定,筆者在廣宗縣購買的申氏契約文書,應出自涉縣神頭鄉申家莊。神頭海拔約300米,申家莊附近海拔約500米,位于涉縣西南部,已經是太行山的深山區了,再往西約12里就是著名的響堂鋪(抗日戰爭時期這里發生著名的響堂鋪戰役),響堂鋪向西約1里就是河北、山西的分界線。南莊出現在契約1房地行的戳記中,在涉縣縣城和神頭村之間偏東,離縣城4里,在光緒年間神頭村、申家莊等地的房地交易大概屬于南莊管理。
上述契約文書持有人,或者涉及的人員,以申氏為核心,他們居住在同一區域之內,在發生經濟關系時,簽定契約,互為保人、中人、地鄰等。從契約關系中我們不難發現,他們實際上已經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區域社會生活共同體。文書 1、2、3、4、7、8均為涉縣申氏家族文書,沒有任何疑問。契約5、9在簽約時間上雖然相差7年,賣方都是李安義,買方都是趙和璧,中人相同,其中之一是申乃田,契約5經公勘查為申國正,應該說和申氏有一定關聯,或為本家;而有關的其他人,和申氏或有親戚關系,也未可知。而契約6(趙廷美賣地契)和申氏在字面上雖然沒有直接關系,但是從趙廷美、趙廷珍的名字同時出現在契約5和9中,這些契約的內在關聯不言自明。因為契約6只有賣方姓名,沒有買方姓名,或許因為地域狹小,一時難以找到買主,沒有發生交易;如果發生交易,買方很有可能也是申氏。而究竟是否找到了買主,不得而知。這9份契約文書,也許原來就在一起,也許是古董小販在申家莊不同人家收購的。但是這些契約文書均出自申家莊,并且以申氏為主,或與申氏有一定關聯,應該沒有什么疑問。因此,我們命名這些契約文書為涉縣申氏契約文書。
需要說明的是,其中契約2實際上還暗含著另一個土地買賣過程,“至于白尖、道西地,作大錢壹百五十千,除典價兩股均分,暖心得錢五十八千,地歸進文己業”。也就是說,白尖、道西兩塊土地回贖除典價兩股均攤外,土地回贖后,暖心以五十八千錢將應分土地賣給了申進文。
涉縣申氏契約文書中時間最早的是契約1,光緒貳拾貳年(1896年)五月初九日申進武當地契,最晚的是契約9,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十二月初一日李安義死賣契。其中,契約2沒有標明時間,但是從內容來看應該在光緒貳拾貳年(1896年)五月以后。因為從文書內容來看,契約1立典契人申進武和契約2立合同人申進文應該是同胞兄弟,契約1立典契人申進武在光緒貳拾貳年(1896年)就已經單獨立契約,可見他們已經分家,各立門戶了。從契約2來看,這次分家應該屬于第二次分家析產,但是一定是在光緒貳拾貳年(1896年)后。此外,除契約2外,只有契約4是申心并且是和申喜元一起于民國十六年簽立的一份契約。契約1、2、3使用大錢或錢,契約3的確立時間是民國十二年,其余契約簽定時間均在此后,全部使用大洋,而契約2使用大錢或錢。因此筆者認為,契約2確立的時間應該在契約4之前,而從契3可知,申進文1923年還與人簽定了5年回贖的承當合同,說明1923年申進文仍然健在,這說明契約2很有可能就產生在民國十二年(1923年)和民國十六年(1927年)之間。據著名金融史專家戴建兵先生告知,清末民初為使用大錢和大洋的分界線,而在遠離城市的地區改變起來可能要晚一些。居住在太行山深山區的涉縣申氏在土地買賣中使用貨幣情況的變化,恰好反映了這個特點。
涉縣申氏契約文書雖然很少,但是形式多樣,種類較多,有賣契(包括順約、絕賣)、典契、借約、合同(分家析產文書)等。
