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佑督直論略

董叢林

(河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河北石家莊 050023)

劉長佑督直論略

董叢林

(河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河北石家莊 050023)

劉長佑于同治初年出任直隸總督,是因為畿輔地區陷于多種“匪亂”,清廷期望靠他平亂致治。其任間,只能以在外督軍作戰為主,駐衙署時間較少,對其他政務的操理受限,不過,創始“練軍”之事可算“亮點”。他在被任用的同時,也不免受到疑忌。其最后被革職,直接和表面原因是不能有效鎮壓“鹽民”起義,就深層原因而言,則與湘系群體勢力的趨衰態勢不無關聯。無論如何,其人對于湘、淮要員主政直隸乃至北洋來說是為前驅。

劉長佑;直隸總督;湘系勢力

在晚清直隸總督當中,湘系大員劉長佑雖說不屬治績顯赫、作為突出者,但他獲膺此任有著特定的背景和機緣,其履職境況和最后結局也頗有特點,至于他出任該職的政治意義,更值得注意。

一、畿輔“平亂”,期于其人

作為晚清湘系集團“元老”級人物的劉長佑,是湖南新寧人氏,生于嘉慶二十三年(1818年)。道光末年30多歲上剛考取拔貢的他,即曾在家鄉組織鄉團參與鎮壓過李沅發起義,并有所謂“一日馳百里,殲賊百余人”①《湘軍人物年譜》(一),岳麓書社1987年版,第320頁。的“戰績”,這是他以書生而執武事的開始。后于咸豐二年(1852年),他先從同邑友輩江忠源帶領湘勇赴廣西助官軍與太平軍作戰,后又回湖南與太平軍對抗,防守省城長沙,這要比曾國藩借辦團練而著手建立湘軍還稍早些。以后多年間,劉長佑所領湘軍與曾國藩部一同拼殺在鎮壓太平天國的戰場上,而劉長佑躋身封疆大吏的時間比曾國藩還要早。劉氏于咸豐十年(1860年)閏三月被授職廣西巡撫,成為湘系人物中繼江忠源(咸豐三年九月被任命為安徽巡撫,但未及真正開府施政便兵敗自殺)、胡林翼(咸豐五年三月署湖北巡撫,次年十一月實授)之后又一位身膺疆吏者,曾國藩則是在同年的四月署理兩江總督,六月間實授。劉長佑出任廣西巡撫時間不長,于同治元年(1862年)秋末便被擢授兩廣總督,同年十二月間,先是有朝命令其“迅速航海北上”,不日,便有調任直隸總督之旨。

從當時畿輔地區的情況看,曾一度降清的白蓮教黃旗軍散目張錫珠率眾再起,敗清軍于山東冠縣,擊斃直隸大順廣道李聚奎,又渡過運河,活動于畿南各縣,直隸總督文煜不能有效鎮壓,邯鄲竟被張錫珠軍一度占領。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清廷革文煜職②文煜并未因此而完結政治生命,后又復起任重要軍政職務,并獲大學士至榮職銜。而讓劉長佑代之。顯然,是要利用他鎮壓反清起義,以解威脅京畿的燃眉之急。有知情者這樣陳述其情:當時該區“賊蹤充斥,震及京師,前督率(按:指文煜)坐視獲咎”,在知兵的湘淮大員中,胡林翼已卒于軍,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方并力廓清東南”,而劉長佑的轄境“粵患稍紓”,“聲威素著,久簡宸衷”③《湘軍人物年譜》(一),岳麓書社1987年版,第363頁。的他,遂為咸豐帝簡拔,有移督直隸之命。應該說,這能夠反映基本背景情況。在當時,湘、淮實力派大員的崛起之勢頗為迅猛,鎮壓反清起義的實踐證明,湘、淮大員不論是心志還是本領上都屬超絕之輩,就統治階級內部關系而言,不管清廷對湘系大員放心與否,但在“剿匪”、“平亂”方面總得依靠他們的。而其時太平天國尚有相當實力,曾、左、李輩正與之擺開決戰之勢,不便移調,這樣,主政粵地的劉長佑便被選定移督直隸。

