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喆
(云南大學人文學院,云南昆明650091)
論遼從游牧經濟向農耕與游牧并重的轉變與農牧和諧關系的實現
陳啟喆
(云南大學人文學院,云南昆明650091)
在燕云入遼前后,北方地區的經濟特征出現變化,即發生了由以游牧業為主的生產向農耕與游牧相結合的生產的轉變。上述轉變開啟了農耕區和游牧區進行交流的大門,使兩大區域由對抗逐漸走向交流與融合。據有燕云的遼朝,通過在遼境內實行“因俗而治”的政策,有效地實現了兩大生產方式的和諧共處。
農牧和諧;遼;燕云
(一)遼建國前與契丹先人相關的北方各族的生產生活
契丹先人的生產生活,南、北朝至隋唐以前,可從相關各族的情況來判斷。在《契丹國志》的《契丹國初興本末》一節中有敘述契丹始祖的“白馬灰牛”說;“戴野豬頭,披豬皮”說;又說“次復一主……惟養羊二十口,日食十九,留其一焉,次日復有二十口”[1](P1)。排除傳說中不實的成分,我們可以了解到:在契丹先祖中有放牧牛馬的;又有由獵豬到養豬的;還有養羊的,其來源很復雜。但是我們要避免過去那種僅憑養豬這一點就大談農業如何發達,因為“原始農民所養的豬都是放牧的。在自然環境中,豬所搜尋的食物是野果、草莓、根莖類植物、菇菌類、野生谷粒等”[2](P106)。所以我們可以初步認定契丹先人很早就開始放牧生活了。
對于戰國秦漢時期契丹人的生活狀況,可以依據《史記》、《漢書》考察匈奴來得出①。《史記》中記載“(匈奴)隨畜牧而轉移。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逐水草遷徙,毋城郭長處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3](卷110)
東漢、三國時期,可從《后漢書》中所載的與契丹先人關系密切的匈奴、鮮卑、烏桓來判斷契丹先人的生產生活。漢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南匈奴單于歸附漢朝并接受漢朝冊封后,漢朝給予了大量賞賜。并且在南匈奴遇到災害時,漢朝廷還給予救助。漢王朝通過這些“賞賜”,不但取得了南匈奴“向化”和“永為藩屬保塞”[4](卷89);而且正由于南匈奴與漢王朝的友好互助使北匈奴也不敢輕易侵犯漢朝邊郡,并向漢王朝請求和親與通關互市。這樣就等于用經濟手段化解了軍事政治沖突,后來的宋遼和議也正是借鑒了漢代的經驗。因為“貿易和掠奪是游牧民族取得所欠缺物資的兩種方式”[5],所以能通過和平貿易的方式解決雙方所需以避免不必要的沖突是最理想的結果。
鮮卑和烏桓同屬東胡種,漢明帝永平元年(公元58年)時“鮮卑大人皆來歸附,并詣遼東受賞賜,青徐二州給錢歲二億七千萬為常。明章二世,保塞無事。”而漢安帝永初時則與鮮卑“通胡市”,漢順帝陽嘉四年(135年)則發生了“烏桓寇云中,遮截道上商賈車牛千余兩”[4](卷90)的掠奪事件。無論是通過“朝貢”及其“回賜”的貿易形式還是通過“通胡市”的邊市貿易方式,只要能滿足雙方的需要,那么就能保持友好關系;否則就會發生掠奪和反擊的劇烈軍事沖突。
南北朝至隋唐,可從《魏書》、《隋書》和兩《唐書》中清楚地看到以契丹為名的部族活動于中國古代歷史上。韓茂莉《遼金農業地理》一書中已經作過詳細論述[6](P1-12),這里就不做重復論述了。不過這里想強調的一點是,早在遼建國以前,活動于東北地區的與契丹習俗相近的各部族,他們的生產生活方式就是多樣性的。正如韓茂莉總結的:
遼建國前東北各民族的經濟文化類型區基本上是隨自然景觀帶的變化呈帶狀分布②:北室韋是以漁獵為主的沿江森林草甸區;室韋為以漁獵為主的森林區;南室韋、烏洛侯、豆莫婁所在地域是以狩獵、畜牧為主,兼營少量農業的森林草原區;勿吉、靺鞨活動地區是以農耕、狩獵為主,兼營少量畜牧業的森林及森林草原區;契丹、奚人則是以畜牧、狩獵為主的灌木草原區;地豆干處于以畜牧為主的干草原區。[6](P12)
