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洪恩,李小光,侯丹丹
(華中農業大學 文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0)
春節文化是中華民族特殊而重要的民族精神載體,至今延續了幾千年,經歷了農耕文明、工業文明,直到今天訴求生態文明。不同的文明對應不同的時空體系,而春節文化從古至今大致經歷了自然時空觀、傳統節慶文化時空觀和現代工業文明時空觀。不同的時空觀導致人們行為具有“當下”的特殊性,“空間和時間是一切實在的框架。只有在空間和時間的前提下,我們才能設想真實的事物。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超越這種尺度,即空間和時間的限制”[1,p35]。
1. 自然時空觀對自然的“技術”性信念
在中國古代文獻如《周禮·冬官》、《夏小正》及相應的“七十二侯”等中都有對當時自然時空體系下人們生活的描寫。《周禮·冬官》中對不同地區、不同時節的生產進行了詳細論證。《夏小正》對每一月的自然現象、農業生產及人們的生活行為都有詳細描寫。而“七十二候”則詳盡地反映了一年中物候的變化情況與農事等活動。這一思想在《易緯》中曾得到非常深刻的體現:“卦、爻、析,不僅僅與時間有關,而且實質上是通過卦爻析之對于時間的統一,把古人在漁獵、農耕活動中長期總結得來的物候知識成果,根據每年雨露霜雪雷電變化的周期情況,植物生長枯榮發育的節律、動植候鳥的來去規律等進行了概括、總結、提煉等,得到了一個自然事物與時間相統一的一體化生態有機結論。”[2,p209]
在這樣的時空觀下,人們將時間、空間和萬物看成是一個統一的有機整體,人們日常的生活節律是對事物慣常活動的精確模仿,“守其常則則萬物生長,不守其常則則萬物辟殺”[2,p210],他們又用這種規律性建構宇宙觀,使對象宇宙帶有人類心靈的印跡,逐漸演化成一種對日月天地的崇拜信仰,并形成了“春分祭日、夏至祭地、秋分祭月、冬至祭天”的古老傳統,最初的節慶活動隱隱出現。
以上材料反映了當時人們衡定人與自然關系“技術”尺度:什么季節、什么地區怎樣安排農業及其它的事項都有著“頂禮膜拜”的信奉。這些信奉反過來又作用于人們,滲透到人們的生活中。春節期間,最初的自然崇拜演化成人們的具體行動,表明了當時人與自然依存的緊密性。概括地說,自然時空觀的表現形式是要求人們遵守時空的自然“技術”要求,即“道法自然”。
2. 節慶文化時空觀以人為中心的宇宙建構
節慶文化時空觀,是就古代“臘祭”等形成的具有“意義”的特殊節慶文化現象,反映了中國文化的和合性、倫理性及以人為中心的宇宙建構。
在周代,統治者為祈求五谷豐登,在歲終開始祭祀天地之禮,希望神靈護佑來年糧食豐收。《谷粱傳》曰:“五谷皆熟為有年,五谷皆大熟為大有年。”“年”在甲骨文中是由“禾”、“人”二字合成的。由此可見,春節文化是基于農耕文明發展起來的,自然的時空和人類印記的結合形成了最初的春節文化時空——以人為中心的神話時空和巫術時空。
即使再虔誠的信仰都是圍繞著“人”來展開的,“三綱五常”、“仁義廉恥孝悌信”的觀念已經深入到春節文化中,并形成制約規范。同時,春節也演化成社會性和政治性活動的表達。這就是春節文化時空最關鍵的一點——以人為中心,強調人和興旺。受儒家、道家等文化的影響,春節文化表現出以人倫為本、尊卑有序的精神內涵。春節文化中的人不僅僅是個體,更是家族或宗族關系網絡中的一員,講究的是“同人”、“大有”、人和興旺。
在春節期間,一切時空序列都要服從“人和興旺”為中心的宇宙建構這一點。拜神、祭祖、俗事,也就是神、鬼、人等都是以人為中心,一切服從于人的需要,根據人的需要安排活動。總的來說,節慶文化時空觀要求人們遵守倫理和尊卑有序的要求,要求人們按照“人和興旺”、“家和萬事興”的思想行事。
3. 現代時空觀即世俗化“民族文化”的現代載體
隨著全球性現代化運動的不斷發展,工業化程度、市場化程度越來越高,我們居住的時空發生了重大的轉折。“世俗理性”的時空觀逐漸取代自然的時空觀占據主導地位,全球化的時空逐漸取代了區域化的時空。
其實,馬克思和恩格斯早在《共產黨宣言》中即指出:“資產階級使農村屈服于城市的統治。它創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農村人口大大增加起來,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脫離了農村生活的愚昧狀態。正像它使農村從屬于城市一樣,它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于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于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于西方。”[3]自從那時,世界已經開始現代化的進程,中國文化也被卷進其中。
