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 軍,嚴世蕓
溫病是急性外感熱病,是臨床上的常見病和多發病,大多具有傳染性和流行性的特點。溫病學起源于《內經》,到秦漢晉唐時期,溫病皆隸屬于傷寒范圍。經過兩宋金元時期的變革發展,溫病始脫離傷寒藩籬;時至明清,才逐步總結出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和診治方法,從而形成一門新興的臨床學科。宋代是我國醫學史上承前啟后、開辟新徑的重要時期,無論在醫學理論和醫療實踐方面都取得了突出成就。我們通過對宋代時期醫學文獻整理與研究發現,宋代醫家們對溫病病因的認識頗具特色,對明清時期溫病學的發展和形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主要貢獻在于:一是宋代醫家在總結前人病因學說的基礎上,對引起溫病的“異氣致病”說有更進一步闡述,對明清“癘氣說”的形成影響極大;二是宋代醫家認為溫病除了由于感受寒邪的“伏寒化溫”以外,另有“伏熱溫毒”說,從而把伏氣擴展為伏寒和伏熱兩種,開清代溫病學家論述之先河;三是宋代醫家明確地把溫病病因分為“伏氣”和“新感”兩大類,對明清時期溫病“新感學說”的形成和病種的擴大起到了重要的啟迪作用。宋代醫家的溫病病因學說對明清溫病學的確立奠定了良好的基礎,現分述如下。
溫病的病因是一種特殊的致病因素,不同于其他病因,這種特殊的物質:致病傳染性強,這在宋以前的醫學著作中曾有所記載,如《素問·刺法論》說:“五疫之至,皆相染易,無問大小,病狀相似。”晉代葛洪《肘后備急方》提出:“歲中有厲氣兼挾鬼毒相注,名曰溫病。”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認為,溫病是“人感乖戾之氣而生病”。宋醫家在總結前人病因學說的基礎上,對引起流行性急性傳染性外感熱病的病因學說有了進一步闡述,并提出新的觀點。龐安時在《傷寒總病論·天行溫病論》中認為,溫病病因有“感異氣而變為溫病”。所謂異氣是指有別于尋常六淫之氣的特殊致病因素,具有流行性、傳染性的特點。龐氏認為,溫病基本上可分為伏氣溫病及天行溫病兩類,前者是因“冬時觸冒寒毒”隨時而變病,如春之“溫病”,夏之“熱病”,以及“中風、“濕病”、“風濕”、“風溫”等,這種觀點與《內經》“冬傷于寒,春必病溫”的機理是一致的;后者是四時感受“異氣”而發病者,謂之“天行溫病”。龐氏在《傷寒總病論·天行溫病論》中指出:“天行之病,大則流毒天下,次則一方,次則一鄉,次則偏著一家。”對于四時感受乖氣(即異氣)所致的“天行溫病”龐氏極為重視,他認為人體若感乖候之后,傷及臟腑而成陰陽毒,根據孫思邈《千金方》所載四時五種陰陽毒,龐氏在病因方面進一步加以發揮,指出“自受乖氣而成臟腑陰陽溫毒者,則春有青筋牽,夏有赤脈攢,秋有白氣貍,各有黑骨溫,四季有黃肉隨,治療各有各法”(《傷寒總病論·天行溫病論》)。認為皆因“感異氣而變成溫病也”。對溫毒五大證的治療,他著眼一個“毒”字,使用大劑量清熱解毒,辛溫散毒之品,處方多以大量石膏為主,實為清代著名溫病學家余師愚治溫疫開了門徑。另外,他還專立《傷寒總病論·辟溫疫論》列舉“療疫氣令人不染”方,有辟溫粉,雄黃嚏法,千敷散等,體現出他治溫病著重預防的思想。特別值得重視的是,龐氏認為這種異氣的傳染途徑與傷寒從皮毛而入有別,是通過口鼻而入。他在《傷寒總病論·天行溫病論》指出“凡溫疫之家,自生臭穢之氣,人聞其氣實時以紙筋探鼻中,嚏之為佳。不爾,邪氣入上元宮,遂散百脈而成斯病也。”至明末吳又可編著《溫疫論》,提出“癘氣”學說:“溫疫之為病,非風、非寒、非暑、非濕,乃天地間別有一種異氣所感。”吳氏認為,溫疫是感觸癘氣而引起;邪從口鼻而入,伏匿膜原,迨其潰發則有9種傳變;溫疫有強烈的傳染性,“無問老少強弱,觸之者即病”。由此可見,龐氏“異氣致病”說對明清“癘氣”學說的形成影響極大。