因此,從阿保機建遼之初就存在一個怎樣協調多種生產方式以實現和諧共處的問題。而且,我們應該客觀看待早期契丹及東北各民族的生產發展水平,總體來看遠低于中原農耕地區,但其內部又存在很大的差別。其趨勢是越靠近中原農耕區的部族其經濟發展水平一般來說就越高,如在唐代建國的渤海靺鞨,其不僅在生產方式上向中原靠攏而且廣泛吸收中原先進文化。再如契丹和奚人,雖經濟上還部分依賴狩獵,但是比之北邊的室韋、黑水靺鞨等,生產方式要更先進一些。現在學術界普遍認同在唐初契丹就已經形成了被稱作大賀氏的部落聯盟,并在武則天時期稱汗。奚人則“居有氈帳,兼用車為營”[7](卷199),說明其有手工業,且奚人擅長于制車則是史籍中屢見的。比之室韋“射獵為務,食肉衣皮”[8](卷84)、“不相臣制……剡木為犁,人挽以耕,田獲甚褊”[9](卷219)以及黑水靺鞨“夏則出隨水草,冬則入處穴中”[7](卷199)等則要先進許多。
現在我們知道“遠古以來,亞洲大陸,已有不同種族的游牧小部或氏族,營帳以居,隨時移動,趕著他們的畜群在草原上放牧。……契丹人在自己前進的道路上,也經過這樣古老的階段”。[10](P4)而遷徙到靠近中原農耕區的邊塞地區則使契丹在中原先進生產方式和文化“熏陶”下快速發展起來。
(二)阿保機建國到燕云入遼間遼朝經濟特征的變化
對于阿保機建國的經過,各種中國通史遼代部分、斷代史、專史記載甚備,就不再多費筆墨。這里只想明確一點,就是“契丹酋帥首領等上層對于農業文明的認識和了解自然要超過普通部眾。他們在入朝朝貢和謁見時,可以深入到中原腹地,親身感受農耕文明創造的物質文化”。[6](P15)但其實力還不足以去占領中原。《舊五代史》中回溯唐僖宗光啟年間“(契丹)其王欽德者,乘中原多故,北邊無備,遂蠶食諸郡,達靼、奚、室韋之屬,咸被驅役,族帳浸盛,有時入寇。劉仁恭鎮幽州,素知契丹軍情偽,……霜降秋暮,即燔塞下野草以困之,馬多饑死,即以良馬賂仁恭,以市牧地”,[11](卷137)而《新五代史》則記“契丹阿保機強盛,室韋、奚、霫皆服屬之”。[12](卷74)上述所引史料至少說明兩點:其一,契丹在興起的初期還是以游牧為主;其二,契丹興起到建國前后展開了對鄰近的、習俗相近的部落的兼并。但是正因為生產生活方式接近,所以不能形成有效互補,契丹經濟還未獲得長足發展。新舊《五代史》都記載了天祐③十八年(921年)后,唐莊宗(晉王李存勖)親自帶領的鐵騎五千與契丹前鋒騎兵相遇,由于晉軍“人馬精甲,光明燭日”[12](卷72)(“精甲自桑林突出,光明照日”[9](卷137)),契丹軍隊一時被鎮住,給晉軍以可乘之機而獲勝。這段史料至少反映出一個問題,就是契丹的手工業如鎧甲制造趕不上中原地區。所以這事件后,阿保機對盧文進說過“天未令我到此”[11](卷137)并撤回塞外去。排除古人封建迷信的天命觀,其背后反映的是契丹此時的經濟發展水平和綜合國力還不足以同中原抗衡。
為了發展農耕經濟增強自身勢力,阿保機把進攻矛頭轉向了富有而政治軍事日益衰敗的渤海農耕區。因為渤海有: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柵城之鼓,扶余之鹿,鄚頡之豕,率賓之馬,顯州之布,沃州之綿,龍州之綢,位城之鐵,廬城之稻,湄沱湖之鯽。果有九都之李,樂游之梨。[9](卷219)
并有渤海以前,雖在《遼史》卷五九《食貨志上》中有記載自“皇祖均德實為大迭烈府夷離堇”到阿保機在位期間都重視農業生產。但如果我們像前人研究一樣據此就揣測遼的農業生產如何如何,那么筆者卻有一個很大的疑問:上層領導的重視就會成為下層百姓的具體行動嗎?因為就在同一史料出處的第一段明明記有“契丹舊俗,其富以馬,其強以兵……馬逐水草,人仰湩酪,挽強射生,以給日用”,要在一個地理環境和風俗習慣都不是農耕的地區推行農耕的困難和阻力是可想而知的。當然陳述認為“插花田的開辟……使得契丹社會里,漸有精耕細作”[13](P23),這些插花田多半以俘虜的漢人、渤海人為生產者,大多居于州縣城附近[6](前言P5)。即便是達到“精耕細作”水平,就整個塞外以游牧為主的大環境來說也只不過是“繁星點點”而已,不足以從根本上轉變契丹國以游牧為主的生產方式。