對劉長佑,清廷自然是抱有靠他盡快平息畿輔亂事、保護皇家安全的急切愿望。下述事情即一個例證:同治二年(1863年)二月間劉長佑由海路到達津門,本來是安排先行赴都覲見,但很快又有“毋庸來京,速赴威縣崇厚(三口通商大臣,時署理總督)軍營辦理軍務”①《湘軍人物年譜》(一),岳麓書社1987年版,第364頁。的諭旨。天津不管是距北京還是省城保定都只二三百里,不但取消赴都覲見,而且連省城也不令入,就急不可耐地催促他奔赴暫扎于冀南威縣的崇厚軍營,盡快投身操辦軍務。劉長佑聞令即行,并奏報關于軍務的籌度,朝廷為之“深為忻慰”,勉以“盡其心力”,并表示“不為遙制”②《湘軍人物年譜》(一),岳麓書社1987年版,第365頁。。劉長佑由天津啟行南征,取道河間、獻縣,在三月初行至衡水,與“追賊”來此的崇厚相遇,接篆正式上任,之后即迅速趕到威縣大營。可見,其人的直隸總督,是在朝命催迫之下于軍中火急接任的。

二、軍務為主,政事難全

不只接任如此,即使從劉長佑任直隸總督的整個期間看,也是以在外帶兵督戰為常事,而居省城署衙的時間頗受限制,很難從容操理其他政事。這對于一省的主政者來說,是通常情況下本不該如此的。所謂“政事難全”,即指因軍務的過分擠占,使他對職內政務不能全面而完備地顧及。不妨依據其人年譜資料,對他任間的活動和行蹤作個大致梳理,情況便一目了然:他在衡水接篆馳抵威縣大營之后,數月間在外帶兵“追剿”游動,直到十一月上旬才回到省城保定。次年正月間入都覲見,二月上旬回到省城,七月間又出巡閱軍,九月返回。同治四年(1865年)三月離開省城參與“剿捻”軍務,六月返回,八月復又出離,這次是參與料理定陵(在東陵)營葬咸豐帝事宜,月底回至保定,十一月又出,赴喜峰口以東各處督飭巡防。次年二月間回到省城不久,三月因捻軍之事再行外出調度,并到山東境內,與掛帥剿捻的曾國藩、山東巡撫閻敬銘聚會計議軍務,四月末回至保定。此后告病請假,至九月初方“力疾銷假”。同治六年(1867年)三月入覲并至宣化等地巡閱,六月初回省城,時值省內鹽民起義,七月外出“督剿”,因日久無效,十一月上旬遂被革職。此后短時留軍“帶隊效力”,十二月間便告啟程回籍。主要因為軍務如此頻繁外出,不能安居衙署,其他方面政務的料理自然受限。

當然,受限并不等于對軍務之外的其他政務完全棄置,自然也要力求兼顧。譬如對直隸吏治和營伍一樣日久“均多廢弛”的情況,劉長佑有所正視,說“數年以來,仕途稍雜,流品漸淆,風氣頹靡日甚一日,賢能者既不屑營求,庸者又率思進”“,顧名思義之人少,背公徇私之人多”。他認定“守令之賢否,視乎上官之激揚”,諄飭官員“細心體察,務得輿情”,以期“共維政教,永奠畿疆”③劉長佑《:整頓吏治營伍片》《,劉武慎公遺書》,臺灣文海出版社“近代中國史料叢刊”1968年影印本,第837-839頁。。他注意做到“正己率屬”,以身作則“,舉劾必公,賞罰必信”,并且“訪求公正紳衿,咨詢利弊,考核得失”。自己捐養廉銀購買《牧令書》數百部,發給下屬官員,又為保定人氏陳崇砥重刊的《教士語》作跋,廣為頒發“,遍布所屬”④《湘軍人物年譜》(一),岳麓書社1987年版,第375頁。。這是他注意有的放矢地對官吏進行教化,但更實際的整飭舉措并不多見,吏治狀況自難有大改善。再譬如治河賑災,對永定河和轄境內黃河河段的治理,都采取了一些措施。如采取以工代賑之法,即把治河與賑災結合起來,除此之外,還對受災嚴重的一些州縣援例豁減糧賦。如此等等,基本是一些常規做法,難見特別致力之舉和獨到之法。還有對長蘆鹽務的管理,也主要是對所出現的突出問題予以應對,并無興利除弊的大舉。

