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壓卷(之作)”

吳 琛

(華中師范大學教育學院武漢 430079)

“壓卷”或“壓卷之作”是人們讀書或作文經常會遇到的一個詞。例如:

沈德潛《唐詩別裁集·涼州詞》注:“李于鱗推王昌齡`秦時明月'為壓卷。王元美推王翰`葡萄美酒'為壓卷。王漁洋則曰:`必求壓卷,王維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齡之“奉帚平明”,王之渙之“黃河遠上”,其庶幾乎!而終唐之世,絕句亦無出四章之右者矣。'愚謂李益之`回樂峰前',劉禹錫之`山圍故國',杜牧之`煙籠寒水',鄭谷之`揚子江頭',氣象雖殊,亦堪接武。”

又,《四庫全書總目》“壓卷”一詞凡十一見,今列舉其目如次:

卷一三四《藝圃搜奇》提要,卷一三四《格致叢書》提要,卷一五一《唐風集》提要,卷一五二《古靈集》提要,卷一七★《青城山人集》提要,卷一七一《華泉集》提要,卷一七二《天馬山房遺稿》提要,卷一七四《牧萊脞語》提要,卷一八一《冬關詩鈔》提要,卷一九八《蘆川詞》提要,卷一九九《山中白云詞》提要。其中如《蘆川詞》提要云:

“宋張元幹撰。……紹興八年十一月,待制胡銓謫新州,元幹作《賀新郎》詞以送,坐是除名。又李綱《疏諫和議》,亦在是年十一月,綱斯時已提舉洞霄宮,元幹又有寄詞一闋。今觀此集,即以此二闋壓卷,蓋有深意。”

又《山中白云詞》提要云:

“宋張炎撰。……平生工為長短句,以《春水》詞得名,人因號曰`張春水'。其后編次詞集者,即以此首壓卷,倚聲家傳誦至今。”

雖然“壓卷”的用例不少,但其具體意義和用法仍有待一辨。我們先試看幾種權威工具書對它的解釋:

指詩文書畫中最出色的作品。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十九《渭南集》:“唐渭南尉趙嘏承佑撰,壓卷有`長笛一聲人倚樓'之句。”明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一三二《題扇》之一:“(朱)子價(白藩)結體雖疏,而天趣溢出,良堪壓卷。” 《辭源》

對最好的詩文或書畫的美稱。謂能壓倒其他的同類作品。吳訥《文章辨體·辨詩》:“山谷嘗云:`老杜《贈韋左丞》詩,前輩錄為壓卷。'”沈徳符《飛鳧語略·偽畫致禍》:“嚴氏(指嚴嵩)既得此卷(指《清明上河圖》),珍為異寶,用以為諸畫壓卷。”

《辭海》(第六版)

詩文書畫中壓倒其他作品的最佳之作。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九:“《渭南集》一卷:唐渭南尉趙嘏承佑撰,壓卷有`長笛一聲人倚樓'之句。當時稱為`趙倚樓'。”明沈德符《敝帚軒剩語》卷中:“嚴氏既得此卷,珍為異寶,用以為諸畫壓卷。”清曹寅《喜三侄欣能畫長榦為題四絕句》之一:“一家準敕誰修得,壓卷詩從笨伯來。”

《漢語大詞典》(2003)

指能壓倒其他同類作品的佳作,一般用為對出色的詩文書畫的美稱。吳訥《文章辨體·辨詩》:“山谷嘗云:`老杜《贈韋左丞》詩,前輩錄為壓卷。'”

《古代漢語詞典》(2002)

[名]評為第一、壓倒其余的詩文書畫等。

《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

看來,五種工具書的解釋是一致的,即都認為“壓卷”是指詩文書畫中最好的作品。我們再看幾個例句:

例一:黃(葆芳)文發表最遲,所以放在最后,可以壓卷。

(宋淇《從神交到知交——黃葆芳

〈引玉集〉序》)

例二:一首詩常常藉“興”以展開,例如壓卷的《關雎》。

(陳世驤《原興:兼論中國文學的特質》)

例三:朱熹曾推崇“此書編次篇篇有意,每卷首必取一大文字作壓卷,所載奏議亦系一時政治大節”,故流傳甚廣。

(《校正重刊官板宋朝文鑒》劉琳撰《提要》)

看了以上的例句,問題出現了。例一中宋淇認為“壓卷”是“放在最后”,例三“壓卷”是在“卷首”,例二我們或許可理解為是強調《關雎》在《詩經》中最為重要。但“壓卷”究竟是指“放在最后”還是在“卷首”呢?

顧名思義,“壓”就是從上往下,“壓卷”的本義當然是指放在最前。《紅樓夢》第一回:“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甲戌本的眉批云:“全用幻,情之至,莫如此。今采來壓卷,其后可知。”(陳慶浩 1987)又,前面我們提到張元幹《蘆川詞》以《賀新郎》“二闋壓卷”,張炎《山中白云詞》“以《春水》詞……壓卷”。今查檢《詞林集珍》本孟斐校點《蘆川詞》,以吳昌綬雙照樓影印本為底本,據諸本校勘,即以《賀新郎·寄李伯紀丞相》及《賀新郎·送胡邦衡待制》為全書第一、二首;查檢吳則虞校輯《山中白云詞》,以龔蘅圃刻本為底本,據諸本校勘,也正以《南浦·春水》為全書第一首。

由此可知,壓卷(之作)不僅在內容或質量上壓倒全部作品,在位置上也要“壓”住全部書“卷”。遺憾的是《辭源》《辭海》《漢語大詞典》《古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詞典》都只解釋了“壓卷”的“其然”而沒有解釋“其所以然”。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壓卷”或“壓卷之作”一般而言是指詩文書畫中最好的作品,如果具體涉及書卷的位置,則只能指放置在最前的那一篇(部分)。

1.陳慶浩.新編石頭記脂硯齋評語輯校.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87:17.

2.陳世驤.原興:兼論中國文學的特質.∥陳世驤.陳世驤文存.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165.

3.辭海編輯委員會.辭海(第六版).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

4.《古代漢語詞典》編寫組.古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2002.

5.林以亮.從神交到知交——黃葆芳〈引玉集〉序.∥林以亮.文思錄.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21.

6.劉琳.校正重刊官板宋朝文鑒·提要.∥四川大學古籍研究所編纂.宋集珍本叢刊(第 9冊).北京:線裝書局,2004.

7.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上卷).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3.

8.商務印書館編輯部等編.辭源(修訂本).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

9.沈德潛(清).唐詩別裁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641.

10.永瑢(清).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1814,1822.

11.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12.張炎(南宋).山中白云詞.北京:中華書局,1983:1.

13.張元幹(南宋).蘆川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