契約1、3為典契。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契約1有“上帶本地原糧壹斗貳升正”、契約3有“后批本地原糧(可能是新開墾的土地,后來才納稅——筆者注)壹斗貳升正”字樣。此外 ,契約 4、5、6、7、8、9 都有類似的字樣。有的是“上帶原糧貳升正”,有的是“上伐本地原糧壹合正”,各有不同,繳納的數量大概和土地開墾的時間、數量以及貧瘠、肥沃有關。也就是說,除契約2是分家析產文書外,其他都帶有“本地原糧”。“本地原糧”是指什么?筆者曾經撰寫《有清以來滄州地契文書的幾點研究》①《河北學刊》,1989年第1期。一文。其中,談到清末滄州土地典契過程中有典當土地上帶小租若干文(每畝百文)一事,滄州土地典契過程中的“小租”是指什么?筆者一直存疑,查閱資料之外,也請教過一些專家學者,未能得到圓滿解答。2010年春節期間,筆者采訪了有關文書當事人的后人,一位91歲的長者。據這位長者說:小租實際上就是土地稅。筆者覺得此說有一定道理,可以聊備一說。由此聯想到涉縣申氏契約文書中的“本地原糧”,筆者認為“本地原糧”應該也是土地稅,就是民間所說的“皇糧國稅”。所不同的是,“本地原糧”繳納的主要是實物,只有一份是繳納貨幣——“后批本地糧食每畝五分正”,而滄州小租繳納的均為貨幣。關于這一點,還可以證之其他契約文書,比如《,乾隆至咸豐年間王永德家買地契約匯集》②參見:戴建兵等《河北省近代土地契約研究》,中國農業出版社2010年12月版,第217-234頁。收錄文書56張,大多都在文書的相同位置寫明“二五過稅”“、二五過糧”、“二五過撥”,有的則為“二六”、“二七”,有的則具體言明總數或者每畝數量等,既有實物形式的,也有貨幣形式的。光緒十五年、民國十四年直隸省(河北省)唐縣賣地契及驗契紙也有曾寫明“隨帶唐縣糧”①參見:戴建兵等《河北省近代土地契約研究》,中國農業出版社2010年12月版,第166-167、198-199頁。的。這種情況,在直隸省、山西省等地文書中可以得到很多證明②參見:戴建兵等《河北省近代土地契約研究》,中國農業出版社2010年12月版,第162-216頁;安介生、李鐘《:乾隆初期晉中田契“契尾”釋例》《,清史研究》,2010年第1期。,不再一一例舉。
契約2為分家合同,即分家析產文書。其中,值得注意的有兩點,一是不知什么時間,申進文和申進武分過家(不知為何未見到文書),我們稱之為第一次分家析產。不知道什么緣故,家產并沒有徹底分凈,這在分家中并非普遍現象③確實也有約定一些家產不分的,如邯鄲永年申氏家族申涵光在《岵園記》中曾說“:與兩弟約,此園永不分析,長房主之。”《(聰山詩文集》,申涵光著,鄧子平、李世琦點校,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4月版,第39頁)當然,時間長了,倘若境況不好的話,也許就會分析。按:岵園即南園,明末由申涵光之父河南杞縣縣令中佳胤購置,在永年縣韓家屯滏陽河以南,河朔派詩人所組織的觀社等時常在此活動,申涵光等人的詩文中多次提到南園。;立這份合同文書時,申進武已經去世,所以立合同人是申進文和他的侄子即申進武之子暖心。二是典當出去的土地,也在分家的財產中,這一點倒是符合慣例;但是,典當出去的土地所有權,屬于暖心的一部分經過作價后,全部給了申進文。也就是說,這份分家析產文書實際上暗含了一次土地買賣過程,并且是買賣的典當出去的土地所有權。至于,典當出去的土地所有權的價格和正常土地買賣的價格有沒有差異,值得關注。
契約 4、5、6、7、9 為賣契。其中 ,契約 4,名為順約,實際上也是賣契。民間賣地,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這里順字可能是為了回避“賣”字吧。契約7先后兩次寫明為“賣契”,最后簽字時又特別寫上“賣死契”,契約9開始就標明為“賣死契”,最后簽字時僅僅寫賣契,沒有特別強調死賣。“賣死契”,就是死賣、絕賣。絕賣又稱死賣、賣斷,在北方這樣寫的并不很普遍,只是比一般賣契更強調賣主不得以任何方式回贖或加價而已。然而在南方,寫明“絕賣”的契約比較常見,但是卻又經常發生“絕賣”后加價的情況,而北方的土地契約文書雖然大多并未寫明死賣或絕賣,但是實際上就是絕賣,只有在荒年皇帝下令后可以加價、找價外,賣后又加價的極為罕見,這可謂南方和北方地權關系和經濟關系具有明顯不同的特點,南方的社會經濟關系相對復雜,北方則相對簡單一些。
另外,從簽定契約雙方關系來看,無論是典當,還是買賣,當地都遵循了先本家,后同族,其次親戚,再后就是地鄰,最后才能賣與其他人的慣例。這一點在涉縣申氏契約文書中比較明顯,不再具體分析。
