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唯
(司法部司法鑒定科學技術研究所 上海市法醫學重點實驗室,上海200063)
國務院法制辦于2011年6月10日在其官方網站公布了《精神衛生法(草案)》(以下簡稱《草案》),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草案》歷經二十余年的修訂,目前全文共七章七十五條,總體結構和內容較合理,既考慮了社會現實,也有一定的前瞻性,并與相關的法律有一定的銜接。但筆者認為仍存在一些不足之處。不排除起草者有特殊的考慮,但未見草案對條款的解釋說明,姑妄言之。
該《草案》總則部分有十條,前三條闡明了該法的立法目的、適用范圍、精神衛生工作的原則和機制。它沒有機械、乏味地陳述立法依據,卻花費了兩條(第四、五條)的內容來強調精神障礙者的權利,不僅體現了對精神障礙患者的尊重、關愛,也體現了對這類特殊人群合法權益的高度維護。其余五條更是濃墨重彩地規定了關于精神衛生工作的職能、責任分配,不僅涵蓋各級人民政府及其相關部門,還包括了非政府機構,充分體現了政府主導、部門分工負責、全社會共同參與的機制。實質內容符合我國的國情和精神衛生工作的特點,條款安排突出了重點,繁簡得當,條文間相互關聯,從而使總則具有較好的統領性。然而,從該法的總則也可以看出,精神衛生工作關系到公民的基本權利,開展該項工作的事項復雜、涉及面廣[1]。目前的立法僅僅是挪動了一小步,實施尚需邁出一大步,而這一小步已經耗費了二十幾年的時間,這足以說明中國的精神衛生工作任重而道遠。
分則部分包括了精神障礙的預防、精神障礙的診斷和治療、精神障礙的康復、保障措施、法律責任,內容較全面、完整。附則部分的術語解釋也較清晰、合理。
筆者曾在10年前參與了精神衛生立法的子課題研究,開展過對這類場所中服刑、服教人員心理衛生狀況的調研,同時經常承擔對此類人員精神狀態的鑒定和服刑能力、服教能力的評定工作。應該說,這些人員中存在一定數量的精神障礙患者,一類是具有部分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障礙患者或者是犯罪時處于精神障礙間歇期的患者被判刑進入監獄服刑,另一類是服刑、服教人員在服刑過程中出現精神障礙[2]。這些人員對監獄、勞教場所的正常管理工作容易造成不利影響,同時他們自身因存在精神障礙也需要得到相應的醫療。保外就醫雖是一條解決問題的途徑,但仍不能滿足需要,相當一部分人員因各種原因無法取得保外就醫而滯留于監獄。江蘇省等部份省(市)的監獄系統開辦了精神病院,收治患有精神障礙的服刑人員,收到較好的效果。因此,筆者建議立法時應關注在這些特殊場所設立精神衛生醫療機構(專科醫院或綜合醫院專科)以滿足現實需要,并給予足夠的經費和確保專業人員的待遇。同時,也要制定相應的自愿或強制治療的規定。許多發達國家采取的也是這種做法[3]。
近年來,新型毒品的泛濫造成部分吸毒人員在長期、過量吸食K粉、搖頭丸等毒品后出現精神障礙。此類精神障礙可能在戒毒后仍存在若干年,患者有必要接受相應的治療,否則在戒毒期滿離所后仍可能因精神障礙而實施危害自身或社會的行為(筆者所在機構在實際鑒定工作中已經多次發現此類情形)。如能在強制戒毒的同時實施醫療,則能事半功倍,既有利于患者個體,也造福社會。
條文中多處出現“監護人”。監護人的身份應該僅是在已明確某人為精神障礙患者且不具備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的情況下才出現,而條文中不加限制地使用該名稱,有濫用甚至誤用之嫌。
第二十五條規定了精神障礙診斷的執行者。建議給予一定的限制,可表述為:“醫療機構對精神障礙的診斷應當由精神科執業醫師作出。”司法鑒定也涉及精神障礙的診斷,其從業人員(鑒定人)未必都在醫療機構執業,而司法鑒定有關的法律、法規并不存在類似要求。清晰的界定,可以避免給司法鑒定工作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第二十六條中把“發生”和“將要發生”傷害自身、危害公共安全或者他人人身安全、擾亂公共秩序行為的疑似精神障礙患者均規定為送往醫療機構進行精神障礙診斷,明顯不妥。如其已經實施了此類行為且觸犯刑法或治安管理處罰法,從公共利益及今后案件處理需要出發,應首先考慮由公安機關實施司法或行政措施,然后委托司法鑒定,而非急于送往醫療機構診治[4]。這樣既有利于法律事項的處理,也可以減輕醫療機構處理這類人員的負擔。第三十三條中“有違反刑法行為的疑似精神障礙患者,依照有關法律的規定進行處理”的條款與第二十六條內容明顯不諧調,可能存在沖突,造成實際執行困難。而對“將要發生”者,即有潛在危險的疑似精神障礙患者,可采用《草案》中的方式送診。另外,第二十六條中還可以增加危害財產安全的內容。
第二十七條及其他條款關于非自愿住院醫療的規定中,僅涉及辨認、控制能力為“不能”的狀態,始終未提及“不完整”、“部分”、“削弱”的中間狀態。基于公共利益并兼顧精神障礙患者利益的考慮,建議再行斟酌,可否將不能完全辨認、不能完全控制也包括在內。
第二十九條規定了當事人或者其監護人對非自愿住院醫療結論有異議的,可以選擇其他醫療機構復診,但沒有說明該選擇如何進行,比如向誰提出?費用由誰承擔(這種復診往往是跨縣市的,且需要2名醫師進行,費用不菲)?復診的次數有無限制?明顯的硬傷是:當復診的結論與首診的結論不同時,該如何認定?由誰認定?不同等級醫療機構的結論在效力上有高低嗎?
