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瑜
趙 瑜,河南人,1976年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供職于《天涯》雜志。曾在《山花》、《十月》、《江南》《大家》、《文學界》、《山西文學》、《青年文學》、《福建文學》等刊物發表小說、散文數十篇。曾出版長篇小說《我鄙視你》、《曖昧》,散文集《小憂傷》、《小閑事》等。

一
吃魚的時候,有一根刺卡在喉嚨里。那種白昌魚的刺很細,是那種容易忽視又或者漫不經心的細。黎靜的臉色不好看,師傅提醒她,說,你喝一口醋吧,喝醋可以把刺消化掉。
黎靜擺擺手,痛苦著。她不想叫服務生,她覺得自己的嗓子被那根刺縫上了,一吞咽便疼痛。
師傅姓湯,搭檔的時間久了,成了朋友。他知道黎靜的個性,自己跑過去給黎靜倒了一點醋,笑著說:這下你終于為我吃醋了。
黎靜微微笑,接過來,一口喝下了。湯師傅在旁邊補充說,是山西的香醋。黎靜便輕咳嗽一聲,覺得有一股隱約的緊張從嗓子眼里冒出來,突然,那股緊張松弛下來,停下了。味覺跑動的速度并沒有她想象的那么快,只是從舌尖到喉嚨,短途。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口醋喝下來,竟然有些小快感。在醋沿著喉嚨進入胃的那一刻,她能聯想到的是自己的睡衣,絲質的睡衣。這是她對醋的味道的全部感覺,光滑,像絲綢一樣。她甚至想,以后自己是不是在心情抑郁的時候,也喝上一口醋。
海鮮排檔正對著三亞灣,天藍得很,一頭栽進大海里不出來,便也將大海染得藍了。
黎靜的手機又響了,是老板,黎靜咳嗽了一聲,接通。那邊是汽車的喇叭聲,一個女聲說撥錯了嗎?男聲說撥錯了,是李靜不是黎靜。電話“嘟”一聲掛斷了。
是一個老年純玩團,有一個老人大約是旅行社老板的親戚,所以,老板不停地打電話給黎靜,問老人的情況,玩得高興嗎?去大小洞天了嗎?黎靜知道,這是提醒。
下午四點的飛機,午飯后便要散團的,所以團餐改到了海鮮排檔,老人們要吃油炸的魷魚,黎靜交待了合作的飯店,應下了。老人們像是孩子,將想要吃的菜名寫在一張紙條上給黎靜,說,閨女,我們就想吃這個,錢不夠我們可以加,但就要吃這些個菜。那菜單上的字工整得很,解釋了這個團的學歷,這是一群大學的老師。
帶別的團,黎靜要唱歌,要不停地承受男人們的說笑,為了讓他們購物,還要說一些輕松的生活段子。可這個團不大融化,從接到他們的那一刻起,他們便沉默著,問題少,像凝固了很久的冰塊,雖然曝曬在陽光下,卻仍然有漫長的過程。
黎靜簡單介紹完自己和行程后,便安靜地坐在旅行車的前面,有提問的時候,才仔細地講上一陣子。黎靜恰好不是那種活潑的人,在這樣一群安靜的人里,像是找到了磁場一般,一路上都出乎意料地舒適。
只是,這些老人習慣捂住自己的錢包,每到一個景點,都反復地求證,是不是不需要另外繳納費用。仿佛他們是一群專門研究旅游協議的人,只要與協議里的內容有一丁點兒區別,他們就會敏感地提出意見。就是景區里的觀光車也不坐,水也自己備著,看到景區里出售的水果呢,只是問價格,問完以后便開始搖頭。他們是喜歡比較的人,看到海水的藍,也贊美,但同時也會對比之前自己去國外看到的大海。這些人在經濟上都是前半生拮據慣了的人,所以,即使有了錢,也都是測量著花銷,雖然在黎靜的眼里顯得窄狹,卻也有趣。