所以,筆者不贊同韓茂莉“耶律阿保機營建的漢城,是遼本土農業發展過程中的一個重要轉折時期”[6](P37)的看法。阿保機的漢城只能看作是塞外有了一些相對接近于中原農耕區的農業,不再是契丹先祖或奚人、室韋等的那種原始農業,而且這種仿中原農耕的插花田在整個契丹經濟中所占比例是十分有限的。只有在并有渤海之后,契丹才有了南臣石晉、入主中原稱號大遼的資本和實力,再也不用因為看見中原鐵騎鎧甲明亮就驚走了。在古代社會,一般情況下,發達的手工業是以發達的農業為前提的,即使到了近代的工業革命也是以農業革命為前提的。
再者,《遼史》卷三七《地理志一》描述上京擴建時有“天顯元年,平渤海歸,乃展郛郭,建宮室”,排除政治上顯示功勛的因素,必定在經濟上有被認為是可以依靠的基礎——農業和糧食生產的擴大,不然城市擴大以后增加的人口食物從何而來?我們甚至可以這樣推測,并有渤海之時就有大量的農產品作為戰利品被運抵上京。而且據《遼史》卷三八《地理志二》記載渤海國“地方五千里,兵數十萬”,這就從側面折射出渤海的農業和經濟發展水平,否則如何養兵數十萬?因為我們只聽說過契丹軍隊“打草谷”,還沒聽說過渤海人也“打草谷”的。
所以我們可以用一句話來評價,即阿保機并有渤海國的勝利是掘到了大遼國百年基業的“第一桶金”。正是這一桶金開啟了遼國由游牧業為主向農耕游牧結合轉變的“潘多拉魔盒”。
吞并渤海后的契丹已經有了一片真正的農耕區,而且無論古人和今日學者均認為渤海的農耕在塞外各族中是數一數二的,但與中原大農耕區相比那就“自慚形穢”了。《舊五代史》卷一三七《外國列傳第一》記載:“(后唐)明宗初篡嗣,遣供奉官姚坤奉書告哀,(阿保機對使者說)‘我要幽州,令漢兒把捉,更不復侵入漢界’。”這段話明確表達了深謀遠慮的契丹領導人對占有中原農耕區的欲望。
(一)燕云入遼以后的經濟新氣象與遼朝經濟政策的反復
對燕云入遼以后遼的農耕業發展水平的考察,其最大的難點就是文獻記載有限,因為元人編寫的《遼史》也只有一段間接描述:“(穆宗)應歷間,云州進嘉禾,時謂重農所召。(景宗)保寧七年,漢有宋兵,使來乞糧,詔賜粟二十萬斛助之。”[14](卷59)雖然這段史料不但不是對農業生產的直接描述,而且距離太宗并燕云甚至入中原都已經有一些年月(為遼穆宗、景宗時期之事)。但是能一次性提供20萬斛糧食,說明遼并燕云后農業生產確實進步了。這一點連宋代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如沈括《熙寧使虜圖抄》云:“中京始有果蓏,而所植不蕃。契丹之粟,果瓠皆資于燕。粟車轉,果瓠以馬,送之虜庭。”蘇轍《欒城集·后集·歷代論燕薊》中也載:“契丹據有全燕,控桑麻棗粟之饒,兼玉帛子女之富。”
對比新舊《五代史》中所記晉出帝北遷的路線和過程,我們可以了解到在燕云入遼之初,對遼本土經濟的影響是有限的。因為上述兩史中均提及過了(大概處于后來的南京道與中京道的交界處的)榆關后就很難保證正常的飲食供給,不得不讓隨從人員采野菜、野果充饑了。[11](卷85);[12](卷17)
因此,我們對于燕云入遼后引起的經濟地理特征的變化應客觀看待,也就是要明確三點:
其一,這種變化應該是一個在時間上循序漸進、地域上逐步擴展的過程。這一點正如陳述的總結:“燕云州縣刺激著頭下州城和牧區,頭下城在燕云影響下又影響著契丹本部,形成波浪式的連鎖影響。歷世、穆、景到圣宗六、七十年的時間里,戶口蕃息。澶淵盟好之后,又獲得南北和平。燕云影響的積極作用,通過內部繁榮而顯現出來。”[13](P27-28)《遼史》卷五九《食貨志上》記載是直到遼道宗時期,遼朝境內的農業才“遍地開花”式的發展起來,如:“道宗初年,西北雨谷三十里,春州④斗粟六錢。……(耶律唐古)移屯鎮州⑤,凡十四稔,積粟數十萬斛,每斗不過數錢。……(馬人望為中京度支使)視事半歲,積粟十五萬斛,……遼之農谷至是為盛。”