“伏氣”理論最早源于《內經》,《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冬傷于寒,春必溫病。”至晉·王叔和在《傷寒論略例》中指出:“中而即病者,名曰傷寒;不即病,寒毒藏于肌膚,至春變為溫病,至夏變為暑病。暑病者,熱極,重于溫也。”以伏邪與否區分了傷寒和溫暑的不同。宋代“伏氣”學說有了深入的發展,是溫病理論中的一個重要的分支。龐安時在《傷寒總病論·解仲景脈說》指出:“有冬時傷非節之暖,名曰冬溫之毒……其冬月溫暖之時,人感乖候之氣,未即發病,至春或被積寒所折,毒氣不得泄,至天氣喧熱,溫毒乃發,則肌肉斑爛也。”說明感受非時之暖的冬溫,伏匿后發則為溫病,認為溫病病因,除了《內經》提出的“冬傷于寒,春必病溫”,由于感受寒毒的“伏寒化溫”外,另有“伏熱溫毒”,從而把伏氣擴展為伏寒和伏熱兩種。宋代隨著醫療實踐的經驗積累,醫療理論的發展與細化,單純的“伏寒化溫”理論已不能滿足臨床工作的需要,于是出現了龐安時“伏熱溫毒”而致病的論述,這對于單純的“伏寒化溫”理論是一種沖擊,促進了“伏氣”理論的變革,對后世伏氣溫病的探討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伏熱溫毒”的提出,使不少后世醫家打破了六淫為病的窠臼。清代醫家劉吉人在《伏氣新書》中提出:“感六淫而不即病,過后方發者,總謂之曰伏氣。”明確地提出非獨寒邪伏藏化溫,外感六淫均可感而不發,伏藏體內而成為“伏氣”之始因,擴大了“伏氣”之病因,拓寬了此類疾病的診療思路。
“時邪”即為時令邪氣,是發病季節的主氣異常。宋代醫家認為,溫病的病因除冬季伏寒而發外,還有感受時令邪氣而發病。郭雍在《傷寒補亡論》指出:“冬傷于寒,至春發者,謂之溫病;冬不傷于寒而春自感風寒溫氣而病者,亦謂之溫病。”明確地把溫病分為伏寒和新感兩大類,認識到發于春季的溫病,既有冬寒伏而后發,亦有感受春季時令之邪而發。郭氏雖未直接提出“新感溫病”之說,但對明清醫家認識到春夏秋冬皆有感而即發的溫病,有很大推動和啟迪作用。至明·汪石山明確提出“新感溫病”之說。汪氏認為:“有不因冬月傷寒而病溫者,此特春溫之氣,可名曰春溫。如冬之傷寒,秋之傷濕,夏之中暑相同,此新感之溫病也(《重訂廣溫熱論》)。”由此可見,汪氏之說并非首創。另外,郭氏提出的“感受時邪”說還擴大了明清時期醫家對溫病病種的認識,溫病從僅指發生于春季的單一病種,擴大為包括一年四季多種外感熱病在內的一大類別。很長一段時間內溫病受《內經》影響,如《素問·熱論》曰:“凡病傷寒而成溫者,先夏至日者為病溫,后夏至日者為病暑”,僅被看作是發生于春季的一種性質屬熱的外感熱病;但自宋代醫家郭雍提出:“冬不傷于寒而春自感風寒溫氣而病者,亦謂之溫病”,至清代溫病成為多種熱性病的總稱。如清·吳鞠通溫病學代表著作《溫病條辨》云:“溫病者,有風溫,有溫熱,有溫疫;有溫毒,有暑溫,有濕溫,有秋燥,有冬溫,有溫瘧。”把溫病病名的確立和命名,確定為主要是以發病季節、發病季節的主氣為依據。溫病以發病季節為依據的有發生于春季的春溫,發生于冬季的冬溫;以時令主氣為依據的有發生于春季的風溫(春季主氣是風),發生于夏季的暑溫(夏季主氣為暑),發生于長夏季節的濕溫(長夏季節主氣是濕);還有個別病種如秋燥是根據發病季節(秋季)結合季節主氣(秋季燥主氣)而命名的。如明末清初喻嘉言創立秋燥致病新理論,認為《內經》中只有春傷于風、夏傷于暑、秋傷于濕、冬傷于寒、春必病溫等論述,而沒有論及燥氣,不夠全面,于是撰寫《秋燥論》,補充了秋傷于燥之說,并自訂清燥救肺湯治療燥病的主方,這確是發前人所未發。由此可見,宋代醫家郭雍提出的“感受時邪”體現了溫病六淫致病說的歷史先進性,后世認為溫病有伏邪、新感兩類,實即導源于此,并直至目前仍指導著臨床的辨證與治療。
綜上所述,宋代醫家通過分析總結溫病病因,認識到溫病與傷寒的不同,提出的這些不同觀點與有益的探索,使明清時期溫病在理、法、方、藥上自成體系,形成了比較系統而完整的溫病學說,起著承先啟后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