總之,相比之下可明顯看出,劉長佑督直任內的時間和精力,不得不主要投入在軍務方面。這一則是督軍“追剿”此起彼伏、名目不一的各種所謂“賊匪”,再則是進行軍隊建設。就前者而言,所涉“追剿”對象,除前提及的張錫珠(其人雖較早被殺但其余部繼續活動)軍外,曾降清的宋景詩亦復舉義旗,威脅到畿輔;捻軍更具規模,山東、河南和直隸一帶屢遭其攻掠;還有過發自省境北部地區的所謂“馬賊”,后又加起自滄州一帶的“鹽民”起義。可謂此起彼伏,甚至彼未伏而此即起,多頭并立,令清方手忙腳亂,顧此失彼,應接不暇,窘迫至極。在此清方“平亂”的戰局中,劉長佑自為重要角色,但又非獨角兒,譬如涉局的還有僧格林沁、崇厚以及相關外省區一些大員,其中有的比劉長佑地位要高(如僧格林沁即頗典型)。不過,劉長佑既然居職直隸總督,轄境內“匪亂”難平的擔責自然首當其沖。雖說其軍事上有勝有負,并且像張錫珠余部、宋景詩軍被較早鎮壓下去也有其“功”,但最終因對“鹽民”起義“剿辦”不力而遭革職。就此而言,也許始則對其期望甚殷的清廷,終則覺得大為失望了。的確,劉長佑督直期間在戰事上并無很漂亮的手筆,似乎與湘系大員的名頭不能相符,此真有些“南橘北枳”的味道。個中原因頗為微妙復雜,俟下邊分析。至于他在軍隊建設方面,則比戰事上較有亮點可紀,這是其督直期間最為醒目的“成績”所在,亦在下邊述之。

三、用之忌之,敗中有成

劉長佑督直期間政績不顯,特別是統軍作戰效果不佳,其間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而與清廷及相關大員間的關系,尤值注重。清廷對包括劉長佑在內的湘系大員,既不得不用之“剿賊平亂”,又難以消除防范之心。而像僧格林沁輩權貴人物,對劉長佑從內心深處也疑忌頗重。劉氏作為湘軍將領出身的大員,所謂“楚勇”自然是他最熟悉和能夠依賴的。北上時他并未攜帶營伍,隨后“奏調楚勇四營分駐省垣”,而這使“外間頗有重勇輕兵之議”,遂于次年夏間又遭“全數遣回”①劉長佑《:致文博川宮保》《,劉武慎公遺書》,臺灣文海出版社“近代中國史科叢刊”1968年影印本,第3346頁。。所謂作“重勇輕兵之議”之人,僧格林沁即為典型,這位蒙古王爺、以剽悍著稱的軍帥并非僅作一般議論,而是行諸奏章,于同治二年十月間其上奏中即有“專倚南方勇丁,恐一經示弱,日久輕視北方”之語。清廷接奏,馬上作出反應,諭令將在直隸的楚勇中一千人“撥付河南助剿,旋寄諭張之萬妥為遣撤”,隨后又將剩下者“遴員帶隊赴蒙城(按:屬安徽)交富明阿(按:漢軍正白旗人)調遣”②《湘軍人物年譜》(一),岳麓書社1987年版,第407頁。。劉長佑手下的個別湘將即使還有,其處境也可想而知。劉氏同治三年間曾寫信給一個叫李孚吾的人,此人小他十幾歲,也較早為湘軍官弁,跟從其多年,此時卻大有消極懈怠的表現。劉長佑只得一方面以今日積極效力、日后“功名福澤不可限量”來誘惑、激勵,一方面又作出對其誡語“敬聽勿怠”③劉長佑《:與李孚吾》《,劉武慎公遺書》,臺灣文海出版社“近代中國史科叢刊”1968年影印本,第3312頁。的嚴厲要求,這反映出部下配合上的不佳狀況。