其二,即使是燕云地區的發展也是存在地區差異和不平衡性,總的來說山前諸州地理較優而勝過山后諸州,而作為兩道首府的南京析津府和西京大同府又是各道內的農業和手工業經濟發達區域。如《契丹國志》卷二二《四京本末》對遼南京(即幽州)的經濟地理有詳細的記載:“南京本幽州地,……自晉割棄,建為南京,又為燕京析津府,戶口三十萬。大內壯麗,城北有市,陸海百貨,聚于其中;……錦繡組綺,精絕天下。膏腴蔬蓏、果實、稻粱之類,靡不畢出,而桑、柘、麻、麥、羊、豕、雉、兔,不問可知。水甘上厚,人多技藝,秀者學讀書,次則習騎射。”雖然文獻中的直接記載有限,但是我們還是可以通過間接考證得到遼朝這期間的農業發展情況。如從賦稅方面考察,《遼史》卷五九《食貨志上》提到:“南京歲納三司鹽鐵錢折絹,大同歲納三司稅錢折粟。開遠軍⑥故事,民歲輸稅,斗粟折五錢,耶律抹只守郡,表請折六錢,亦皆利民善政也。”如果沒有農業生產發展的支持,上述這些賦稅折農產品的情況是無法想象的。
因此,并有燕云對于遼的意義正如有學者所言:“遼朝農業的發展和作用的增強,始于遼太祖滅渤海和遼太宗時燕云十六州的并入。發達的農業提供了豐富的糧食和其他農產品,成為牧業經濟的重要補充;……使之避免了前此草原各游牧政權倏起倏落的命運……”[15](P523-524)筆者認為在古代的各種生產方式中按收入穩定性排列為:手工業>農業>畜牧業>漁獵,所以并有燕云的遼朝比過去的任何漠北王朝都要強盛和穩定。姚從吾還把燕云入遼與宋遼和好聯系了起來,評價它“不但對于契丹接受內地文化有決定的作用,即對于遼宋間百余年的和平,雙方建立對等的友好關系,也是有很大的影響的。”[16]
其三,從遼的經濟政策來看,遼由以游牧經濟為主向農牧結合的經濟模式轉化并不是一個直線演進的過程,而是螺旋上升的過程。史書中記載了遼太宗撤出中原途中死前說過的一段話:“我在上國,以打圍食肉為樂,自及漢地,每每不快,我若得歸本土,死亦無恨。”[11](卷137)雖然遼太宗也是漢化農耕政策的支持者,但是由于祖祖輩輩以來形成的游牧生產生活習慣使之還是喜好狩獵等活動。然而這些都不影響他的一貫政策,因為他直到臨死還在總結統治農耕地區的經驗教訓以供后來的繼承者們借鑒:“我有三失:殺上國兵士,打草谷,一失也;天下括錢,二失也;不尋遣節度使歸藩,三失也。”[11](卷137)
可見,遼太宗已經認識到了統治中原與統治漠北的差異,如果強行將塞外落后的生產生活方式“套用”到中原農耕區,必然會造成巨大的混亂和破壞而不為中原百姓所接受。這正如遼太宗伐晉以前與其母述律的一段對話所言:“初,德光之擊晉也,述律常非之,曰:‘吾國用一漢人為主可乎?’德光曰:‘不可也。’述律曰:‘然則汝得中國不能有,后必有禍,悔之及矣?’德光死,載其尸歸,述律不哭而撫其尸曰:‘待我國中人畜如故,然后葬汝。’”[12](卷73)
這段史料還反映出遼朝存在兩股政策取向不同的勢力:一股為遼太祖和太宗等為代表的激進派;另一股為太祖皇后述律及遼穆宗為代表的保守派。激進派的政策取向為:通過在塞外建農耕性質的漢城和兼并鄰近的農耕區來發展農耕經濟,實現農牧業的有機結合;再從而促進經濟、政治、文化方面的改革,以實現既強大又穩定的統治和達到與中原分庭抗禮的宏偉目標;甚至不排除在條件成熟時建立有如后來的元朝、清朝那樣幅員遼闊的大帝國。保守派則只滿足于維持現有地位和生產生活狀況。因此當“睡王”遼穆宗聽說后周世宗揮師取三關和瀛、莫時才會表現出滿不在乎的言論:“此本漢地,今以還漢,又何惜耶?”[12](卷73)
