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蓋小榮 劉 宇 彭 華 胡雅潔 紀 敏 劉東興
自本世紀初以來,以健康體檢為主要形式的健康管理行業開始興起,十年間,健康體檢已經成為目前醫療服務領域的新興朝陽產業,并且正在完成由醫療服務中的“配角”到“主角”的歷史轉變[1,2]。當然,任何事業的發展都應當在法律的規制下,而健康體檢行業作為相對新生的事務,對其服務本質、法律性質和法律規制的理論研究似顯蒼白,這與其在社會實務中的快速發展不相協調。如果健康體檢業的發展不能有充分的法律基礎研究做后盾,必將影響行業健康成長。作者因此重點關注健康體檢活動的醫學本質、法律本質、法律分類等醫療法律問題的探討,希望為將來從業者的活動提供基礎鋪墊。
醫學是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相融合的科學。醫學向社會提供的基本服務是疾病的診斷和治療。當人們到一家醫院就醫,求助于某一位醫生時,患者的基本要求就是希望這位醫生能告訴他自己得的到底是什么病,這個病該怎么治好。基于這種通常認識,人們大都將健康體檢視為對疾病做出診斷的一個過程,屬于醫院為病人提供醫療診斷的服務。但這種認識并不正確,它也不能解釋為什么有的體檢者剛剛做完一次詳盡的高質量的體檢沒有發現問題,卻在不久以后就發現自己還患有某種疾病的現象,這種現象常常并不能歸咎于健康體檢本身有瑕疵。
1.1 對疾病進程的劃分
實際上,我們需要重新梳理一下疾病進程。一個完整的得到成功醫療干預的疾病進程包含以下三個階段:(1)發現疾病的存在(意識階段),(2)確定疾病的性質(診斷階段),(3)實現疾病的祛除(治療階段)。
1.2 傳統醫療進程對疾病進程的干預起點
從疾病進程的幾個階段可見,傳統的醫療進程其實并不是從疾病發生的那一刻就開始的。在整個“意識階段”,包括疾病在身體內部產生的無癥狀階段、開始出現不適癥狀但還未引發關注的階段以及患者開始關注自身癥狀但還未求醫的階段,疾病都已經發生并且在進展的過程中,但醫學卻并未介入其中。醫學介入疾病進程的真正啟動時間是從患者開始就醫向醫生提出“主訴”的時候,“主訴”是診斷階段開始的標志,這和所有醫療病歷開始于“主訴”相一致。
1.3 健康體檢的醫學本質分析
顯而易見,傳統醫療進程由“主訴”而引發,也就是醫生必須等到病人自己到醫院就診向醫生提出自己的不適癥狀時才能夠得到醫學的幫助,這意味著醫學只能從疾病進程的第二階段——“診斷階段”才真正對疾病產生影響,醫學在整個“意識階段”都無所作為,只能依賴病人的自我意識。而這正是很多疾病得不到早期發現和診治,患者因此喪失治療最佳機會的重要原因。正因為如此,醫學工作者在不斷改善診斷手段和治療手段的同時,也一直試圖尋找干預第一階段——“意識階段”,讓醫學提早介入疾病進程的各種方法。對社會普及醫學常識、增強人們健康防范意識等等舉措都是這方面努力的實例。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一種有可能根本改變醫學對疾病干預能力的方法——“健康體檢”誕生了。
健康體檢的醫學本質,其實并不是通常說的“診斷”,診斷是以主訴為起點以疾病性質被確定為終點的醫療過程,而健康體檢卻是面向那些還沒有產生主訴、自以為健康的人群,通過一定的醫學技術篩查方法,試圖在主訴產生前就發現某些疾病可能已經發生的跡象,進而對疾病進程啟動醫學干預的過程。健康體檢的目的并不在對疾病做出診斷,而是在于通過取得一定的身體數據來早期啟動一個診斷進程。健康體檢的真正意義是,它改變了人類只能依靠疾病發生癥狀才能啟動診斷進程的歷史,使得醫學得以主動出擊和早期介入,因而使得在更早的時間就發現疾病的存在并干預疾病的進程成為可能。
2.1 健康體檢屬于體檢者和被體檢者之間的合同法律關系
健康體檢活動是發生在兩個平等主體之間——即體檢機構和體檢者之間的一種民事法律關系,體檢服務同其他醫療服務關系一樣,都是兩個民事主體做出意思表示,就設立、變更、終止某種醫療服務關系達成一致,一方提供服務,另一方接受服務并支付對價的行為。這構成法律上的契約關系,即“合同”。法律上所稱的“合同”,是指當事人之間設立、變更、終止債務關系的合意。合同在商業層面上是社會公認的一種實現私人或集團目的的交易規則;在倫理層面上,它又包含應當信守諾言的道德準則[3]。醫療服務的提供者與接受者之間的法律關系,完全符合合同法律關系的特點,屬于民事合同法律關系的范疇,體檢服務是醫療服務之一,也屬于醫療合同的范疇。
2.2 健康體檢合同不同于一般醫療合同
然而,健康體檢合同與一般的醫療合同有著很大的區別。一般醫療合同,也就是患者到醫院門診就診或住院診療所形成的醫療合同關系,是以疾病的診斷和治療為合同目的,以醫方提供診斷治療服務、患方配合并支付對價為基本權利義務關系的合同。但是,前文在論及健康體檢的醫學本質時已經說明,健康體檢活動并非以疾病的診斷治療為目的,而是以取得一定的身體數據、啟動一個診斷進程為目的。體檢活動面對的是健康人群,其具體工作方式是通過一定密度的篩查來早期發現健康問題的存在。顯然,健康體檢合同并不同于一般醫療合同,它有著自己的特性,因此它屬于一種特殊的醫療服務合同。