再有值得注意的是,除分家析產或丈夫去世、孩子幼小這種情況下立文書可以有多個當事人(兄弟或母子)具名外,其他一般是雙方各有一個當事人具名,而契約4,申心、申喜元共同具名,似為兄弟聯名。至于為什么出現這種情況,目前尚不清楚。
契約8為借貸文書,名為借約。清末到民國時期,高利貸利息低的大多在1—2分之間,高的一般都是3—4分,極個別也有高達7分的。契約8民國廿六年申清書借約年月“一分五厘行利”,應該說不高。此外,該文書的抵押方式也值得注意,一般土地典當中抵押土地都是直接抵押給債權人,該文書可能是借貸數額較小,所以抵押的土地也較少,是2畝;抵押方式不是直接抵押給債權人,而是由中間人負責管理抵押的土地,以便“得業佃還”,比較獨特。
一是文書中錯字、別字、白字,幾乎通篇滿紙,難以卒讀,以致筆者實在無法完全按照原文再加注釋過錄,只好徑改;契約加蓋的戳記中難以辨認的字和有意留出的空白,則用□代替。二是文書書寫潦草凌亂不說,重要的是不夠規范,內容嚴重缺項,如契約2沒有寫明立合同時間和地畝數;契約5民國二十年李安義賣契沒有寫明月日和地畝數,契約9民國二十七年李安義死賣契,提到所賣地三塊,既沒有說明每一塊的名稱、地畝數量,也沒有總數。契約5和契約9,二者文字幾乎相同,幾乎只是錢數不同而已;契約8民國廿六年申清書借約沒有明確寫清還款的具體日期,只說“來年”,一般按照習慣“來年”當為一周年,此或為當地以習慣法為主之遺緒;契約6民國二十一年趙廷美賣契沒有寫明買主姓名,好像是想賣地,又沒有找到買主;等等。9件文書中,有5件內容缺項,不夠規范,這說明當地文化水平明顯落后,法律意識淡薄,似乎以習慣法為主;文書中有個別錯字、別字、白字,還可以理解,錯別字奇多,而且在內容上嚴重缺項,就極不正常。一方面,這不符合官方的有關明文規定,另一方面也容易誘發糾紛,而事實上一旦發生糾紛,就難以處理。這在筆者30多年來所見各地契約文書中是唯一的,可謂絕無僅有。
9份文書當中,除一份分家文書外,其余8份為買賣或典當土地,全部注明應納稅數目,而這種完稅的情況,在平原地區特別是沿海地區的契約文書中一般并不反映。此外,在辦理手續過程中有4份經公即房地行,經公較高,但是又沒有用官頒契紙,也沒有粘連契尾,交易過程中的納稅情況均未反映出來,這說明官方對這里的土地買賣和典當管理還不到位,即管理不力。筆者所見滄州、安國、辛集、衡水、石家莊等地契約文書,不稅契者較多,倘若稅契,大多都用地契官紙,并于完稅后在官紙和契尾粘連處加蓋印章成為紅契。民國初年,稅契或者驗契明顯增多,亦多用地契官紙,有的則粘連契尾。解放區的土地買賣大多都用地契“官紙”或“經驗費”,這說明社會控制越來越強。涉縣申氏契約文書雖然完稅,但是又不用地契官紙,也沒有粘連契尾,確實頗具地方特色。
由于文書比較少,目前一時還難以比較當地的土地占有狀況。從地名、四至和文書內容來看,買賣或典當的土地多屬于丘陵山地或河灘地段,一般地塊比較小,最大的有兩塊6畝的,其他為1—3畝。有數塊地只寫地名,沒有地畝數量,大概是因為地塊零碎,難以丈量,無法寫清楚,不是書寫無意中遺漏;有的沒有開列四至,也許是孤地,不存在四至問題;有的也許確實是書寫不夠規范所致。有五份契約寫明“大小根條在內”、“大小根條一切在內”,說明當地可能較多種植果木林樹等,反映出丘陵山區的種植或者植被特點。
下面簡要地介紹一下“糧簿”冊的情況。筆者曾經搜集多本賬冊,但是搜集到“糧簿”冊還是第一次。該“糧簿”,宣紙,共計14頁,長26厘米,寬13厘米,毛筆書寫,右側用宣紙紙捻分為四孔裝訂,紙捻較長,折疊后仍然突出冊頁之外。封面左側上角書“糧簿”二字,右側下角書“副四甲”字樣。這說明當時當地實行保甲制。而保甲制能夠推行到這樣的深山區,可見當時社會控制比較有力?!凹Z簿”冊的內容自然主要是“完糧”的記錄,但是還有其他方面的內容,依次如下:
“八、十六,付洋叁塊(在數字處加蓋‘王壹’二字)?!?/p>
“九、廿九,付洋伍元(在數字處加蓋印章一枚,模糊不清)?!?/p>
“十一、十八,付錢壹千(在數字處加蓋印章一枚,模糊不清);付錢壹千九百五十三(在數字處加蓋‘王壹’二字);完。”
