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培培
(湛江師范學院 基礎教育學院,廣東 湛江 524300)
《紅樓夢》被眾多紅學家稱為“一部反映中國封建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其篇幅長、字數多、并且內容廣博。所謂詩詞歌賦、酒令燈謎、琴棋書畫、醫卜星象、蓄養禽魚、針黹烹調、宮闈儀制、慶吊盛衰,面面俱全。
姓名是一個人的標記,充滿著命名者賦予此人的一種文化象征意義。在《紅樓夢》中,人物姓名千變萬化,每一個名字都代表了一個典型的人物性格。據專家統計,這部小說中榮國府、寧國府以及賈王史薛四大家族里有名有姓的多達四百位,其中主要人物也有一百五十多個。要讀懂這本巨著,首要問題就是要記住這些人物姓名,理清人物關系。在對這本小說進行漢譯時,首要任務就是對人物姓名進行翻譯。
對于人名的翻譯,有音譯和意譯兩種基本翻譯手法。《紅樓夢》現有兩種英文全譯本,一是楊憲益、戴乃迭夫婦的譯本(A Dream of Red Mansions)[1],另一種是英國漢學家戴維?霍克斯及約翰?閔福德翁婿的譯本(The Story of The Stone,以下簡稱“霍譯本”)[2]。楊氏主要采用音譯的方式,從而致使外國讀者無法辨認這些人物,無法理清這些人物之間的關系,同時也造成了人物性格飽滿度不足,文化內涵無法得到傳播。霍氏主要采用意譯的方法對人物姓名進行翻譯,其在序言中寫道:“我自始至終恪守一個原則:把所有一切——甚至雙關語——都譯出來。正如我在前面指出,雖然這是一部‘未完成’的小說,但它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用一生心血反復改寫而成的。我認為,小說中的一切都有其作用,必須以某種方式加以交代。”[2,p3]其通過再創造、借助法語及拉丁語、語境變體等翻譯方法,重現曹雪芹大師的文化內涵,在人名翻譯上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藝術瑰寶。
對于《紅樓夢》中人名的英譯,大部分學術論文是從翻譯方法上對譯本進行表面分析的。比利時語言學家 Jeff Verschueren提出的語言順應論,對文學翻譯的考察具有強大的闡釋力[3]。本文從翻譯者的翻譯原則出發,擬走出表面現象,探討深層原因。
語言順應論是維索爾倫(Verschueren)于上個世紀 90年代提出的,揭示了語言使用的本質特征。他強調“語言的使用是一個基于語言內部或外部原因在不同的意識程度下為適應交際需要而不斷做出選擇的過程”[4,p56]。他指出人們之所以能在語言使用中不斷地進行語言選擇,是因為語言具有變異性(variability)、商討性(negotiability)和順應性(adaptability)。“變異性指語言具有一系列可供選擇的可能性,商討性是指在高度靈活的語用原則和語用策略的基礎上完成的語言的選擇,這兩個特征自然地導致語言具備另一特征——順應性。順應性是指語言使用者從可供選擇的不同語言項目中做出靈活選擇以滿足交際的需要的行為過程。”[4,p173]
順應性是語言使用的核心和根本目的,為語言的恰當選擇和意義的動態生成過程進行多角度闡釋。語言使用過程中的選擇必須順應交際環境和對象,從而使交際能順利進行。在語境因素和語言結構因素的作用下,語言的使用和選擇具有靈活性和多樣性,因而意義的生成就成為一個動態的過程。意義的生成過程是話語和語境互動的過程,不同的語境因素可以左右語言的選擇,改變話語的意義,而不同的語言變化也會影響到語境的變化。總之,語言選擇的目的就是使交際得以順利進行。
對霍氏譯本中人物姓名的英譯進行歸類分析,可以發現,霍氏主要是出于對人物身份、語境關系、受眾文化心理、審美需求以及人物性格特征的順應而對人物姓名進行英譯的。
1. 對人物身份的順應
首先,對于具有社會地位或主人身份的人物,霍氏采取了依據漢語拼音進行音譯的方法,這從某種程度上區分了人物的角色,比如王熙鳳(Wang Xi-feng)、甄士隱(Zhen Shi-yin)等。
其次,對所有年幼男仆和女仆的名字采取了根據字面意思對譯的方法。比如金榮(Jokey Jin),一個淘氣的小男孩,喜歡欺負別人。他故意挑起了一場爭斗,最后自食其果,成為人們的笑柄。霍克斯先生漢譯為“Jokey Jin”,Jockey源于joke(玩笑)一詞,是對這個小男孩的一種戲稱。
再次,對于文中女戲子以及與佛教道教相關的人物,霍氏采取了借詞這一方法,用法語、拉丁語等進行翻譯。
紅樓十二官,如“艾官”、“豆官”及“琪官”都是演員們的藝名,這些女戲子的名字中都含有一個“官”字,象征她們女戲子的身份。為了順應人物身份,在譯本中重現“官”這一象征意義,霍氏借用了法語詞來翻譯藝名,如齡官(Charmante)、文官(élégante)、芳官(Parfumée)、寶官(Tresor)等。由于法國是文藝復興發祥地,對英國文化及其語言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其印記是不可磨滅的,法國藝術家就經常會出現在英國的舞臺上。用法語來翻譯女戲子的藝名,由于法語具有陰陽之分,詞綴“-e”表明這些戲子都是陰性的,原文中的姓名譯文得到了忠實確切的表達。運用借詞,霍氏成功地再現了漢語的“官”字,增加了譯文的表達力,也成功地重現了這些人物的身份。