第二十九條、第三十條、第三十一條、第三十三條規定了對非自愿住院醫療復診結論有異議的可由當事人或者其監護人委托精神障礙司法鑒定機構進行鑒定,并規定了相應的程序和意見的效力及適用。從鑒定意見的效力及適用看,似是“終審判決”,對當事人的非自愿住院治療有著決定性的影響,該鑒定是當事人或者其監護人尋求救濟的最終途徑。但這樣一項活動,僅由當事人或者其監護人的委托即啟動,并無司法機關的參與,是否輕率?鑒定活動所需資料可能涉及第三方,如何保證這些資料的取得?大量的費用由誰承擔?條文規定該鑒定由精神障礙司法鑒定機構按照精神障礙司法鑒定的有關程序、技術方法和操作規范實施,并且從某種程度上還嚴于司法鑒定(如鑒定人為3名以上單數,應當邀請法律專家參加并聽取意見等),但從啟動條件及活動的參與方來看,該鑒定并不屬于司法鑒定,因為2005年2月28日通過的《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對司法鑒定有明確規定:“司法鑒定是指在訴訟活動中鑒定人運用科學技術或者專門知識對訴訟涉及的專門性問題進行鑒別和判斷并提供鑒定意見的活動。”鑒于草案中對鑒定的效力、程序有上述嚴格的規定,筆者建議不妨將其納入司法鑒定的范圍,并且規定需由當事人或者其監護人向人民法院提出鑒定申請、由人民法院委托精神障礙司法鑒定機構實施鑒定。最后的救濟在人民法院的主持下實施,慎重而穩妥。
第三十七條規定了對精神障礙患者實施約束、隔離等保護性醫療措施的適用條件,但未見對疑似精神障礙者留院期間可否采取該措施的規定。根據第二十六條的規定,首診的留院期限可達72小時;第二十九條規定復診的期限可達5天,進入鑒定則又是7天(該期限可能過短而不夠合理,有悖于目前司法鑒定的相關規定)。這類人員往往是在非自愿的情況下被留置于醫療機構,很容易出現危害行為,醫療機構如不對其實施相應的約束,可能難以維持醫療機構的秩序及當事人的安全。如果對他們實施了上述措施,而此后復診、鑒定否認了首診,則很容易引起爭端,并且現實中這樣的案例不在少數。因此,非常有必要對保護性醫療措施是否適用于疑似精神障礙者做出明確規定,便于執行,減少糾紛。
第四十一條第二款項規定了對非自愿住院和強制住院精神障礙患者在住院期間進行檢查評估。這種評估的結果可能不為患者、監護人或送治公安機關的接受而提出異議。條款未涉及可能出現異議及如何處理。建議以司法鑒定的方式解決。另外,條款僅模糊地指出了“定期”檢查評估,不如明確規定期限,如一年。
第四十二條第二款是關于隱私權保護。出發點雖是善意,但規定過于極端,甚至可能與其他法律沖突。比如,訴訟過程可能涉及當事人精神障礙的信息,需要在庭審中質證等,信息在庭審中就會向旁聽人員等公開;即使案件屬于不公開審理,但依法都應公開判決,判決書中可能包含被告(人)、被害人、受害人等患有精神障礙的信息。另外,過于強調隱私權保護,似乎把精神障礙視為洪水猛獸,可能會強化社會某些群體潛意識中的歧視觀念。因此,建議對隱私權的保護給予一定的限制。
第四十三條第一款與第二款的內容相距較遠,前者為病歷資料的記錄、保存,后者為其他疾病的治療。不妨將第二款移至第三十六條。
第四十六條第二款是對心理治療師學歷的規定。該款內容似乎不宜在本法中規定,可由根據第三款(“心理治療的技術規范及管理辦法,由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制定”)所制定的法規性文件來體現。
第十四條規定“發生自然災害、意外傷害、公共安全等可能影響學生心理健康的突發事件時……”,自然災害、意外傷害屬于可以造成精神應激的負性事件,而公共安全在內容上居于中性,并無上述含義,三者并列存在邏輯錯誤。
第四十六條關于心理治療師的工作內容中,規定“不得為精神障礙患者開具處方或者提供心理治療以外的藥物、外科治療”,此處的“心理治療以外的”屬多余之限制。第六十八條中的(五)也有同樣的問題。
(1)住院治療、住院醫療,患者、精神障礙患者,保護性措施、保護性醫療措施,執業醫師、精神科執業醫師,醫療機構、醫療衛生機構等詞語并存。既然是立法,則該繁之處不可簡,用詞應盡可能統一、協調。
(2)條文中多處提及精神障礙患者的出院。只有當其先有入/住院,才有離/出院。在精神障礙的康復及法律責任兩章中,多次提及“出院”。筆者以為,這些條文規定的內容所涉及的不僅僅包括住院后出院的精神障礙患者,也應包括從未住院治療、僅是門診治療的患者,用“出院”來表述似不盡合理,可以使用“院外”或其他詞匯定義,建議根據實際情況斟酌。
(3)條文中多處出現“構成犯罪的,依法承擔刑事責任。”在大部分的法律、法規中,是以“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表述相同內容。建議進行修改,以與整個法律體系保持一致。
[1]陳曉陽,沈秀芹,曹永福.醫學法學[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6:175-182.
[2]管唯,趙海.我國監獄精神病學發展概述[J].中國司法鑒定,2006,(3):36-38.
[3]Michael H.Ebert,Peter T.Loosen,Barry Nurcombe.Current diagnosis&treatment in psychiatry[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0:180-188.
[4]余靜,王銳.淺議精神疾病收治程序引入司法鑒定機制的可行性[J].中國司法鑒定,2011,(3):9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