遼世宗和穆宗一前一后執政,又分別代表著激進和保守兩種勢力,但是結果都不得“善終”,從一個側面反映出遼前期激進和保守兩種政策、保守派和激進派兩股勢力斗爭之激烈。然而和平與發展則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從繼位的遼景宗將年號定為“保寧”則部分地反映出此種趨勢和要求。
(二)進一步從人口與經濟角度的思考
遼代的畜牧業隨著生產技術的提高已經不需要投入大量的勞動力,農耕卻隨著中原先進的精耕細作方式的傳入而急需大量的勞動力,因此隨著遼的生產方式和經濟政策由游牧業為主向農牧結合轉變,使其對人口的爭奪也逐漸增強。遼初這種爭奪是通過主動地掠奪中原人口和被動地接納中原逃避戰亂的依附人口來實現的,這主要是由遼朝當時落后的奴隸制或農奴制生產關系決定的。隨著遼朝漢化和封建化的加深,其對農業勞動力的爭奪則靠占領鄰近的農耕區來實現。這種爭奪最終由于中原農耕區出現了勢均力敵的宋王朝而以一份能滿足遼對農產品需求的和約——澶淵盟書來實現。其后由于遼朝的農產品需求仍然在擴大,所以在宋仁宗時期雙方又對和約進行修正。當然類似的是宋神宗時期,雙方的劃界之爭說白了也是因為遼朝對農耕區土地、人口、物產的進一步要求。
從理論上分析,我們可以得到遼朝實現經濟平衡的模型為:
資金循環:〔宋朝歲幣〕盟約支付→〔遼朝〕……〔遼朝貨幣〕貿易支付→〔宋朝〕……〔宋朝歲幣〕盟約支付→〔遼朝〕……
物資流動:A由〔遼〕→〔宋〕;C由〔宋〕→〔遼〕
貿易平衡等式A+B=C
A:遼朝用于宋遼貿易的產品(畜產品、漁獵捕獲物品為主)
B:宋輸遼的歲幣
C:宋朝用于宋遼貿易的產品(農產品、手工業品為主)
從上述貿易平衡等式我們可看出,遼朝通過歲幣而彌補了因為農業勞動力人口不足而造成的宋遼貿易中的不利地位,從而保持了長久的與宋朝勢均力敵的對峙地位,這就是宋遼百年和好現象背后的本質性規律所在。所以,盡管我們可以在蕭啓慶《北亞游牧民族南侵各種原因的檢討》一文中找到對游牧民族南侵原因現有的五種學說(解釋),即“天性嗜利說”、“氣候變遷說”、“人口膨脹論”、“貿易受阻論”和“掠奪生產方式論”[5]。然而深入探討后我們發現這五種解釋:要么是主觀臆斷如“天性嗜利說”;要么是夸大客觀因素如“氣候變遷說”;要么完全與事實顛倒如“人口膨脹論”;要么缺乏深入如“貿易受阻論”和“掠奪生產方式論”。筆者認為,中國古代北方的游牧民族不是“人口膨脹”反而恰恰大多數情況是人口不足,特別是從事農業生產的人口不足,因此必須通過風險很大的掠奪方式或受制于人的貿易方式來滿足其對中原農產品的渴求。當然我們不否認這種渴求會因為漠北氣候惡化而加劇,但是這種渴求是一直以來客觀存在的,所以不能說它產生于“氣候變遷”。
由于遼較為順利地實現了從游牧向游牧與農耕并重的轉變,最終在境內實現了農、牧兩大生產方式的和諧,并在此基礎上實現了與北宋的和平共處。遼代以后的金朝和元朝則執行了矯枉過正的錯誤政策——把游牧經濟擴張到長期以農耕和定居為主的中原地區,從而造成了對中國古代農牧和諧關系的反動——明代又通過一道邊墻而人為隔絕兩種生產方式的交流與混一,清代則最終實現了中國古代歷史上真正的大一統,即將農耕與游牧兩大社會統一于一個帝國。
注釋:
①據陳述在《契丹政治史稿》一書中考證,契丹族源有四說即“宇文部說、東胡說、鮮卑說和匈奴說”,而陳個人認為“契丹來源于東胡”,“為屢經混合的民族”(《契丹政治史稿》,第28至31頁)。我們知道《史記》和《漢書》的《匈奴傳》中記載東胡為匈奴并有。而《后漢書》中記載匈奴被東漢王朝擊敗后,一部分西遷;一部分內徙;余部則“冒稱鮮卑”。綜上所述,筆者認為:無論契丹族源為上述四說中的任何一種,那么依據《史記》和《漢書》中對匈奴習俗的記載來考察應當是無誤的,至少也應是相當接近的。
②筆者認為稱自然地理特征就好,并且不可能是規則的帶狀分布。
③筆者按:后唐自認為是唐王朝的繼統,所以仍用唐昭宗年號,直到后唐莊宗滅后梁稱帝改元。《舊五代史》中記后唐事也稱《唐書》。
