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啟齒的要求

邱剛

靠山村有個燕子姑娘，是在省城讀書的大學(xué)生。暑假里的一天，她約了鄰村幾個讀高中時的同學(xué)到家里聚會。

快到吃午飯的時候，燕子纏著她娘做紅薯煎包招待客人。雖說眼下地里的紅薯還只有拇指大小，但當?shù)厝擞袀€習(xí)慣：每戶人家都會在離家不遠的山壁上挖一個紅薯窖，把當年吃不完的紅薯貯存起來，來年給牲畜當飼料或供人餐桌上偶爾調(diào)調(diào)口味。

對女兒的要求，為娘的豈能不允？燕子娘便叫燕子去開窖取紅薯，姑娘們也有說有笑地跟燕子出了門。

轉(zhuǎn)過屋角不遠便是紅薯窖，姑娘們將堵在薯窖門口的大小石頭一一搬開，燕子便一弓身鉆了進去。突然，窯洞里“撲通”一聲響，姑娘們嚇了一大跳，對著洞內(nèi)連喊幾聲，卻聽不見半點回音。

原來，開窖后通風(fēng)時間太短，加之窖洞又深，洞內(nèi)嚴重缺氧，燕子進去沒多久便窒息倒地了。大驚失色的姑娘們望著黑咕隆咚的洞口，誰也不敢進去，只知道在洞口呼天搶地地尖叫：“救命啊……”

正在危急之時，一個肩挑一對空谷籮的中年漢子剛好路過，他見狀立刻將扁擔一扔，端起一只空籮，對著洞口猛扇幾下，然后一頭鉆進洞中，很快就連抱帶拽地將燕子救了出來。

只見燕子臉色煞白，牙關(guān)緊閉，姑娘們圍住她，揉胸脯的揉胸脯，掐人中的掐人中，好在搶救及時，燕子終于與死神擦肩而過。她微微睜開眼 ，發(fā)出了一聲輕微的呻吟，又虛弱地閉上了眼睛。

燕子娘聞聲趕來，救人者卻悄然離去，她仔細問過救人者的相貌特征后，覺得十分意外，因為搭救女兒的是村里最不起眼的土根。這個土根生性木訥，平時少言寡語，除了會刨幾下土坷垃，啥能耐也沒有，加之長相又不濟，是村里最讓人瞧不起的老光棍。但燕子娘是個厚道人，她認定不管是誰，只要救了女兒，就該報答人家。

燕子娘送走客人，將受驚后虛弱不堪的女兒安頓在床上躺下后，便在院子里捉了一只老母雞，又將酒、肉、餅、煙等裝了一大籃，然后提著去了土根家。

沒想到土根卻死活不肯收，燕子娘沒法，人家不收，硬塞也沒用，先拿回去再說吧，反正是同村人，日后再尋報答的機會。不料，她剛要轉(zhuǎn)身出門，土根卻搶先一步將她攔住了。燕子娘一愣，只聽土根說：“大嬸，你是個明白人，今天若不是遇著我，燕子恐怕就沒命了。”

燕子娘心里“咯噔”一下，俗話說，鑼鼓聽聲，說話聽音，莫非他是嫌禮太輕，想要鈔票？于是連忙說：“土根兄弟，這話你不說，我心里也有數(shù)，錢財再多難買命，你就說個數(shù)吧。”

土根一聽急了：“大嬸，我不是那意思……”“那你是……”“我、我……”土根突然變得面紅耳赤、結(jié)結(jié)巴巴起來，“我想，我想燕子她、她……”

燕子娘明白過來，原來這老光棍是動了男女之心啊！她連忙一擺手，打斷了土根的話頭。她知道如果讓土根把話全說出來，那就尷尬了。若在平時，她沒準對土根好一頓數(shù)落，可今天不同，他是救命恩人啊！

她賠著笑臉說：“土根兄弟，做娘的可說不靈啊！”土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燕子娘又搶著說：“你的意思我全知道，不用多說了，這樣吧，過幾天準給你一個回音。”說完，她拔腿就走，逃也似的離開了土根家。

燕子娘回到家，慌慌張張地把這事跟燕子一說。燕子哭笑不得，對救命恩人的滿腔感激不由得大打折扣。母女倆琢磨了大半夜，覺得辦法只有一個，三十六計走為上，讓燕子提前回校，反正再有七八天時間就要開學(xué)了，人走了什么都好說，到時候大不了多給他一些鈔票就是了。

燕子在家只休息了兩天，第三天天剛蒙蒙亮，燕子娘就陪著女兒悄悄來到鎮(zhèn)上的汽車站。也是該有事，她剛把女兒送上汽車，土根也出現(xiàn)在汽車站。土根見了燕子娘，迎面就問：“大嬸，怎么也不見給回個話呢？”

燕子娘嚇了一跳，連忙敷衍道：“燕子身體還不利索，還在床上躺著，那事過些天再說吧。”土根似乎看出了什么，他滿臉狐疑地朝汽車上望了望：“大嬸，你來送客？”“不，我剛好路過這……”

土根聽了也不說話，用手扳開車門就要上車。燕子娘還沒來得及拽住他，燕子卻冷不丁從車上跳了下來：“你不用上去，我知道你想找誰，救命之恩早晚要酬謝，只是那天我娘沒把你的話聽清楚，請你今天再說一遍。”

燕子雖然是跟土根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別處。她說這話是想將他一軍：你土根敢當眾說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就不怕被人笑話？

土根果然怯場了：“其實，也沒……沒什么……”燕子卻不依不饒：“你有話還是直說了吧，免得我娘日后不好做主。”“那……”土根的臉憋成了豬肝色，“我……我知道你心氣高，又是姑娘堆里的人尖，我沒別的意思，只要……只要你正眼瞅我一下……”

燕子沒想到土根提出的竟會是這樣一個要求。捫心自問，她從懂事起，的確從來沒有正眼瞅過土根一眼，村里人都瞧不起土根，燕子自然也是。可是，當她下意識抬起美麗的大眼睛時，不由被震驚了：自己面對的是怎樣一張渴求尊重的臉龐啊！頓時，她的眼睛濕潤了，情不自禁地彎下腰去，向土根深深地鞠了一躬……

（責任編輯 徐曦 xuxi1133@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