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逢春
徐瘸子,本名徐得山,年輕的時候,曾是天津市一個河北梆子團的武丑,擅長短打的戲,毯子功尤其突出。他的云里翻,可以在疊在一起的三張八仙桌,再加一把椅子上,翻下來。
他的有名的戲文,是《時遷偷雞》、《時遷盜甲》,人送外號活時遷。常在天津市勸業場的天華景里演出,非常叫座。后來津滄分家,他回到了滄州,在地區紅葉梆子里仍然唱武丑。一次,去鄉里演出,演《時遷盜甲》時,因三張八仙桌上的椅子未墊穩,他從椅子上掉下來,摔折了腿,住院以后,接上了,可留下了后遺癥,瘸了,再也不能上舞臺了,他因此哭了一場。
臺上的活兒干不了,就改后臺的活兒吧。起初,干跟包,給女主角花翠霞打雜兒,干了些日子,他覺得不過癮,高射炮打蒼蠅,有勁使不上,便和團長提出,不干跟包了,于是,便成了箱官。
后臺的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盔頭箱,旗把箱,把箱,都歸他一個人管,團長看他每天忒忙,便讓一個因懷孕上不了臺的女演員,來幫他,可那女演員干了兩天,覺得膩煩,不干了,還是他一個人干,干就干吧,他一個人干的挺有癮,原因,是這個箱官,大小是個官嘛。
干衣箱的話兒,得懂戲出,劇團里有“寧穿破,不穿錯”的說法,一出王寶釧,只王寶釧一個角色,就有,彩樓配,寒窯,武家坡,大登殿,等許多折,一折一個背景,一折一個身份。
什么時候穿褶子,什么時候穿女帔,什么時候穿官衣,什么時候戴鳳冠霞帔,都是隨著劇情發展而來的,能做的得心應手,不出錯,不誤場,這里邊,徐瘸子花了不少的心血。
徐瘸子好喝酒。除了早晨不喝以外,中午、晚上都是二兩酒。他喝酒,不講究,兜里錢多的時候買二兩花生仁,或者,一只豬蹄,下酒,大部分時間,是干喝,光喝酒,不吃菜,而且喝得有聲有色,端起盛酒的茶缸,一仰脖,吱兒——二兩酒進去了,抹抹嘴,高興的時候,還要在地上來幾個小翻。
梆子團門口,有個小賣部,賣一些油、鹽、醬、醋,也賣一點散酒,山芋干的,一元一斤,掌柜的姓韓,好聽河北梆子,他和梆子團的演員們,差不多都熟悉,因徐瘸子好喝酒,所以,他和徐瘸子更熟。
徐瘸子來了,手里端著一個白茶缸,茶缸上印著一朵牡丹花,旁邊有幾個字,寫著:獻給最可愛的人。他常向人夸耀,這茶缸是他在天津天華景演出時,一個抗美援朝歸來的戰士送給他的。
見徐瘸子來了,韓掌柜從柜臺里探出身子,笑著說,箱頭,來二兩!
徐瘸子把茶缸遞過去。韓掌柜打開身旁一個大酒壇,用提子打了兩提,遞給他。他接過來,一揚脖,吱兒——喝進去,抹了抹嘴,把四毛錢遞給韓掌柜,走了。
文革的時候,舊戲停演了。徐瘸子管的服裝,都是打扮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東西,屬于四舊,應屬橫掃之例。
一天,他的宿舍門口,來了些戴著紅胳臂箍的人,有男的也有女的,舉著胳膊,喊著口號,要徐瘸子,把唱老戲的舊衣箱交出來。可喊了半天,不見徐瘸子出來,有幾個男的,推開門,也不見徐瘸子在屋里。有人說,去倉庫了吧!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說著,人們呼啦啦,都向倉庫擁去。
可到了倉庫門前,那些紅胳臂箍都驚呆了,有幾個女的嚇得哇哇亂叫。只見倉庫門緊閉著,門上有兩把大鎖,此時的徐瘸子,頭戴羅帽,手持單刀,(唱戲用的道具)赤身裸體地站在倉庫門前,儼然,一夫當關的樣子。
瘋了,有人說,怎么讓個瘋子看倉庫?
有人說,裝的吧?沒聽見說,他有瘋病呀!說這話的人好像知道徐瘸子的底細。
徐瘸子!紅胳臂箍中,有一個大高個站出來,好像是個頭兒,喊著,他把手一揮,聲嘶力竭地說,橫掃四舊,是革命的行動,你要反對就是反革命!
有人呼口號,打倒反革命!接著站在門前的人都喊起來,打倒反革命!對抗革命的沒有好下場!
呼啦,一群人向徐瘸子擁來。此時,徐瘸子,如臨大敵,把手中的單刀舞了起來,完全是戲臺上的一招一式,雖然是花拳繡腿,但,那鍍了鎳的刀片,顫顫巍巍的,一閃一閃,也怪嚇人的。
念了半天,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的紅胳臂箍,最后還是退了。
過了幾天,一個晚上,月亮還沒有出,天黑漆漆的。一隊扛著鐵锨、鎬頭的紅胳臂箍來到了梆子團,叫開門,直奔梆子團的倉庫而去。
到了倉庫門前,有人推了推門,推不動,知道從里邊反鎖了。有人悄悄地說了聲,上房!幾個人,便肩搭肩地上了房頂,揭開瓦,把房頂用鎬頭刨了一個大窟窿。房上的人,抓住繩頭,讓一個人下去,一個人下去了,搖了搖繩,接著幾個人都下去了。
屋里很黑,一個人在門旁找到了燈的開關,打開,屋里登時亮了。只見一個人赤裸著身子縮在墻角的一張草席上,睡得正歡。幾個人一眼就認出,這正是那個箱官徐瘸子。可,屋里什么衣箱也沒有了。
還是那個大個子頭頭,上前踢了他一腳,問,那衣裳呢?
徐瘸子從夢中醒來,朦朦朧朧的,從身旁抱過他的褲子和褂子,說,在這兒呢。
我問你,那唱戲的衣服?
徐瘸子搖搖搖頭。
幾個人生氣的走了,有一個紅胳臂箍覺得不解氣,臨走時,還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
后來,徐瘸子,就被新生的革委會,送到柳木春精神病院里去了。
直到傳統戲恢復以后,人們才把徐瘸子從精神病院里接回來,梆子團的那些衣箱又重新回到團里。原來,在一天夜里,他讓他弟弟把衣箱用馬車拉到農村藏了起來。徐瘸子就是用那裝瘋賣傻的辦法,把這些珍貴的藝術遺產保留下來。
徐瘸子活到80歲的時候,走了,臨終時,他的遺愿,就是希望再穿一次戲裝。劇團里滿足了他的要求,特意讓化妝師給他化了戲妝,戴上羅帽,穿上英雄衣,登上了快靴,儼然又回到了舞臺上。
(責任編輯 徐曦 xuxi1133@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