2.3 健康體檢合同的法律本質和法律責任分析
在一般醫療合同中,“醫院”作為合同的一方當事人應該為“患者”做出符合當時醫療水平的診斷和提供合理的治療服務,否則構成違約。而在健康體檢服務合同中,“體檢機構”作為合同一方為“體檢者”提供的是某種密度的篩查服務。體檢機構僅對它所做的篩查的準確性負責,卻不能該篩查所不能涉及到的體檢者的其他身體狀況負責。由于任何篩查都有其局限性,并不存在包含全部可檢查指標的所謂的“全面體檢”。因此,由體檢篩查本身局限性所導致的疾病未能及時發現,體檢機構并不負民事責任。但是,體檢機構有責任設計合理的體檢篩查方案,即所謂“體檢套餐”,并且應當提供涉及不同篩查密度的體檢套餐讓體檢者選擇,同時提示體檢者任何體檢套餐都存在遺漏潛在疾病的可能性。
綜上,我們得出結論:體檢服務在法律上是以提供一定密度的身體篩查數據為合同內容的特殊的醫療服務合同,體檢服務合同當事人為“體檢機構”和“體檢者”,具體合同內容(即篩查方案)有合同雙方當事人在合同中約定,合同履行中,體檢機構需對篩查數據的準確性負責并應根據該數據給出是否啟動某種診斷流程的建議。
3.1 合同訂立方式不同
當患者就診于門診或急診時,他與醫院構成一般醫療合同關系。根據我國醫師法、醫療機構管理條例等法律法規的規定,一般醫療服務合同的締約屬于“強制締約”,即醫院無正當理由不得拒絕患方的締約要求,否則需追加責任。但健康體檢合同則不同,它從本質上屬于“自由締約”的范疇,締約雙方可以自由選擇,在意思自治的前提下決定是否締約。當然,如果體檢機構有對外公示在工作時間內接受社會公眾體檢者,則基于該公示的法律責任,體檢機構不得無理由拒絕社會公眾體檢者的締約要求。所以,我們稱健康體檢合同訂立方式為“有限制的自由締約”。
3.2 合同主體不同
一般醫療服務合同的主體是“醫療機構”和“患者”,即使因為報銷等問題有諸如“患者單位”、“保險公司”這樣的機構參與醫療費用結算,但醫療關系還是發生在醫療機構與患者之間,醫療機構是向患者負合同責任。但健康體檢服務的情況要復雜一些,一般的健康體檢就是“體檢機構”與“體檢者”締結的合同關系,究竟誰為體檢者支付費用并不影響對合同主體的判斷。但諸如“入職體檢”、“參軍體檢”等特殊體檢則完全不同,此時體檢合同的締約方是“體檢機構”和“委托單位”,體檢的目的不是為體檢者健康利益的考慮而是為委托單位利益和要求的考慮,此時合同主體并不包括“體檢者”。
3.3 合同具體內容不同
前文已述,一般醫療合同以病人的主訴為線索,以完成病人的診斷和治療為合同的主要內容,判斷合同履行情況的標準是診斷治療水平是否合理。而體檢服務合同則以提供合同雙方共同約定的一定密度的身體數據篩查為合同內容,判斷合同履行情況的標準是該篩查數據的準確性和對數據結果分析的合理性。
4.1 準確進行健康體檢質量控制和內部流程組織
對體檢的醫學和法律本質進行分析,根本目的是為了建立有效的健康體檢質量管理機制。只有符合體檢活動的醫學特質和法律特質的管理體系,才能最大程度發揮健康體檢的作用。例如,在健康體檢活動中,方案設計和管理流程至關重要[4],與一般醫療活動更多依賴醫務人員經驗的模式不同,體檢方案設計的優劣、體檢流程的嚴格掌握在體檢質量管理中占更多的比重,管理流程改善也是提升體檢者滿意度的最重要因素。
4.2 明確健康體檢的法律責任
和一般醫療活動如出現質量瑕疵就必須承擔責任一樣,體檢活動中出現問題也涉及到法律責任承擔。健康體檢質量瑕疵可能面臨被追究“侵權責任”和“違約責任”的情況,這兩者之間屬于競合關系。
目前,我國正在積極構建法制社會,醫療法律法規作為整個法律體系重要一環亟待完善。健康體檢的發展充分展現了我國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其對我國醫療衛生水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的同時,與之相關的法律糾紛也迫切要求相關部門必須盡快明確健康體檢的法律本質,明確相關法律責任,積極構建健康體檢的法律環境,為健康體檢的發展保駕護航。
[1]中華醫學會健康管理學分會,中華健康管理學雜志編委會.健康管理概念與學科體系的中國專家初步共識[J].中華健康管理學雜志,2009,3:142.
[2]陳建勛,馬良才,丁文龍.等.健康管理的理念與實踐[J].中國公共衛生管理,2006,22:7-10.
[3]張俊浩,劉新穩,姚新華.民法學原理[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724.
[4]曹強,王曉鐘,馬俐華.健康體檢與健康管理服務模式的創新與實踐[J].中華健康管理學雜志,2009,3:132.
劉宇:中國醫學科學院北京協和醫院院長辦公室副主任,副研究員。
E-mail:liuyuok@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