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芳
(福建師范大學 社會歷史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史料價值評析
張 芳
(福建師范大學 社會歷史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是再現高句麗政權昔日輝煌的藍本和基礎史料,它在高句麗政治、外交、文化以及考古方面的史料價值不容忽視。在區分了學界對待《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三種不同態度的基礎上,對其史料進行分類分析,得出兩方面的結論,即認真對待其史料與中國正史史料的不一致現象,重視《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史料的獨特性,使它更好的為高句麗的歷史研究服務。
《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史料價值;評價
1146年2月(高麗仁宗二十三年十二月),金富軾將其編撰完成的《三國史記》呈現給國王仁宗,然此書是否立即刊刻,不得而知。1174年(高麗明宗四年),即宋孝宗淳熙元年,明州進士沈忞曾獻“海東三國史記五十卷”,因命藏諸秘閣。①由此可知,《三國史記》成書28年后,傳入中國。查其刊印,有木刻本、鑄字本、影印本、手抄本、新活字本,其中最為珍貴的木刻本計有四版。②《三國史記》流傳之快、之廣,必然引起學界的關注,歷代學者紛紛對其展開研究和評價。本文旨在評析《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史料價值,不當之處,敬請學界前輩批評指正。
《三國史記》一書共50卷,其中本紀28卷(包括新羅本紀12卷、高句麗本紀10卷、百濟本紀6卷),年表3卷,雜志9卷,列傳10卷。《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在第13~22卷,作者詳細敘述了我國東北古代政權高句麗的歷史興衰,是高句麗政治、外交、文化以及考古研究的基礎史料。
近年來,國內學者對《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研究比較重視,取得了不少成果。筆者分三種情況概述學者的態度。
第一,否定《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史料
用于高句麗歷史研究的史料有兩類,即中國正史高句麗傳和《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度龂酚洝烦蓵?145年,距高句麗滅亡已478年,因此,學者在運用史料時,更相信中國正史高句麗傳的記載,而否定《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史料價值,其原因主要在于金富軾的修史目的。
持這一觀點的代表文章有劉永智先生的 《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校評》、曹德全先生的《評金富軾使用中國史料的態度》和《“新國”與“故國”簡析》等。
劉永智先生認為:《三國史記》是王氏高麗大臣金富軾等奉命撰寫的朝鮮第一部紀傳體史書。由于王氏高麗假冒高句麗之名,在建國二百年過后,欲正其名,便把高句麗強行算作自己的祖先,高句麗本為中國玄菟郡之高句麗縣,與王氏高麗所承續的新羅毫無關系,這就需要對史實進行曲解,力圖證明存在一個與中國無關的高句麗國。……金富軾直到長壽王以后才如實地記載歷史,目的是先把高句麗的歷史從中國玄菟郡中摘出來。中華帝國有很多屬國,就是寫上高句麗為中國屬國,也沒有關系,反而證實他的書是實事求是的。③
曹德全先生認為:“金富軾《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使用了大量的中國文獻資料,但是金富軾對待中國文獻的態度卻是十分不嚴肅的?!雹堋坝诩河欣哒幾胫?,于己不利者放棄之,沒有任何的考證”⑤,“他無故篡改中國文獻的例子在 《高句麗本紀》中又何止十幾處。對中國史書中的‘異議’,他從不認真考證,皆以‘是否對高句麗有利’為取舍標準而用之。金富軾對中國史書的篡改,尤以對《三國志》中的高句麗史料的篡改為最多。金富軾在《三國史記》中對待陳壽《三國志·高句麗傳》的態度實在不可取?!雹?/p>
第二,肯定《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史料
《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記敘了高句麗國家自公元前37年建國到公元668年滅亡的歷史興衰過程,其中對于高句麗王的史事記錄比較詳盡具體,是高句麗歷史研究中的必引史料,然其史料到底真實與否是一個大問題。學界有一類文章,將《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作為信史,完全引用其中的史料,用以論證自己的觀點,這在高句麗文化方面的文章中比較常見。如學者對《三國史記》中使用大量筆墨書寫的高句麗文化方面的內容進行研究時,便是從這些史料中得出一定的規律和認識。張福有先生在《高句麗的平壤、新城與黃城》一文中也明確指出,“《三國史記》所載較為客觀,不可輕易否定”⑦等。
毋庸諱言,這類文章是肯定《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的某些史料價值的,從其大量的引用中便可得知。
第三,客觀看待《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
近年來,隨著學界對高句麗歷史研究的深入,學者們在認真鉆研中國正史高句麗傳與《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內容時,發現其中有些內容存在矛盾之處,由此,得出的結論是:慎重引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史料,對其史料進行辨析,客觀評價其史料價值。