所以,現代時空觀的表現形式是距離的壓縮,權義的精確,打破基于血緣、地緣的傳統人際關系,要求人們更多的是按照權利義務的基準行事!這勢必會影響春節文化的發展程度和方向。
4. 不同的時空觀在春節期間的交錯重疊
在全球性現代化的春節文化的舞臺上,傳統與現代、農業與工業、神話與理性,不同的時空體系相互交纏,使人們在春節期間形成了獨特的行為方式。傳統的以農業社會為基礎的自然時空體系往往帶著一種神話色彩和自然崇拜,春種、夏忙、秋收、冬藏,周而復始,循環往復,歲中祭祀慶祝,向神靈祈福納吉,驅邪去污,是一個封閉的社會的必然程序,而這種程序及類似的行為一直延續到現代的春節。但現代化的發展正如戴維·哈維在總結西方思想時說道“進步必須征服空間,拆毀一切障礙,最終通過時間消滅空間”[4,p257]。“地圖剝去了一切幻想的和宗教信仰的因素,也剝去了涉及到他們之產物的一切經驗符號的因素。”[4,p312]春節文化緩慢的生活節奏受到了現代化全面加速的挑戰,許多儀式都發生了變化或者遺失,社會的不斷開放發展使得春節期間增添了許多現代的因素。現代化的高速度、高開放性的時空同傳統的自然時空在春節期間交錯重疊,現代的生活方式和傳統的習俗彼此交織,形成了獨特的春節時空。
基于傳統農耕社會發展起來的春節文化,它嵌入式的置于全球性現代化社會中,不同的時空觀交錯重疊,螺旋發展,影響著當今春節文化的價值標準。在春節這個特殊的時期,不同的價值標準將在退隱與凸顯的交錯中得以實現。多種文化時空的結合必然影響著交錯的春節時空體系下的權利義務:即不同的時空背景下,因時、因地、因人、因情景而適用不同的權義時空。
1. 現代化的彰顯與春節的世界化擴散
“在高度現代性的狀況下,時間和空間都趨于空洞化,也就是說逐漸與具體的地點、時間相分離,逐步取得高度的標準化、精確化。”[5]也就是說,現代化訴求的是全球文化的同質化,是消滅民族文化的特殊性,使民族特色融入到全球性現代化運動中。而春節文化是中國的特殊文化,具有特定人群,特定民族和特定區域所賦予的精神內涵,是幾千年以來民族文化的薈萃,也是我們民族靈魂的外顯所在。其實,春節文化與現代化的關系,從文化層面上說,就是特殊與一般、異質與同質的關系。事實上,有著幾千年歷史的春節文化在全球性現代化的今天也仍然有著廣泛的參與者和影響力,并逐漸被世界上更多的人接受,變成“一般”的形式。全球化訴求的不是全球文化的大一統,而是多元的文化主義。春節文化具有的特殊性的特質和普遍性的特質,從而使它可以與其他文化在全球性現代化中兼容并蓄,和而不同,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2. 權利義務的轉換與協調
在春節的特殊文化場域下,各種時空權義得到了轉換與協調。一是由基于現代性之上的地位、收入、職業以及教育程度而形成的權利義務的關系被部分限制了,傳統的尊卑有序的思想被凸顯出來,禮物的流動多是從晚輩流向長輩的單向流動。無論是政治精英還是底層平民在春節文化塑造的時空中都是平等的,他們此時此刻都要遵守春節文化的規范和禮儀。二是對神靈祭祀以求生產的“義務”與現代生產力相結合。傳統節日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人們要在節日期間舉行各種各樣的請神、謝神、拜神、祭神等活動。現代性的生產力并沒有使人們放棄對天地祭祀,對神靈祈求的“義務”,人們普遍信守,“只有認真的祈求神靈,祭祀天地,燒香拜佛,才能護佑來年農業生產”。就是說,信奉神靈是一種“自覺的不對等義務”,而這種“義務”并沒有因現代生產力的發展而消退,反而成了與現代生產力相結合的文化形式。
3. 不同的價值標準的“錯置”與“措置”
春節文化是對農業豐收的祭祀和慶祝,是一種世俗性的信念,是對天、地、人進行的溝通,是一種對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關系協調發展的一種文化機制;但現代化是一種實用性的信仰,是一種相信人定勝天的理念,是一種相信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精神。在春節期間,不同的時空“錯置”,不同的權利義務關系“錯置”,不同的價值標準的“錯置”。理性和感性“錯置”,但人們更多的是以一種“思、情、意”相交融的方式生活;知識、技術、權利與經驗、年長者、傳統性權威“錯置”,但人們更多的是服從于年長者權威和經驗;科學技術與信神拜佛“錯置”,但人們更多的是信仰神靈和祖先……“錯置”的價值標準在春節期間的到自我內部合理的“措置”,促使春節文化又增添新因素、新傳統。