對于《紅樓夢》中神通廣大卻又來無影去無蹤的僧、尼、道、仙這一群體稱謂的英譯,霍譯本使用拉丁語、希臘語、意大利語以及梵語,將西方神職人員的工作語言移植了過來,突出這些人物,暗示他們的超凡神力,給他們帶上一點神秘色彩。如:智能(Sapientia,[拉丁語]“智慧”)、妙玉(Admantina,[拉丁語]“金剛石”)、茫茫大士( Impervioso)、渺渺真人(Mysteroso)、空空道人(Vanitas)等。
2. 對語境關系的順應
順應論認為,語境關系的順應,是指語言使用過程中語言的選擇必須與交際語境和語言語境相順應,語言使用者在“特定場景”、“特定公共制度”與“特定社區”中對話語作出恰如其分的選擇[4,p178]。針對不同的語境,不同的關系,名字在起指稱作用時,會產生特定變化,稱為變體。例如,Thomas Swift可能被他的朋友稱為“Tommie”,被他的同事稱為“Mr. Swift”,被他的孫子稱為“Old Tommie”。針對不同的語境關系,漢語稱謂也有不同的變體。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必須模仿實際生活中的稱呼方式,使名字的翻譯形象起來,朗朗上口。霍氏譯本中對語境關系進行了順應,成功地再現了原文中的語境。例如,賈政在一般情況下直譯其名,在仆人面前,譯為Sir Zheng,而在小輩面前又成了Master Jia或Master Zheng,充分體現了譯者對語境關系的順應。
例 1 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兒蟬姐兒便是探春處當役的,時常與房中丫鬟們買東西呼喚人,眾女孩兒都和她好。(第60回,262頁)
By an unlucky chance Mamma Xia had a granddaughter who worked in Tan-chun’s apartment and did various little errands for the maids, with all of whom she was popular. Her name was Cicada, but the maids all called her “Ciggy”.(CHAPTER 60,P620)
譯者將“Cicada”變成“Ciggy”。變化后的形式更貼近現實生活,更易讓目標語讀者接受。在英國,人們經常縮短或改變一個人的名字來顯示相互之間的親密關系。
3. 對受眾文化心理的順應
對于真正成功的翻譯來說,二元文化(biculturalism)交際能力比雙語(bilingualism)能力更重要[5]。換言之,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必須具備對文化的敏感性。對社會規約的順應是指譯者考慮到社會規約而對小說中出現的不符合目標語文化習俗的人物姓名進行意譯。
霍氏譯本中,把紫鵑曲譯成“Nightingale(夜鶯)”,而不是cuckoo(杜鵑),是對受眾文化心理的一種順應。在西方文化里,人們認為每當奸夫到來的時候,杜鵑(cuckoo)都會鳴叫,因而cuckoo的引申義,是“出軌的女人”,由其演變而來的cuckold意指“戴綠帽者”。“夜鶯”在英語中象征對高潔美好的執著追求,與中文里的“杜鵑”相仿。書中57回,紫鵑穿著彈墨綾薄棉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夾背心,寶玉擔心她受風著涼,便伸手向她身上摸了一摸,說:“穿這樣單薄,還在風口里坐著,看天風饞,時氣又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第 57回,245頁)雖然,寶玉是出于關心,但是這一個摸的動作,在男女授受不親的中世紀,卻是對女性的一個很大的無禮和侵犯,要是一般的女丫頭,很可能借此機會對寶二爺投懷入抱,曲意逢迎,可是,紫鵑卻立刻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尊重。打緊的那起混賬行子們背地里說你,你總不留心,還只管和小時一般行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第 57回,245頁)說著便起身,攜了針線進別房去了。一頓奚落批評了寶玉的輕薄行為,并且,起身規避,清清白白,足見紫鵑的自重自愛。霍氏的曲譯,順應了受眾的文化接受心理,避免了讓目標語讀者對紫鵑這一角色產生誤解,可謂是經典之作。
作為詩社成員之一,賈寶玉號稱“怡紅公子”,怡紅二字來自游大觀園時寶玉題名“紅香綠玉”,賈元春省親時改成“怡紅快綠”,故名“怡紅院”,后來寶玉搬進去住,離黛玉的“有鳳來儀”瀟湘館不遠。有人說怡紅中的“紅”代表美好的女性,怡紅反映了寶玉尊重女性,取悅女性的愿望和個性。霍氏把“怡紅公子”譯作“Green Boy”,而不是“Red boy”,也是對受眾文化心理的一種順應,呼應其對“怡紅院”的譯法——The House of Green Delights。霍譯本舍“紅”取“綠”這一做法,是考慮到“紅色”在西方文化中象征著血腥與殺戮,如果直譯,會使目標語讀者產生錯誤聯想,所以曲譯為“綠色”。
4. 對審美需求的順應
詩社成員的別號在霍氏譯本中實現了對審美需求的順應,譯者將別號譯名控制在兩個單詞之內,強調名字本身所具有的稱謂功能,再現了詩社成員別號的優雅。如,怡紅公子(Green Boy,綠公子);瀟湘妃子(River Queen,江河王后);枕霞舊友(Cloud Maiden,云少女);菱洲(Amaryllis Islander,孤挺花島民);蕉下客(Plantain Lover,愛蕉客);藕榭(Lotus Dweller,蓮花居士)。
