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與記憶：張純如和南京大屠殺

路則權

（中國人民大學 歷史學院，北京 100872）

在西方，納粹屠殺猶太人粉碎了西方理性和文明的美夢，而在東方，日本法西斯的南京暴行也讓所有東方人所震驚，但為什么長久以來，許多人對此保持沉默。直到張純如和她的著作《南京浩劫——被遺忘的大屠殺》一書出版，讓我們理解了這種奇怪的沉默。也正是此書的出版，南京浩劫重新被西方世界所關注。美國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等報刊均有報道[1,p143-148]。

的確，不但對于日本，就是對于中國，對于西方，南京大屠殺似乎被歷史有意識的從集體記憶中消失。張純如從三種視角來看待歷史如何被遺忘或記憶的。

一、為什么要研究南京大屠殺？

張純如在本書導言中記述道，她小時候從父母那里第一次聽說南京大屠殺。盡管她的父母并沒有目睹南京大屠殺，但他們從未忘記中日戰爭的恐怖，也希望她不要忘記，特別是不要忘記南京大屠殺。在張純如的整個孩提時代，南京大屠殺一直代表著難以言表的邪惡，存在于她的腦海深處。但它卻是抽象的，缺少與人有關的細節和人性的內涵，而且她很難確定哪些是傳說，哪些是歷史。幾乎二十年后，南京大屠殺再一次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她從一位從事電影制作的朋友那里了解到東海岸有幾個電影制片人最近制作了一部有關南京大屠殺的紀錄片，但在發行方面遇到了資金困難。在邵子平和湯美如的幫助下，她進入這一社交圈。他們中許多是第一代美籍或加拿大籍華人，與她一樣，他們認為在所有幸存的受害者去世之前，要讓幸存者為這一事件作證，留下證言，并將其出版，甚至尋求日本隊南京暴行進行賠償。由于擔心被北美文化所同化，一些人認為這會使他們的后代淡忘他們歷史遺產中這一重要部分，另一些人則希望將他們的戰時記憶傳給他們的孩子和第三代。張純如母親在本書中文版序中指出：“對海外華人來說，我們這一代及我們的父輩那一代是在中日戰爭中長大，或者經歷過中日戰爭，到1990年代，因為許多中日戰爭的見證人和幸存者不斷地凋謝，我們感到非常的焦慮。如果再沒有一本像純如《南京浩劫》這樣的書出現的話，那么這段歷史就會與受害者一樣將永遠地被埋藏在地下，而不為世界所知曉。”

南京大屠殺之所以沒有像納粹屠殺猶太人或廣島原子彈那樣深入世界人民的意識之中，是因為受害者自己保持沉默。另外，日本國內的主導氛圍窒息了對南京大屠殺的公開和學術性的討論，也進一步抑制了有關這一事件的信息傳播。另外，大多數參加過南京大屠殺的日本老兵不愿意接受關于他們經歷的采訪，盡管近年少數老兵不顧遭到孤立，甚至死亡的威脅，將其經歷公布于眾。

因此，張純如才決定真正走進南京受害者的歷史世界，她的目的不是對日本全民族的批評，只是為了關于一種“文化的影響力”（power of cultural forces）闡述，這種力量既可以剝去使人成為人的那一單薄的社會約束——這樣我們所有人都會變成魔鬼，也可以增強這一約束。并非要收集大量的史料以證明該事件是人類歷史上最野蠻的行徑之一，而是要了解該事件的真相，以便汲取教訓，警示后人。她的母親也認為張純如寫書的目的不是為了煽動仇日的情緒。恰恰相反，是為了避免悲劇的重演，是為了包括日本人在內的全人類的未來。