劉長佑手下沒有可自如指揮的強勢軍旅,戰事效果也就難有保障,其慣有軍事失利也就難以避免。不過,這并不意味著他在軍事方面就沒有留下凸顯的事情,譬如其創始練軍即頗醒目,這成為晚清軍制改革一個重要環節上的肇端。此之所謂“練軍”,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訓練軍隊”,而是指一種特定“軍制”的營伍,它是由原綠營中挑選精壯,仿照湘、淮勇營編練而成。當然,直隸“練軍”自劉長佑之后又經他人之手續辦才愈趨定型,但無論如何劉氏是直隸練軍的正式開辦人,而練軍又是由直隸發端而逐步向他省推廣的。這種嚴格意義上的“練軍”,與崇厚更早些開始主持編練的“洋槍隊”“、洋炮隊”之類,雖然同在直隸地區,并且在使用新式武器、用西法教練方面也有共同之處,但在“營制”上還是有明顯區別的,作為湘軍將領出身的劉長佑,他的“練軍”更刻意仿照湘軍營制,這成為其正規“練軍”的要素之一。

從淵源上看,劉長佑的練軍與時任禮部左侍郎、總理衙門大臣的薛煥的練兵建議也有一定關聯。其人于同治二年夏間奏請在直隸設立“四鎮”,每鎮練兵一萬,并將神機營兵丁酌添二萬,亦分四處教練“,以振兵威而固根本”,所用餉需作為“固本軍餉”,責成各省“通力合籌”。④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咸豐同治兩朝上諭檔》,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十三冊,第254頁。戶部議奏原則上同意,清廷批準。但在讓各省督撫籌劃落實的過程中,卻遭到了有些大員以種種理由的搪塞乃至阻撓,有的則置之不理。而在與薛煥上奏差不多時候,劉長佑也上奏,提出擬仿湘軍營制選練兵勇,清廷諭其“即就南省營制量為變通,趕緊辦理”⑤《清實錄》,中華書局影印本,第46冊,第320頁。后,又讓他參酌薛煥之奏以及持有異議的有關人員的奏疏“通盤籌畫,謀出萬全”,以求“務使行之久遠,永無流弊”⑥《清實錄》,中華書局影印本,第46冊,第541頁。。劉長佑“通盤籌畫”的結果,反映在這年十月的相關奏議中,大旨為:仿照湘軍營制,在直隸精練七軍,共2萬人。即從直隸4萬綠營兵中,揀選精壯步兵12 500人,馬兵2 500人。以500人為一營,五營為一軍,每軍配以馬隊500人,合為3 000人。共為前、后、左、右、中五軍。再增練馬隊精勇1 000人,步隊4 000人,共5 000人,分為兩軍。這共計7軍分扎保定、河間、正定、大名、威縣、宣化、天津7處。⑦劉長佑《:統籌直隸練兵募勇以重畿輔疏》《,劉武慎公遺書》,臺灣文海出版社“近代中國史科叢刊”1968年影印本,第807-813頁。關于餉事,認為責成各省“,不獨瘡痍省份自顧不遑,即完善之區亦各日形支絀,與其多派而徒有其名,不如少派以期實”,具體建議于廣東厘捐項下每月提銀1萬兩,江蘇、江西、福建、湖北、湖南、山東、山西、四川、河南諸省,每月提銀各5000兩“,其余各省應免籌濟”①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咸豐同治兩朝上諭檔》,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十三冊,第516頁。。劉長佑的這一方案顯然與薛煥者有較大差異。不但籌餉不再是各省全面開花,而是擇取部分省份,而且從計劃的駐地看,更大有其異,所擬分駐的七處,偏重西南而略于東北,防現實“內寇”的目的明顯。再就是強調“以南省營制教練北省之兵”,“本省挑選”之外,甚至提出“可募楚軍”②據樊百川《清季的洋務新政》,上海書店2003年版,第二卷,第881頁。,襲其“私屬性”特征而便于自己控制的用意顯在其中。這一方案雖說得到清廷的批準,但即使像奕讠斤這樣的中央高層官員也大有疑慮和異議,再加上相關省份督撫在協餉方面的消極應對,所以歷經數年,其練軍實效難著。