車上恰好有一碟古典音樂,大抵是客人留下的。司機不喜歡,連封套也沒有,裸露在雜物箱里。吃完飯,客人們陸續上了車。黎靜突然想起某份旅游雜志上的話:古典音樂節奏舒緩,適合飯后聽聽,有助于消食。黎靜便讓湯師傅放了,音樂在車廂里盤旋,像一個小孩子拿著一個鈴鐺來回跑。
果然有懂得聽的教授,眼睛笑著,投入的表情,那種對聲音的癡迷表露了他的修養。這常常讓黎靜感到迷惑。
黎靜帶過的團中,權要者不少,明星也有過幾個,從國外歸來的洋派人物也有過幾個。然而,越是這些閃光的人物,人性的瑕疵越是明顯。然而這些人一旦進入一段音樂里,又或者某個他們自己熟悉的領域里,便立即顯示出了與眾不同的氣質來,甚至人也變得精神了。
現在,車上的這些沉浸在音樂里的教授們正被一段音樂沐浴著,仿佛剛才在景區里斤斤計較的人不是他們。
不僅僅如此,被音樂澆醒的這些人,仿佛失業之后突然找到了一份新職業一樣,興奮地要求去購物。
黎靜自然知道,吃過飯后,這些老人一定會購物的。所以她根本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為了表示她是替老板照顧這一車客人,她還特地講了海南旅游購物的一些地方多是假的。她想帶領這些花錢節制的大學教授到三亞市區的一個大型超市購物,因為那個超市是三亞市民消費的場所。
自然是有回扣的,只是隱蔽了一些。那些個連續幾天一分錢也不舍得花的教授像是瘋了一樣,在超市里大包小包地買,簡直嚇著了黎靜。
送到機場,臨上飛機的時候,黎靜才知道,教授們是滿意的,只是他們怕一開始便表示滿意,會得到怠慢,所以,一直到最后才表達。
黎靜看了一下他們留下的東西,滿滿四箱的糖果和海南特產。帶頭的白發教授說得誠懇,為了表示感謝和歉意,他們給黎靜和湯師傅打了很高的分,給旅行社老板打了電話,說黎靜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安靜,湯師傅呢,也像他的名字一樣。湯師傅的名字叫湯快。
黎靜聽了,樂了,她都快忘記湯師傅的名字了,這一下,卻是要記得牢牢的了。
二
海口下了小雨。回到家已經是傍晚了。手機短信息里有兩條相同的內容:辣椒派對。入行十年了,就這么兩個閨中私密的姐妹。辣椒派對,是她們聚會的簡稱,她們喜歡去明珠廣場后面的湖南人餐館吃飯,三個女人,吃完了辣椒,仿佛說出來的話也尖銳了許多。坐在靠窗的位置,聊茶話閨事,倒也熱烈。
然而,最近的聚餐卻總是沉默。
黎靜要離婚。
不吃魚,黎靜將菜單上的酸菜魚劃掉了,加了豆腐。
紅燒的嗎?服務員嘴巴小,好像正由于此,她的吐字顯得不那么清楚。
黎靜想了一下,說,紅燒吧。
刀子嘴豆腐心,紅燒也行。淘氣嘴快,說完一句,不等黎靜和洋蔥說話,又說,將你的豆腐心燒得紅了,才好下狠心。
菜上得很快,洋蔥說,吃完飯去洗頭吧,正好順路,我的卡上還有七次呢,愁用不完。
三人便有了默契。
農家小炒肉特價,量少了一些,黎靜最喜歡吃,洋蔥和淘氣便小心翼翼地將菜放到黎靜面前,湯也是。
吃完后坐在窗子邊上聽雨聲,淅淅瀝瀝的,說不出的慢,總是讓人覺得這雨下得太慢性子了。
黎靜說:“要不,真的去南大橋那里看一下?”
淘氣和洋蔥相互看了一下,吃驚地看著黎靜。南大橋旁邊有一棟高層的寫字樓,21樓有一個周易大師,被報紙批評過,仿佛是個偏執狂,在電臺做嘉賓時,喜歡拆散別人,被人稱作“周中國”。
“周中國?”