“二、十七,付洋壹元(在數字處加蓋‘王壹’二字);付錢一千(在數字處加蓋‘王壹’二字);完?!?/p>
上述共計四筆六次付款,三次付洋,三次付錢,從錢洋并用及后面銀錢并用這一情況來看,“糧簿”冊似乎寫于20世紀20年代中期。究竟為什么付款,不得而知。筆者猜測,很有可能是付給雇工的工錢,也有可能是購買物品的支出。其中的時間,按照慣例,應該是陰歷?!凹Z簿”冊上付款加蓋印章比較奇怪,印章當為“糧簿”冊主人的名號或者堂號之類。
收款系該“糧簿”冊的主體內容,依次記載趙福、趙文毓等15人(這些人名在上述契約文書中都沒有出現過)“完糧”的情況,銀兩數目除用漢字書字外,均另用蘇州碼子書寫,其中13個數目字用蘇州碼子書寫后又用墨筆圈掉重新書寫。具體內容如下:
趙 福,銀叁分六厘,250(圈掉,筆者注,下同),264。
趙文成,銀八分四厘,588(圈掉),607。
趙文太,銀六錢一分叁厘,4 291(圈掉),4 431。
趙文和,銀壹兩貳錢六分六厘,收洋四塊,8 862(圈掉),9 058。
趙文春,銀叁分貳厘,224(圈掉),239。
趙世香,銀貳錢九分四厘,2 058(圈掉),2 108。
趙文舉,銀貳錢貳分三厘,1 581。
趙 義,銀乙(即一,筆者注,下同)錢叁分九厘,973(圈掉),1千。
學 場,銀貳分八厘。
趙 禧,銀貳錢七分三厘,1 911(圈掉),2 098。
趙世斌,銀貳錢六分六厘,1 862(圈掉),1 908。
趙文隆,銀乙(即一)錢0九厘,763(圈掉),785。
趙良弼,銀乙(即一)錢六分八厘,1 171(圈掉),1 207。
趙文毓,銀乙(即一)分六厘,112(圈掉),120
趙文興,銀四分七厘,329(圈掉),342。
共銀:3兩5錢9分4厘(用蘇州碼子書寫,筆者注)。
從趙文和名下明確寫有“收洋四塊”來看,此應為收款記錄,應該為佃戶完糧情況的記錄,對于“糧薄”冊主人來說就是地租收入,且系貨幣地租,而非實物地租,并且貨幣地租主要是用銀結算,只有一例輔助少量大洋。由于沒有租種土地的畝數,故無法計算地畝和租銀之間的比例。然而,從佃戶所交銀兩數目比較零碎來看,佃戶租種的土地也應該比較零碎,這恰好符合我們已經知道的涉縣山區土地比較零碎的特點。考慮到山區土地稀少,雖然有15人完糧,但是主人最多也就是一個中小地主。
蘇州碼子所寫不知其確切含義,很可能是銀兩折算大錢的數量,而圈掉的數目,大概是折算比例有變化所至。倘若如此,那么,銀3兩5錢9分4厘共折合大錢25 748文,銀一兩折合銅元約為7 164.16文;圈掉的數目則為23 394文,一兩折合大錢則約為6 509.18文。7 164.16比較接近這個時期大致通行的7 200的折算比例,6 509.18則表明銀更貴一些,銀貴錢賤的情況比較明顯,也說明了銀錢折算的比價隨時變化。
收款記錄后,還有一筆另外的付款記錄,記載為“九、廿九,付使喚錢六百文”。從數額較小來看,可能是“糧簿”冊主人家中臨時短期雇人的費用支出。
在“糧簿”冊的封底上,主人用蘇州碼子記載“共4 972”一組數字,不知其確切的含義,或許是按照銀和銅元的折算比例進行折算得出的一個結果。如果是折合當十的銅元,每兩銀子折合銅元約為138枚,也比較正常,符合當時的基本情況。但是,這只是筆者的一種猜測而已。
清末以來,隨著中國歷史資料的六次大發現①即甲骨文、簡牘文書、敦煌文書、明清檔案文書、徽州文書、黑水城文書的發現和刊布。,文書學作為一個獨立學科實際上已經悄然興起。契約文書研究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分支,以20世紀50年代后逐漸興起的徽州文書研究為典型代表之一,越來越成為一門顯學,但是也明顯存在著對近代特別是民國以來華北契約文書重視不夠的傾向。近代華北契約文書的研究,一方面應該大量搜集資料,一方面應該借鑒古代歷史文書研究的經驗。國內關于土地契約文書的研究,起步于20世紀30年代,最早是平民教育促進會和南開大學經濟研究所在定縣的社會調查和研究中涉及有關問題②參見:李景漢等《定縣社會調查》,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版,第481頁;馮華德、李陵《:河北省定縣之田房契稅》《,政治經濟學報》,1936年第4卷第4期。