鑒此,奕讠斤于同治五年(1866年)七月提出改造方案:改練6軍,每軍步隊2 000人,馬隊500人,共合15 000人,分駐遵化、易州、天津、河間、古北口、宣化6處。顯然,這是從京師四圍的防護著想,與前劉長佑的練軍駐防計劃大異其趣。同時,強調相關省份須按時照額解餉,以保餉需。而在天津設立機器局以解決軍火供應的事情,也直接提上議事日程。③《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五冊,第1802-1803頁。清廷批準了這一方案,仍責成劉長佑具體主持。盡管這對劉長佑原擬方案在一些地方予以改變,但主旨基本未變,特別是主持辦理之權未奪,他當然愿意接受此事,遂擬訂出具體的營制章程,大體仿照湘軍營制,分營、哨、隊的建制。每營500人(實步兵400,馬兵500),每營5哨,每哨100人,哨分4隊,每隊25人(湘軍一般是每隊10人)。盡管他還沒有來得及有充分時間進行這項建設的時候便被革職,但開創之成局還是有了的。④本小節中練軍內容,參照了董叢林、徐建平等著《清季北洋勢力崛起與直隸社會變動》(科學出版社2011年6月版)中董撰相關文字。

四、湘淮入主,是為前驅

不僅僅練軍之成可謂“亮點”,劉長佑出任直隸總督本身的政治意義更不可忽略。清廷將其人調任直隸總督,決不只是偶然的一次人事變動,而隱然牽涉清朝政治力量和權力分配格局上的重大變化。這又涉及清廷與湘系集團的關系問題。以曾國藩為首的湘系集團的崛起,離不開清朝鎮壓太平天國的背景條件。在戰事中,作為清朝國家“經制軍”的八旗、綠營顯出它的腐敗無能,相比之下較有戰斗力的湘軍自為清朝利用,從而獲得發展壯大的機會。但清廷對它又抱疑忌,擔心成尾大不掉之患,危及滿洲貴族集團的統治,所以,對湘軍,特別是他的創建者和主支統帥曾國藩,也在權柄上進行控制,譬如說多年間讓曾國藩只是統軍在艱難的戰區打仗而不授督撫之職(咸豐四年他率新建湘軍奪下湖北省城武昌后,清廷曾諭其署理湖北巡撫,不日即又反悔收回成命),就是很典型的招數。然而,畢竟鎮壓太平天國和其他反清起義是當務之急,不靠湘軍(以及后起的淮軍)到底是不行的,清廷就不能不在限制與依恃的矛盾中逐步對其放開。劉長佑被授職直隸總督之際,正處在以曾國藩任兩江總督為界標而湘系勢能進入“爆炸性釋放”階段的臨界點。自曾氏出任江督到湘軍攻下天京,滅亡太平天國,是湘系勢力飛躍發展、達到鼎盛的階段。此間,湘軍人數達到最高額,力量達到最強點,湘軍將帥出任疆吏的階段人數和年率也都顯示最高值,軍、政結合達到最緊密、強固的程度,可以說,全面實現了“軍政一體化”。其時“,西至四川,東到海,皆用湘軍將帥”⑤王運《:湘軍志》,岳麓書社1983年版,第61頁。,時人驚嘆“:楚省風氣,近年極盛”“,概用楚勇,遍用其人”⑥張集馨《:道咸宦海見聞錄》,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377頁。。到這時,可以說標志著湘系勢力崛起過程的最后完成。而劉長佑早在該階段拉開序幕之際移督直隸,則開始打破這一特別省區的主政者過去以滿蒙大員為主的格局。