黎靜對網絡語言很陌生,不知道這個稱謂寓意是什么。洋蔥也是聽淘氣說的,不解釋,只是朝著淘氣努努嘴。作為一個熱愛網絡生活的80后,淘氣常常給她們兩個灌輸一些新鮮的詞語組合,如前些日子的“給力”,又或者“浮云”。自然,“周中國”也是有淵藪的,中國的英文發音不就是“拆哪”,而這位周姓周易研究專家老愛拆散別人,所以就有了“周中國”。
去嗎?黎靜的語氣有些猶疑,仿佛剛剛去掉重物的體重計上的指針,內心里左右搖擺的頻率都影響到了她的表情。
去吧。洋蔥招呼服務員買單,沒有吃完的兩塊醬脊骨打包了,淘氣提著。
洋蔥去停車場開車。黎靜便和淘氣坐在一樓的長椅上嘆氣。
淘氣說,你晚上臨睡前吃兩瓣香蕉吧,是韓劇里一位漂亮女人說的,說是,香蕉有助于睡眠,想不起是什么物質了,反正是吃香蕉有助于睡眠。
淘氣從不關心這些的,也就是和黎靜、洋蔥在一起時間久了,見她們兩個天天說這些讓她覺得有代溝的話,也慢慢早熟起來。
黎靜掏出鏡子照了一下,抿了一下嘴巴,看到淡淡的黑眼圈,幽幽地說了一句:我不喜歡吃香蕉,不脆。
淘氣便笑,說,姐姐,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學我說話。
車堵在南寶路與大英路的十字路口,兩個騎摩托車的人撞在一起,相互罵對方最親近的人。
車兜了一個大圈子,到了南大橋,“周中國”竟然關門大吉了。有一個留言板,大體說明了這個騙子是如何騙了財和色的。
黎靜蹲在那門口,一縷昏黃的燈照下來,又伴隨著那淅淅瀝瀝的雨聲。洋蔥和淘氣都顯得很無助。
淘氣是一個只會逗人開心的小朋友,三姐妹中,她永遠是開心豆,即使被男人欺負了,她也會用一句“那小子太自大了”來自我調節。洋蔥是個可心的人,基本上是黎靜加淘氣除以二,年紀也是,76年出生的她正好是66年出生的黎靜加86年出生的淘氣的平均數。
所以,這個時間,洋蔥的話基本上是主語,那兩個人會毫不猶豫地跟隨。
還是去洗頭。洗頭的地方很奇怪,是做足療的地方,叫作新天地足浴。二樓是娛樂場所,裝飾得豪華,讓路過的人莫名地生出些仇恨。這自然是淘氣的評價,因為那二樓的裝修,一看便是高檔的消費場所。這種用價格將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自然是不被淘氣接受的。淘氣喜歡這個世界都像洋蔥一樣,有錢,卻又喜歡和她一起分享。
洗頭的小妹年紀都小,洋蔥最喜歡和她們說話,說海南話,多數內容黎靜和淘氣都聽不懂。黎靜是移民來的,淘氣雖然生在島上,卻一直沒有學會說海南話。
洋蔥給每個人都要一份生姜水,說是可以祛風。洗頭小妹的手勁兒很大,輕易地將黎靜的頭發分開,將生姜汁抹到了頭皮上。那是一種特殊的體驗,一開始是熱,像溫水的水,并不灼人,又或者讓黎靜想起母親的哪句話,暖暖的。只一會兒這熱乎勁兒便轉成辣,竟然像一種很熱鬧的音樂。
淘氣一個勁兒地說,媽呀,怎么花錢來買罪受。洋蔥最喜歡,說真舒服。又問黎靜說:姐姐覺得如何?