,隨后是傅衣凌關于福建契約文書的研究③1939年,傅衣凌先生在福建銀行經濟研究室工作時,為躲避日機的轟炸,曾經在距永安城十多里的黃歷鄉居住,在所居住的老屋里無意中發現了一大箱民間契約文書,自明嘉靖年間以迄民國有數百張之多。他對這些契約進行整理和研究,陸續完成三篇論文,后編為《福建佃農經濟史叢考》一書,于1944年由福建協和大學出版。該書是中國學者第一次引用民間契約文書研究中國社會經濟史的著作,也是傅衣凌開創中國社會經濟史學派的奠基之作。。華北或者河北省契約文書的研究,起步在國內應該說還算是比較早的,但是一直沒有人專門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工作,令人惋惜,由此導致在學科建設方面也比較落后。希望各界朋友特別是年輕學者能夠更多地關注華北的土地契約文書研究工作,從我們身邊做起,努力搜集有關資料,并進行深入研究。相信通過大家的共同努力,一定能夠不斷地有所進步。
Analytical Study of Shen’s Contract Documents in Shexian County in Modern Times
ZHU Wentong
(Research Institute of History,Hebei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Shijiazhuang,Hebei 050051,China)
With the recent rise of the studyof Huizhou contract documents as a subject,the studyof contract documents has become a school of learning.But clearly there exists a tendency of inadequate attention to the contract documents in North China of the Modern Times,especially since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The study should,on the one hand,collect a lot of data;on the other hand,learnfrom the experience of ancient historical documents research.The studyof Shen’s contract documentsin Shexian Countyon its naming,classification,characteristics and academic value will be useful to the study of the disorderly heritage of the contract documents.
modern times;study of contract documents;Shexian County;land;contract documents
K263
A
1008-469X(2011)04-0006-06
2011-06-24
朱文通(1964-),男,河北滄縣人,研究員,河北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所長,河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邯鄲學院趙文化研究中心兼職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近代華北區域社會史研究、李大釗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