④筆者按:春州在上京道,一般稱長春州。(據史為樂主編:《中國歷史地名大辭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434頁)又據《遼史》卷三七《地理志一》:“長春州,……統縣一:長春縣。本混同江地。燕薊犯罪者流配于此。”更是確信無疑,因為多為燕薊流配之人所以能發展起農耕業。
⑤筆者按:據《遼史》卷三七《地理志一》:“鎮州,建安軍,節度。……渤海、女直、漢人配流之家七百余戶,分居鎮、防、維三州。”可看出該州許多居民為從事農耕生產的渤海和漢人及其后代,所以能夠發展農業。
⑥筆者按:即開遠縣,隸東京道的開州。《遼史》卷三八《地理志二》:“開遠縣。……圣宗東討,復置以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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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Change from Nomad to both Farming and Nomad and Conditions of Achieving the Harmonious Relation between Farming and Nomad Communities in Ancient China:Taking the Liao Dynasty and Song Dynasty as a Case Study
CHEN Qi-zhe
(School of Humanities,Yunnan University,Kunming 650091,China)
The production mode in Liao Dynasty had changed because Liao gained Yan and Yun regions.The major mode of Liao was nomad before that time and then Liao Dynasty had both nomad and farming production.The change made the communication between northern nomads and Huaxia possible,and furthermore made two regions exchange and integrate more than opposition.The paper analyses how it happened and conditions of achieving the harmonious relations between farming and nomad communities in ancient China.
the harmonious relation between farming and nomad Communities;the Liao dynasty and the Song dynasty;Yan and Yun reg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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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326
A
:1674-9200(2011)05-0062-06
(責任編輯 楊永福)
2011-06-20
陳啟喆(1975-),男,云南昆明人,云南大學人文學院中國邊疆學專業2010級博士生,主要從事民族史與邊疆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