黎靜說,覺得像在聽一個很亂的音樂一樣,有些吵。
門是掩著的,倒也并不吵。黎靜說的吵是內心里生出來的,最近這些天,不論是發燙的食物還是流水的聲音,包括現在頭皮上熱乎乎的感覺,她都會聯想到爭吵。
離婚吧。這是她甩給自己男人林非凡的最后一句話,然后就提起拉桿箱離開了家。
那個女人的模樣呢?像生姜水一樣地刺激了她的頭腦的女人長什么模樣?這些天,她總覺得自己的記憶受了潮,有一塊類似于鏡面似的腦細胞模糊了,無論如何也不顯示那個女人的模樣。
那天黎靜有些泄氣,湯師傅的母親突然病了,急診,重癥監護。接了電話,湯便停車,話也說不大清楚了,一味地著急,只說了一句,我要馬上回海口,便站在路邊截出租車。一車的客人呢,又是最后一天的行程了。好在黎靜活泛,馬上想到三亞的朋友蔡小松。
客人們倒也不苛刻,聽說司機的母親病危,馬上安靜了下來。接下來,蔡小松像個瘋子,本來是一天的行程,他半天就跑完了。客人們買了東西,還在車上唱了歌,還是比往常早了半天。正是陽光毒辣的七月,淘氣跟了團去北方,洋蔥的手機一直通著,卻沒有接聽。直到晚上,才回過來一條短信,在旅游局的短訓班當老師呢,涉外導游的口語老師。
收到短信的時候,黎靜已經躺在了旅館的床上,她的手腕受了傷,血流了不少,隱約地疼痛。住在家門口附近的旅館里,于她,有生還是頭一遭。隔壁的房間里先是電視機的聲音,接下來是女人的哭泣聲,再然后便是一場熱烈的床事。
黎靜將窗子打開了一半,隔著紗窗看自己住的小區,看到了六樓的自己家的陽臺,她的粉色的胸罩被風吹起來,又吹起來。飄,黎靜突然想到這樣一個詞,從下午到晚上,她整個人的磁場完全消失了,身體飄浮著,像被風吹到了半空中,像那只在風中搖擺的胸罩。
床上的女孩也就是淘氣的年紀,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連衣服也不穿,就那樣躺在那里,看著黎靜。
黎靜無數次地看過雜志上這類故事,就像是一個喜歡孩子的女人,從不會想到自己的肚子大了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那一刻,她覺得整個世界沙化了,一瞬間,她抓起鞋柜上兒子的作業本扔向了林非凡。那作業本沙粒一樣散在了半空中,還有林非凡的臉,也在一瞬間被作業本遮住,作業本散開的同時,林非凡像是大雨淋濕的鏡子里的人一樣,軟綿而變形。
黎靜是在半個小時以后,才發現自己在大街上。
一個熟悉的朋友叫她的名字,她才發現自己沒有穿外套,而且穿著兩只尺寸異常的涼拖鞋,一只是她自己的,一只是林非凡的。
這是海府一橫路和白龍南路交叉口,騎著馬路的樓上有一個巨大的電子屏幕正在轉播一場讓人雀躍的足球賽,這讓她的尷尬少了許多。
許多路人都沒有注意到她的衣衫不整和拖鞋。
一輛消防車拉著警報從十字路口左轉著奔白龍路去了,黎靜摸了一把自己的頭發,竟然出了一頭的汗。
她決定到旁邊新開的小鎮快捷酒店去洗一個澡,然后睡一會兒,給那對狗男女一些時間收拾殘局。
狗男女,這個詞語也是從影視劇里第一次進入黎靜的生活。
三
啊——呀——呀。洗頭的小妹開始給黎靜松弛胳膊,黎靜忘記胳膊上的傷,被那個瘦小而又力氣蠻大的洗頭妹掐中了要害,大約是太突然了,不由得大叫了一聲。
淘氣和洋蔥同時笑了起來,淘氣說她想起海豚音啊海豚音。黎靜的聲音是偏尖細的,在電話里,別人猜測她,總覺得她是個孩子。黎靜的聲音像竹筒里的水,直直地流出來,清脆、短促,像音質很好的木質吉他。然而,這把吉他目前卻壞掉了,大概是前天爭吵時喊斷了幾根琴弦。