清朝的直隸,因政治地理因素為清廷所特別重視,在官員的心目中也非一般省區能比。直至晚清,情況依然如此,乃至更甚,所謂“直隸一省,地方遼闊,環衛京師,關系最為緊要”⑦李宏謨《:奏直隸政務日繁擬請添設巡撫事》,國家清史工程數字資源總庫“錄副奏折”,檔號03—0534—013,縮微號384—1244。“;直隸為各省領袖”,其“形勢較他行省為要,體制亦較他行省為肅”⑧陳夔龍《:夢蕉亭雜記》(與《蕉窗話扇》合刊本),山西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121頁。云云,就典型地反映出這種情況。在特定情勢下劉長佑出任直隸總督,是清廷在地域上對湘系大員的一種“特殊開放”,是湘系勢力走向鼎盛階段其要員被重用的一個典型事例。而他的被罷職,表面原因是軍務上沒有達到清廷的期望值,但聯系湘系要員在職事上的群體性狀況,就可看出其更深層的原因,在于受湘系勢力從盛勢峰巔下跌趨勢的影響。當官文取代劉長佑署直隸總督后,曾國藩聞訊致信湘系另一要員郭燾說“:官相(指官文)頃有署直隸之信,不知印渠(劉長佑字)何故開缺,近日厚(楊岳斌,字厚庵,前陜甘總督) 、霞(劉蓉 ,字霞仙 ,前陜西巡撫)、筠(郭嵩燾、字筠仙,前廣東巡撫)、沅(曾國荃,字沅甫,前湖北巡撫)次第去位,而印復繼之,吾鄉極盛,固難久耶?思之悚惕。”①《曾國藩全集·書信》,第九冊,岳麓書社1994年版,第6475頁。這是面對湘系勢力態勢變化曾國藩的一種真實感觸。自湘軍攻陷天京不久,在形勢的迫使之下,曾國藩即著手裁撤湘軍。盡管憑軍功而擢得疆吏的湘系要員的鼎盛陣容和沸騰局面,還得以延續了一段時間,然而,失去了軍功的淵藪,軍力的保障,無異于釜底抽薪,必然會停沸而逐漸冷卻。到劉長佑去直隸總督之職的時候,這種勢頭就已明顯顯露,曾國藩當時已預見到夕陽殘照的慘淡前景,心頭不免籠罩上悲涼和恐懼的濃重陰影。

劉長佑之后直隸總督一職由滿洲貴族官文短時署理,這似乎是一種“復舊”的反彈。有必要將官文的情況略作介紹:其人先前任過多年的湖廣總督,曾為湘系集團中另一重要領袖人物、湖北巡撫胡林翼所籠絡利用,數年間與湘系集團起碼維持了表面上的和諧。胡氏于咸豐十一年(1861年)秋病逝后,官文與湘系集團的關系趨于逆轉,其間明爭暗斗漸多起來,終于在同治五年(1866年)間他為曾國藩之弟、新任湖北巡撫曾國荃奏劾。其湖廣總督之職雖因此被解除,但也只是被召京另用而已,及至讓他署理直隸總督,顯然是朝廷對他擬復加重用的信號。關于此番瓜代的具體因由,有說官文“于同治六年上密片攻訐直隸總督劉長佑,致劉被革職,他取而代之”②黎仁凱等:《清代直隸總督與總督署》,中國文史出版社1993年版,第137頁。。若是這樣,當更直接而典型地屬官文實際是忌漢滿洲權貴勢力與湘系新的斗法。無論如何,官文盡管得以署理直督,但因其人腐化成習、為政無能而終難副清廷之望,到同治七年(1868年)秋,便有將曾國藩從兩江總督任上移調直隸的朝命。從劉長佑被革職經過多半年的時間,直隸總督的職位又回到湘系大員并且是湘系首席領袖人物的身上。曾國藩之后該職由淮系領袖李鴻章繼任,并獲北洋大臣兼職,權勢進一步擴大。總之,即使湘系勢力相對削弱,畿輔要區再回復主要由滿蒙勢力主政的舊規已不可能。

可以看出,劉長佑直隸總督之職的任免,與湘系勢力興衰轉折有著一種并非純然巧合的對應性關聯,而從總體上看,其人獲任該職對于湘、淮要員主政直隸乃至北洋來說是為前驅。

Brief Discussion on Liu Changyouas the G overnor of Zhili

DONG Conglin

(History and Culture College,Hebei Normal University,Shijiazhuang,Hebei 050023,China)

Liu Changyou came to be the Zhili G overnor in the early years of T ongzhi Reign in Qing Dynasty,because the Capital areas were caught in various“bandit chaos”,and the Qing Royal G overnment expected him to put down the chaos.During his tenure period,he mainly supervised military operations in the battlefield instead of working at his office,so that his other government duties were restricted.However,the founding of“military training”can be considered a“bright point”.He was inevitably envied by other officials.Finally,he was dismissed from his post,directly because he could not effectively suppress the“salt workers”uprising,but the underlying reasons were not without relevance of the declining trend of the“Xiang Group”.In any case,he should be the forerunner for the Xiang and Huai important officials who governed Zhili and the Northern areas.

Liu Changyou;Zhili G overnor;Xiang Group forces

K252

A

1008-469X(2011)04-0001-05

2011-05-20

董叢林(1952-),男,河北鹽山人,歷史學博士,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近代政治史、文化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