曹雪芹筆下家奴的命名反映了主子的情趣、意愿,乃至奴仆的命運。霍譯本在翻譯時采用單詞意譯,使得譯名簡潔生動,深入人心。如“金釧(Golden)”、“麝月(Musk)”、“雙壽(Oldie)”等。“晴雯”(Skybright)這一譯名更是霍氏的傳神之筆,順應了受眾的審美需求。金陵十二釵副冊判詞第一篇:“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第五回,20頁)就暗含了晴雯的名字——“霽”指“雨、雪初晴”、“彩云”即“雯”,暗示晴雯的悲慘結局。霍譯本譯為:“Seldom the moon shines in a cloudless sky / And days of brightness all too soon pass by/ A noble and aspiring mind/ In a base-born frame confined, /Your charm and wit did only hatred gain, /And in the end you were by slanders slain, /Your gentle lord’s solicitude in vain.”(Chapter 5, p48)譯文音律工整,語義準確,而且還暗藏了晴雯的名字,點出人物命運,可謂火候獨到。
5. 對人物性格特征的順應
妙玉(Adamantina)的判詞是:“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第五回,21頁)曹雪芹用“金玉質”來定位妙玉的性格特征。金玉質指本質非常貴重,意指妙玉特別寶貴,特別貞潔。在17回中,賈家仆人就說她“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文墨也極通,經典也極熟,模樣又極好。”(第十七回,68頁)霍氏譯本用Adamantina(金剛石,鉆石)英譯妙玉,是對妙玉人物性格特征的一種順應,貼近“金玉質”這一性格特征。
平兒(Patience,忍耐)的人物根本特征性格是“忍”。平兒本是孤兒,身為奴隸,男主人淫樂無度,不知憐香惜玉,女主人蛇蝎心腸,淫威無度。書中有一段寶玉評價平兒的文字:“思及賈璉唯知以淫樂悅己,并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并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帖,今兒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似比黛玉尤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潸然淚下。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盡力落了幾點痛淚,復起身又見方才的衣裳上噴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疊好,見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猶有淚漬,又拿至面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平兒是“薄命”,卻能“周全妥帖”,皆是源于一個“忍”字。霍氏身影人物性格特征,以Patience作為譯名,可謂上乘之作。
此外,如霍啟(禍起),英譯為Calamity(災禍),也是對曹雪芹人物命名中所暗含的性格特征進行順應翻譯。
雖說霍氏通過再創造、借助法語及拉丁語、語境變體等翻譯方法,針對人物身份、語境關系、受眾文化心理、審美需求以及人物性格特征的順應而對人物姓名進行英譯的,但在人名的英譯方面,霍氏譯本依舊存在一些翻譯的失誤及語義的流失。如Qian Hua(錢華)、Bu Shi-ren(卜世仁)、Bu Gu-xiu(卜固修)、Zhan Guang(詹光)、Dan Pin-ren(單聘仁)等這些人名的英譯,霍氏采用的是直譯的方法,未能表達出曹雪芹大師賦予這些人物的性格特征。在漢語中,這些名字具有雙關意義:“錢華”即“花錢的人”,“卜世仁”即“不是人”,“詹光”即“沾光”,“卜固修”即“不顧羞”,“單聘仁”即“善騙人”。此外,由于譯者對百家姓的發音方式并未完全掌握,而將“單聘仁”的姓譯為“Dan”,屬于誤譯,正確發音應該是“Shan”。
語言順應論認為語言使用的過程就是語言選擇的過程,也就是順應的過程。由于原文是源語作者的語言選擇順應其語境的結果,目標語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的語言選擇也要順應這種選擇,從而使得原文讀者與譯文讀者的接受語境相順應。人名翻譯要實現信息價值的等值,在人名翻譯中要體現文化價值。霍氏主要是出于對人物身份、語境關系、受眾文化心理、審美需求以及人物性格特征的順應而對人物姓名進行英譯的。在語言順應論的指導下,霍氏譯本將這些人物生動地展現在了目標語讀者面前。當然,中西方文化的差異也造成了霍氏譯本在人名翻譯中出現了一些失誤及語義流失。正如翻譯家奈達所指出的:“對于真正成功的翻譯而言,熟悉兩種文化甚至比掌握兩種語言更為重要,因為詞語只有在其作用的文化背景中才有意義。”[6]這就告訴譯者在翻譯時要兼顧兩種語言的形式的文化特征,力求順應疑問的語言風格和文化大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