胳膊上的傷也是,黎靜想起自己在急忙中甩門的動作,那門突然反彈回來,碰到了胳膊,疼得她彎了腰,良久,才站起身。
房間里有一股男女身體摩擦后的曖昧的味道,又或者是腐敗的味道。黎靜第一眼便看到了地上未來得及收拾的紙團。林非凡叫她的名字,說了半句話,大概是說給那個女孩子聽的,像誓言,卻又底氣不足,腦子已經混亂的黎靜沒有聽進去。雖然她當時氣得想跳樓,卻終究不是一個不依不饒的人。
晚上,黎靜在白龍路上的一家杭州的小飯館吃了點兒東西。旁邊有一對吃飯的情侶,黎靜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對野合的人,又想到自己,不由得暗淡起來。
黎靜是瘦小的類型,雖然已經年過了四十歲,但平時還算注意保養,別的導游都曬得黑黑的,只有她的皮膚細膩而白皙。對于黎靜,林非凡是滿意的,雖然他工作穩定,在省委大院里的一個機關做公務員,卻是個自命清高的人。林非凡的工資也不如黎靜掙得多,所以,他在文昌鄉下的父母親,都是黎靜每月寄些錢給他們。
孩子念中學前,一直都是黎靜剛退休的母親過來幫他們帶孩子。黎靜是獨生女,父母親嬌慣又挑剔,才導致她晚婚。遇到林非凡時,黎靜已經三十歲了,幾乎是閃婚。那時林非凡是部隊轉業到機關做文書,能吃苦,干凈,長相也善良。黎靜的父親和林非凡的領導是朋友,一撮合,就成了。
一開始,林非凡對黎靜非常好,讓黎靜都覺得有些束縛了。林非凡幾乎和黎靜所有的同事都交上了朋友,不停地到黎靜的單位去找她,熱情地向黎靜的同事介紹自己。大抵是怕黎靜有職業病,他曾經和黎靜說過,女人見的人越多,越容易喪失自己的底線。
黎靜自然知道他說的意思,并不接他的話。只是有意識地減少購物團或者低價團,盡量帶一些純玩的團或者高品質的團。海南的導游在全國的導游圈子里名聲不大好,原因也和旅行團的報價有關,一些低價團里充滿了故事,要么是導游使盡了渾身解數來欺騙游客購物,要么便是一些導游和旅行團里的領隊人員上床,以換取那人帶頭購物。
黎靜不帶這些低價的團自然是給林非凡看的,她聲音甜美,服務好,總會有一些男游客在離開海南以后,時不時地發些騷擾短信,這讓她很是緊張。好在,后來,她有了一個辦法,就是給游客留手機號碼時會加一句注釋:我的手機剛丟了,現在用的是我老公的手機,旅行期間,可以打電話問詢所有問題,可是行程結束以后,千萬不要發示愛的短信啊。說完,下面的客人便會起哄問,你老公是拳擊教練嗎?黎靜便會答,不是,我老公是帶槍的,武警。
林非凡轉業前是在武警總隊的政治處,因為幫助一個知名的電視劇寫一些資料而被國際文化交流中心借調,轉業時便順利地到了這家機關做辦公室工作。
孩子一歲時,林非凡升了職,做了國際文化交流中心的一個處室的副處長,竟然因為一個項目要長駐在上海一年。
從上海回到海口的第一件事是,林非凡竟然把性病傳染給了黎靜。
突然得很,黎靜突然發現自己的內褲上流了大量的黃色的泡沫液體,以為是林非凡的東西。結果,又發現自己奇癢。也怪黎靜自己,那天天氣悶熱,黎靜穿了一件超短的牛仔裙,吊帶的體恤,去醫院,掛了婦科,醫生十分鄙夷地看著她,說,以后和不同的男人做那種事要注意用安全套。
竟然,那個面目善良的女醫生將她當作了妓女,她十分惱火,和醫生吵了一架。又去另一家醫院掛號,診斷結果是一樣的,患了性病,是男性傳染,滴蟲性的,一開始不癢,后來會越來越癢,甚至會發出臭味。
黎靜是一個有輕度潔癖的女人,這些醫生嘴里的詞語足以讓她三個月不想吃東西。孩子才一歲,母親還在家里住。一切都不適合大吵大鬧。晚上的時候,等孩子睡著了。黎靜將醫生的檢查單子給林非凡看,流淚,然后,大罵,在這個晚上之前,黎靜個人的詞典里從未有過罵人的詞語。