持有這種觀點的學者占學界的大多數,如劉子敏先生在《高句麗歷史研究》中對高句麗早期王系的辨析、耿鐵華先生在《中國高句麗史》中對高句麗王系的考證以及學界對王莽征高句麗伐胡史料的辨析等,均建立在對《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內容的詳細考證基礎上,從而使得出的規律和結論更加符合歷史事實。此種態度在李大龍先生的文章《高句麗與東漢王朝戰事雜考—以〈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記載為中心》中也有體現,作者逐條分析了正史高句麗傳與《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所記的高句麗與東漢王朝的戰事史料,提醒學者在引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的史料時不要盲從,而應多加思考。
應該說這是一種正確對待史料的方法,在重視《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史料價值的同時,也要加以認真考證,客觀對待其史料。
基于目前學界對《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史料的懷疑與否定,筆者將其分為三類進行解析。
第一,《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的特色史料
《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的第一類史料,即正史高句麗傳中沒有的史料,而僅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有,如關于高句麗長壽王遷都之前的高句麗自身政權建設,早期外交,官制的史料,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記錄的極為詳盡和具體,這類史料應來源于高句麗的古史,即《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最大的史料價值所在。這類史料應引起足夠的重視,也是學界歷來的政治、文化研究文章中引用最多且沒有爭議的史料。這類史料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占有很大的部分,為此,筆者認為其書對于高句麗的歷史研究是有重要的史料價值的,除去前面敘述的問題史料和值得進一步商榷的史料外,正因為有了這一部分的存在,使得高句麗的歷史研究更為完善和具體。
同時,筆者認為,這部分史料是評價《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史料價值的一個基本依據,其所占比重影響了學界對其書史料價值的評價和看法。在這一點上,筆者的結論是,《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在高句麗的歷史研究中史料價值是不容忽視的,對其史料持有大部分肯定的態度。
第二,《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的問題史料
通讀《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我們發現,其中的史料確實存在某些問題,筆者將《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前后抵牾、不合情理、不合邏輯的史料視為問題史料。問題史料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是有一定數量的,正因為書中有如此之多的問題史料,學界對《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評價才眾說紛紜,極大的影響了它在高句麗歷史研究中的史料價值。
筆者在此僅舉個別實例,以證明其中的問題史料。如關于高句麗王的在位時間問題,《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記載的太祖大王、次大王、新大王和故國川王四位王的在位時間十分混亂,既不合情理也不符合邏輯,這樣的史料我們不可全信,需要進行嚴格的考證。又如文中出現的前后抵牾史料,比較明顯的是關于高句麗琉璃明王時期的王后松氏,《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這樣記載:
琉璃明王二年(公元前18年),秋七月,納多勿侯松讓之女為妃。
琉璃明王三年(公元前17年),冬十月,王妃松氏薨。
大武神王元年(18年),琉璃明王在位三十三年甲戌,立為太子,時年十一歲,至是即位。母松氏,多勿國王松讓女也。
上面的史料中提到了一個共同的名字,即琉璃明王的妃子松讓之女松氏,其生年不詳,但卒年為公元前17年。又根據史料大武神王于琉璃明王三十三年(14年)時立為太子,當時11歲,可知,大武神王公元3年出生,其母為松氏,但松氏已于公元前17年薨。綜上,可以看出,這段史料是一則問題史料,前后抵牾,互相矛盾。
類似的問題史料,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還有很多,這些史料大大降低了其書的史料價值。
第三,《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疑問史料
《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疑問史料是指它與正史高句麗傳對比后出現的不一致史料。兩者在記載同一事件時,出現了不一致的情況,到底是哪種文獻記載的更為準確和真實呢?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這樣的史料其價值也大打折扣,因為它畢竟為后出史料,學界在研究某些問題時,認為其史料價值遠遠低于正史的記載。
如王莽發高句麗兵以伐胡的史料,在中國正史如《漢書》、《三國志·高句麗傳》、《后漢書·高句麗傳》中都有記載,其中有一個重要的人物即“侯騶”,但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沒有“侯騶”的名字,而是“延丕”,兩類史料中出現了矛盾,由此帶來了學界對于高句麗侯騶問題的激烈討論,孰是孰非,今無定論。