二、日本視角

為什么日本法西斯如此殘酷？張純如對日本士兵的殘暴行為做了如下解釋：一是從心理角度看，“那些最無權力的人一旦掌握了等級制度中更下層人的生殺大權，往往是最暴虐的”[1,p282]。這也就說說，屠殺本身沒有目的，只是發泄、取樂。第二是學術界的觀點，“學者們認為暴行的第二個因素是許多日本士兵對中國人充滿敵意的蔑視。這種蔑視是通過數十年的宣傳、教育和社會教化的培養而形成的”[2,p283]。我們應當認識到，日本軍人是“與世隔絕”的，與日本普通民眾的教育、文化、心理都有距離。在軍國主義文化中，中國人不戰斗到最后一口氣是難以理解的。的確假設中國軍人戰斗到最后一人，那么日本軍人會在南京做些什么？值得我們自己反思？第三是宗教因素，“由于將暴力賦予了神圣的意義，日本皇軍使暴力成為一種文化需要，這與十字軍東征和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宗教信仰力量一樣強大，這一力量驅使著當時歐洲人的行為”[2,p283]。此外，張純如從人性本身進一步思考這個問題。她認為“回顧人類的千年歷史，有一點非常清楚，那就是戰爭期間的殘忍暴行并非一個種族或是一種文化的獨有現象。文明的外表似乎過于單薄，人們能夠很容易地將其撕去，特別是在戰爭的壓力下更是如此”[2,p63]。

正因如此，才導致了日本士兵道德感的分離，正如他們后來回憶強奸并殺死中國婦女的行為時認為，“也許，當我們強奸她時，我們把她看成一個女人”，“但當我們殺死她的時候，我們只是把她當作是豬一樣的東西”[2,p55-56]。當然這也有政策的原因，因為“日本軍隊禁止強奸的政策只起到了鼓勵日本士兵在強奸后殺死受害者的作用”[2,p55]。只是讓人難以了解的是日本政府的行為，“發生在南京的大規模強奸所導致的最怪異的后果之一，就是日本政府對來自西方國家大量抗議的回應。日本大本營不是去制止或懲罰肇事的士兵，而是制定計劃，建立一個龐大的地下軍妓組織，這個組織將把亞洲數萬名婦女納入其網絡中”[2,p60]。這是現代理性的悲哀。

面對如此殘忍暴行為，日本人卻集體失憶了。在戰后很長一段時間，在日本，無論參與者還是歷史學家似乎集體失憶了。作為中國人，自然無法理解。因為“無數婦女在得知她們自己的命運后自殺，其他一些人死于疾病或被謀殺，那些活下來的人，終生蒙受恥辱、孤獨、不孕或疾病纏身。由于大多數受害者來自對婦女貞操理想化的傳統社會，那些幸存者因為擔心面臨更多的恥辱和嘲笑，即使在戰后也鮮有提及她們的經歷，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最近”[2,p61]。

張純如從富永少壯個案記述了日本人的失憶。通過新兵富永少壯的回憶，如何由天真無邪變成殺人魔鬼的。同時又通過永富角戶的反省，張說到“這位醫生的紳士、禮貌的舉止和他令人恐懼的過去相矛盾，人們真難以想象他曾經是一個殘忍的殺人狂”[2,p62]。

首先日本，歷史為什么被遺忘？張純如探究曾指出：“通過寫本書，我強迫自己不僅研究歷史，而且研究歷史研究的方法論——考察歷史發展的動力和歷史創造的過程。究竟什么力量使得一些事件成為歷史，而使其他時間湮滅在歷史中。像南京大屠殺這樣的時間究竟是如何從日本（甚至是世界）的集體記憶中消失的？”[2,p263]

張純如認為有以下幾點原因：一是“有關南京大屠殺的信息之所以未能廣泛的傳播，原因之一顯然是在于德國和日本戰后處理他們戰時罪行方式的差異”[2,p263]。這一點為學界所共識，故無需展開論述。其次是“日本整個教育制度都患有一種選擇性健忘癥”[2,p267-268]。在日本的教育中，直到1994年，學生才得知二戰中裕仁的軍隊應該對至少兩千萬盟軍士兵和亞洲平民的死亡負責。當然還有日本學界，除去個別例外，日本的學術界回避研究南京大屠殺。有些學者爭辯說該事件還不夠久遠，因而不值得對其進行歷史研究，或者讓歷史學家對日本所干的壞事進行評判。

三、中國人的視角

日本人為什么會出現如此的暴行，張純如在1995年采訪了一些幸存者，得知日本人屠殺許多中國人，顯然沒有什么其他原因，只是為了取樂。這就是幸存者唐順山的看法。“唐順山認為，那一瞬間，他們所有人都應該反抗，殺死日本人，即使在這一過程中他們全部喪生。但是盡管中國人的數量遠遠超過了日本加害者，并完全有可能制服他們，但沒有一個人敢動。所有人都可怕的馴良，唐順山回憶道，說來令人傷心，站在那個坑前的所有人，只有那位孕婦顯示出了一點勇氣。”[2,p106]這究竟是民族的悲哀還是人性的悲哀呢？