春節文化有著自己的一套符號系統,是我們華夏民族的集體記憶,而“符號記憶乃是一種過程,人在這個過程中不僅重復他以往的經驗,而且重建這種經驗”[1,p4]。因此,在全球性現代化的今天,“重建”這種經驗喚起我們的文化記憶,形成新的文化傳統,既是當今所有文化發展的方向,也是春節文化現代化的關鍵問題。
1. 傳統是活著的“傳統”:春節文化現代轉型的依據
“時間形式或空間結構不僅構成了群體對世界的表達,而且也構成了群體本身,這是按照這種表達使它本身有序化。”[4,269]這表明,春節文化之所以能夠傳續下去,就在于它不斷適應當前的時間形式和空間結構,不斷在現代化。
春節文化應在現代化中得到傳承和發展,不斷地適應它所處的時代和環境而實現延續和發展。“傳統是一種流動的精神力量,這種精神力量在流動過程中不斷的發生變化,新舊的文化因素更替時持續的歷史過程。”[6]春節文化里具有現代性的精神品質,春節文化追求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和諧在當今世界仍具有重要的意義。“節日文化內涵的現代性與部分傳統習俗的合理性存續并不矛盾。一方面,部分特色古舊習俗在現代社會本身就有展演和紀念的意義,另一方面,這些舊俗也會轉生出新的意義。如放鞭炮,本來是通神或驅邪的一種儀式,現在則成為一種歡慶的方式。”[7]傳統是活著的“傳統”。也只有這樣,春節期間的盛裝、盛食、盛會、盛景、盛情及盛世在現代化的社會中才能保持一種使社會和諧的張力和向前發展的動力。
2. 吸收多種時空體系文化:春節文化現代轉型的手段
傳統的春節文化具有保守、程序化的特征,其共性和套路式的節奏和儀式安排經常忽略了個人的想象力,壓抑了個人發展的心理。尤其對于年輕人,家長的年復一年的諄諄教誨、傳統的家庭本位的觀念使他們在生活壓力大、節奏快的現代社會顯得力不從心,他們追求的是一種自由輕松、能夠彰顯個性、浪漫的節日氛圍。所以,狂歡、生氣勃勃的春節才在現代社會中才具有生命力。
筆者在豫北的一個農村里感受到了濃濃的春節韻味,經考察發現,不同年齡層次的人群在春節期間大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活動。這說明不同的時空觀體系下的春節文化在這個村莊都得到了很好的運用,基于自然時空、文化時空、現代時空的不同元素在這個村莊得到很好的“措置”。對時空神靈的祭祀,尊卑有序的人倫思想,還有權義精確的生活方式互不沖突,相互融合,皆大歡喜!
3. 現代春節文化傳統生成:春節文化現代轉型的目標
在春節文化的現代化過程中,現代化同時也在進行著春節化的過程。春節文化的現代化和現代化的春節化同時并進,相互影響。一方面是新傳統的生成。春節晚會作為一種晚會的形式是現代化的產物,但又冠名“春節”晚會就從現代化的產物變成了春節文化的一部分;電話、手機短信更是現代化的產物,但在春節期間,電話拜年、短信拜年甚至網絡視頻拜年取代了登門拜訪,成為大眾的主要拜年方式;私家車的盛行更是縮短了傳統的時空距離,春節旅游也成了一種時尚……另一方面是舊傳統的新形式。春節期間,團圓飯的意義十分重大。但在現代化的今天,團圓飯的聚餐地點不再僅僅局限于家里,許多酒店在除夕夜都備有不同檔次的團圓飯,傳統的團圓飯意義在這里被賦予了新的意義。傳統的外殼,現代的內核,傳統的文化穿著現代性的外衣繼續在今天存續下去。再一方面是舊傳統的現代語素。以往,在過年期間,人們都是憑借簡單工具或手工做一些年節食品,而現在可以憑借機器大量生產;還有在祭拜時,蠟燭與電燈相互輝映;傳統麻將和電子麻將都成了人們春節娛樂的方式。
在全球性現代化的時空體系下,春節時空由自然時空、節慶文化時空和現代時空相互重疊交織組成,相對應的是不同的價值標準也彼此交織,影響著人們的生活行為和理念。更重要的是,在現代化的層面上,現代化的本土化和本土化的現代化同時并進;在春節的層面上,春節文化的現代化和現代化的春節化同時并進。而總體上這兩個層面又相互交織作用(如西方社會為春節放假或致賀等),現代化在推進過程中必然要遭遇本土化的挑戰和改造吸收,春節文化又從中吸收有利于自身發展的因素;另一方面,本土化必然要走向世界,“民族的”變成“世界的”,其中必然依靠春節文化等傳統文化塑造世界的春節文化、世界的本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