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喋不休

劉建超

這么跟你說吧，我那孩子出事了。

我那孩子，你也知道，從小就聰明。咱就從他剛出生時說吧，在他媽的肚子里呆著的時候，我做夢都想得個龍娃娃，這孩子就不早不晚在龍年的零時零分零秒嘰里咕嚕地就出來了。別的孩子生出來就被折騰得沒精沒神的，還得拍打刺激才有反應。我那孩子，生出來就哇哇大哭，哭得驚天動地，震得屋頂嗡嗡作響。接生的護士都說，從沒見過剛出生的嬰兒有這么大的動靜。你說，就那么大點的個兒，小家伙哪來的氣力，一宿不睡，嚎到天明。剛開始的哭聲那就是個美聲，高亢激揚，世界男高音帕瓦羅蒂小的時候也沒這能耐，中間階段基本是民族唱法了，悠揚舒暢清新流利啊，最后整個就成為流行音樂了，哈，哼哼唧唧氣短聲連，自己就操持了一場幼兒歌手大獎賽，三種唱法整齊活了。同屋里的幾個產婦受不了了，找護士長吵著要換房。沒辦法，只得給我們調了個單間。你說怪不怪，自從到了單間，這孩子就再沒哭過，一覺睡到大天亮，這孩子知道疼他媽呀。給孩子起名，他爺爺奶奶翻著康熙字典羅列了一百多個名字備選，我都給否決了。我說這孩子就叫天嘯，敢向老天爺叫板，將來必成大器。

我那孩子，長得英俊，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嘴巴是嘴巴臉是臉，五官單個看，個個都精妙絕倫，組合到一起就是珠聯璧合。哎你發現沒，有的人五官分開看，哪個都沒毛病，可組合在一起時，咋看咋別扭。我那孩子，完全徹底全面地繼承捍衛和發揚了我們的所有優點，摒棄了我們家族所有的不足，把我們家的火種質量提高到了一個嶄新的階段。不是吹啊，我認識一對電影明星，兩個人都是青春偶像派的，用現代的語言叫帥呆了，酷斃了，可是他們的孩子，我的媽呀，那就是個慘不忍睹，把他們家祖宗八輩的缺點都繼承了。我那孩子送幼兒園，別人都是托關系找熟人，我就是帶著孩子往市第一實驗幼兒園老師眼前一站，把所有招生的老師都震住了，求著我把孩子交給他們，讓我那孩子做他們幼兒園的形象代言人。我孩子那個班可是不得了，都是有根有底有臉有面的人。市長的孫子，副市長的外孫女，教育局長的外甥，公安局長的侄兒都在我孩子那個班。還有我認識的那明星的孩子，明星孩子的媽媽有意思，有一次去給孩子送吃的，又趕上要去拍戲，就把東西交給了阿姨，說長得最漂亮的就是她的孩子。結果哪，阿姨就把那些好吃的都給了我孩子，哈哈。

我那孩子了不得，會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他媽的”。哈，那是我的口頭禪，“他媽的”還成了胎教了，這一下,樂壞了爺爺奶奶叔叔舅舅，一見面就說：罵罵一個。不光逗，還教他罵，這孩子一學就會，罵人還一套一套的，有客人來就給客人表演。你說，客人還挺高興，都夸我那孩子不得了。

我那孩子上學了，是貴族學校。學費高的離譜，可我得送啊。你知道都是什么人和他一班嗎？班長的爺爺是省里的副省長，主抓教育，副班長的姥姥是全國有名的企業家，資產過億，孩子的同桌那個小丫頭是礦老板的千金，每天都是奔馳寶馬接送。我那孩子，聰明。一下就把同桌的小姑娘給收買住了，那小姑娘每天都給我孩子零花錢，都是一百一百的。我那孩子用小姑娘給的錢再去和班長副班長搞好關系，精明著哪。我那孩子從小就招女孩喜歡，上了初中就有許多女孩給我孩子寫情書情詩，每天都背回半書包讓我們看。天哪，小小年紀寫得情書比他媽的大人都火辣。我就是讓孩子鍛煉鍛煉，積累談朋友的經驗。我那孩子也真行，同時處了幾個女朋友，有幫他寫作業的，有幫他洗衣服的，有請他上飯店逛商場買東西的。有個男生不服氣，去搶我孩子的女朋友，他媽的，那是好搶的？我孩子那拳腳是童子功啊，一出手就把他打了個烏眼青，靈魂出竅。一戰出名，從此我那孩子在學校沒人敢惹。

我那孩子上大學了，那所大學可不得了，考上的都是全國的名家子弟啊。我那孩子屋里四個同學，上鋪的爸爸是歌星，成天在電視里唱歌那個。另外倆，一個的老爹是某集團軍的軍長，一個是國家大企業的老總。我就是想，上這樣的學校，結識這樣的朋友，為將來做打算。我那孩子畢業了根本看不上那些小企業，大公司又賺不到錢。他就單干，組織一班弟兄搞物流，沒幾年就做大了。有人說他是欺行霸市，還說有黑社會性質。有另外一伙想撬行，搶我孩子的地盤。我那孩子有種，拿著土槍就上去了，一槍一個，撂倒了倆，一死一傷，都打在腦門上。

我到監獄去看他，好家伙，跟他同獄室的個個都不得了。省里最大的那個貪官，就是收了人家幾千萬的那個，就和孩子鋪挨鋪；還有全國通緝的那個大詐騙犯也跟我孩子在一起。給我兒子辯護的律師可了不得，打贏過跨國公司的反傾銷案。

很不幸，孩子被判了死刑。可我那孩子有運氣，剛剛開始注射死刑，我孩子就趕上了，而且是頭一個。聽說那玩意兒很先進，幾秒鐘就結束了，沒痛苦。

我那孩子，沒有，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