當時的痛苦也構成了終身的記憶。因為就深受儒家教育的中國婦女而言，她們經歷了犯罪感、羞辱感和自我厭惡感的折磨，“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位婦女站出來承認她的孩子是日軍強奸的結果”[2,p109]。許多這類孩子被殺死了。我們承認張的推斷是符合事實的，盡管我們沒有證據。但當這些孩子被殺死時，中國婦女所承受的道德和心靈的雙重折磨是難以描述的。所以，她們所能做的，就是“失憶”。

對于“后南京屠殺時代”，我們似乎太少關注幸存者的心理磨難與社會遭際。他們對死亡的強烈的恐懼感。因為屠殺不僅播下了毀滅的種子，而且也抑制了往后數年的自由回憶與痛苦反思。幸存者及其許多子女發現自己無法游歷于過去與未來之間、記憶與遺忘之間、生命與死亡之間。還有自責感和孤獨感：他們為失去親人內疚，為自己“偷生”而內疚，為自己目睹了暴力與仇恨且無能為力，為自己沒有自殺而內疚。這些苛刻的社會價值觀念都會是中國南京大屠殺的經歷者個人或集體失憶。

四、西方人的視角

在張純如看來，“南京大屠殺迫使記者改變其通常情況下扮演的中立觀察者的角色，而成為戰爭悲劇的全面參與者”[2,p190]。在南京大屠殺期間，有十幾位美國和歐洲人的行為，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挑戰日本侵略者，拯救數十萬中國難民，使其免遭屠殺的命運。而他們“雖然為幫助南京的中國人他們奉獻了他們的精力，犧牲了他們的健康，但這些西方人士中的許多人在他們的有生之年，或身后從未得到他們理應得到的贊譽”[2,p246]。更有甚者，“其中一些最終蒙受恥辱，并被驅除出中國；或在他們自己的國家受到審問，遭到排斥；或是承受了無可挽回的身體和精神的傷害，甚至自殺”[2,p246]。

張純如認為這種失憶是不可原諒的，在這種精神的支持下，她在耶魯大學圖書館閱讀魏特琳日記，才會感動得流淚不已，并首先發現了拉貝日記。1996年，她開始調查約翰·拉貝的生平，并最終發現了他和其他納粹人士在南京大屠殺期間寫下的數千頁的日記，她認為約翰·拉貝是“中國的辛德勒”。張純如指出：“如果日本人尊重拉貝，那么中國的難民們則崇敬他，對他們而言，拉貝是拯救女兒免為性奴隸、拯救兒子于機關之下的救星。”[2,p155]消失在歷史中的南京安全國際委員會漸漸恢復了記憶，我們認識了雅坎諾、米爾斯與其他二十幾個人，其中不僅僅是安全區國際委員會主席拉貝，還有南京唯一的外科醫生威爾遜、活菩薩魏特林等等。

安克施密特在《歷史的崇高分裂》一文中曾指出：人類的遺忘能力是文明變遷的一個必要條件[2,p217]。我們承認，隨著一代人逝去，現實的屠殺記憶與作為歷史事件的南京屠殺之間發生轉化。屠殺的創傷和保存記憶的呼吁告訴我們對記憶進行質的轉化的可能性激勵了不同的群體。歷史作為特殊的記憶性知識，它們顯示出了一種與過去“現實”的特殊關系，這也就是每位有良知的歷史學家應該努力追尋的目標，這也是張純如研究南京大屠殺主要目的。因為，在她看來，人類文明本身十分脆弱，如同薄紙。最為慘痛的是，人們的思想是如此容易地接受種族屠殺，并使我們所有人都成為難于置信的事件的消極旁觀者，而人類卻如此快的遺忘這段歷史。幸運的是，可以告慰張純如的是，南京浩劫部分被我們復活了，已成為全球集體關注的熱點題材。如陸川的《南京!南京!》、唐季禮的《日記》，以及德·國導演雷蒙德·萊的《拉貝日記》、美國導演比爾·古登塔格的《南京》，加拿大華裔作家陳以鈺的話劇《南京的冬天》[4,p163]。當我們再次從遺忘中恢復記憶時，無論對于中國人、日本人，還是西方人，都是對過去的警醒，對現在和將來更美好的生活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