通過前文的分析和論證,筆者認為《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史料具有一定價值,它是高句麗歷史研究的基礎史料,不容忽視。歸結為三個方面:
第一,從史料來源看,《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極具史料價值的部分是長壽王遷都平壤以前的史料,其史料多來源于高句麗的古史,或《留記》或《新集》,這部分史料在正史的高句麗傳中沒有記載,是現在能看到的唯一史料。它不管真實與否,雖已無從考證,但筆者認為《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最大價值在于其中具有很大一部分史料來源于高句麗的古史,為高句麗歷史研究彌補了史料不足的缺欠。
第二,從史料內容看,《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極具史料價值的內容在于其中對高句麗政治、外交和文化方面的具體記錄。表現在政治方面的完整的高句麗王系傳承內容和高句麗的早期政權建設等;外交方面的高句麗初期同周邊部落民族的戰和關系,與夫余和中原王朝的交往和戰爭等;文化方面的高句麗科技、文學、史學、教育體育、宗教民俗等。這些內容涉及到了高句麗歷史研究的方方面面,是學界在高句麗歷史研究中的必引史料。
第三,《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的內容還涉及到高句麗的考古問題,如高句麗的都城、高句麗的王陵,這些都是其史料價值所在。如《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記載了高句麗的丸都城、國內城、平壤城、長安城、漢城。據此,學者得出的結論是“《三國史記》雖然晚出,但其所記高句麗都城及變遷情況是可信的,而變遷的年代,也是依據《三國史記》中高句麗建國年代推斷出來的?!雹?/p>
綜合而言,筆者認為,《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的史料雖然存在著問題和不足,但對于高句麗的歷史研究不失為重要的史料,這從它較高的引用率中可以看出。通過文中對具體問題的詳細分析和論證,筆者得出兩方面的結論,第一,明確《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的問題史料,認真分析和對待其史料與中國正史史料的不一致現象;第二,重視《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史料的獨特性,看到它在高句麗政治、外交、文化以及考古方面的史料價值,清醒的認識和辨析史料的真偽,使它更好的為高句麗的歷史研究服務。
注釋:
① 王應麟:《玉海》,卷16地理異域圖書,四庫全書本。
②馬大正等:《古代中國高句麗歷史緒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10月版,第394頁。
③ 劉永智:《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校評》,《社會科學戰線》,2000年第6期。
④ 曹德全:《評金富軾使用中國史料的態度》,《北方民族》2002年第4期。
⑤ 曹德全:《高句麗史探微》,中華國際出版社2001年版,第129頁。
⑥ 曹德全:《“新國” 與 “故國” 簡析》,《東北史地》2004年第3期。
⑦ 張福有:《高句麗的平壤、新城與黃城》,《東北史地》2004年第4期。
⑧ 耿鐵華:《高句麗遷都國內城及相關問題》,《東北史地》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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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ical Value of History of Three Kingdoms·Basic Annals of Gaogouli
ZHANG Fang
(Institute of Social History,Fujian Normal University,Fuzhou,Fujian 350007,China)
History of Three Kingdoms·Basic Annals of Gaogouli was the chief source and the basic historical data reappearing the former glory of Gaogouli regime,it has important historical value in the aspects of Gaogouli's politics,diplomacy,culture and archaeology.Based on three different attitudes of the academic circles,the paper carried on the classified analysis to its historical data,and obtained two conclusions,namely,treating its historical data earnestly which was inconformity with the Chinese official historical data,and paying attention to the uniqueness of the historical materials.
History of the Three Kingdoms·Basic Annals of Gaogouli;historical value;appraise
K289
A
1008—7974(2011)11—0022—04
2011—06—26
張 芳(1979-),女,吉林敦化人,福建師范大學社會歷史學院在讀博士。
徐星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