林非凡恰好也剛剛覺得身體不適,被黎靜給罵醒了,也到醫院里掛了號,果然,是性病。
只好跪在地上向黎靜認罪,罵自己,將自己在上海的日記本找出來給黎靜看,錢包里孩子的照片也在的。說是恰好有一次,陪著一個客人,只那一次,就中了獎。
兩個人在夜晚爭吵,自然驚動了黎靜的母親。黎靜的母親是一個有修養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對林非凡和黎靜說了一句,你們兩個好好處理你們的事情吧,我還得回家伺候你爸爸呢,便撇下孩子走了。
那是一段陷入黑暗的日子,孩子的哭泣聲常常讓黎靜心碎不已。
甚至,黎靜悄悄擬好了離婚協議書,刀子一樣的字,每一行都割破了她的柔軟。還好,林非凡不舍得分開,他將兩份離婚協議書撕了,當著黎靜的面,一口一口地吞下了。像個孩子似的,將自己的手指咬破了,寫了血書,保證,以后若再犯這樣的錯誤,就同意黎靜的一切要求,包括離婚。但懇請黎靜看在孩子的分上,冷靜地克制自己,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好好補救。
林非凡做得好,除了不停地帶著黎靜去各個醫院看專家之外,他幾乎身兼了清潔工、廚師、購物、按摩師和其他臨時鐘點。給黎靜剪腳趾甲、按摩腿,煎中草藥。黎靜每吃一次苦澀澀的草藥,他便給黎靜講一個笑話。
黎靜瘦小,加上小時候營養不良,乳房不大,孩子母乳不夠,自然要吃奶粉。這樣,孩子的免疫力便差了一些。
林非凡給孩子吃最好的奶粉,為了多掙些錢,他和單位的一個中層領導策劃了一個烏克蘭國家巴蕾舞團來海南島的演出。算他運氣好,合作的領導不是個貪心的人,將賺到的錢給了他一筆,讓他一下子在黎靜面前揚眉吐氣起來。
一開始是購買中藥,有一味中藥,叫作木通,在海南買不到。黎靜看了那個托人在北京某名醫那里找來的藥方,到海南的中醫院抓了藥,明明是有木通的,可是吃了以后,竟然很是不適,也沒有效果。多方打探了以后,才知道,大部分南方城市中藥房里的木通其實是“關木通”,是馬鈴薯科的,有毒。而治療滴蟲性陰道炎癥卻需要真的“木通”。林非凡竟然坐著飛機去了四川西部,川藏的甘孜州,有這種木通,一下買了很多,回來后,按照醫生的處方,煎熬給黎靜吃。
黎靜也知道什么叫煎熬了,熬中藥的過程便是,淘洗,武火的時間,文火的時間,第一次瀝凈以后,要多久加入冷水再煎。所有細節都是學問。
而林非凡做得盡職盡責,每一次都做記錄,像個醫生一樣對著黎靜望聞問切。然后又給北京的朋友發電子郵件,問詢病情的變化。三個月后,黎靜竟然奇跡般地好了。
然而事情并沒有他們想象中那么美好,幾次性生活以后,黎靜又一次染上。癥狀比上一次還要嚴重。
爭執。黎靜將林非凡從景德鎮新買的一套骨瓷摔得粉碎。在枕頭邊上放了一把菜刀,半夜里持刀思考了很久,嚇得林非凡一夜沒敢睡覺,以為她要自殺,哪知第二天黎靜才狠狠地說,我真想將你的那根東西割下來。
又是一輪煎熬,不只是吃中藥,還要節制欲望。醫生說了,像這種疾病,男人很容易就治好了的,而且男人的癥狀也并不明顯,只是女人要慢很多。
“靜姐,你的中藥吃完了沒?我認識的一個小姐妹,好像……”淘氣扭轉頭看了一眼正在用力洗頭的小妹,突然住了嘴。
黎靜一下子又被淘氣拉回到洗頭房,有一段音樂傳進來,男聲,粵語:“說不出,借酒相送,夜雨凍……”
四
中藥的名字有很多,憑著印象,黎靜說了幾個:“黃柏,牡丹皮,澤瀉,蒼術和白術……”
“那不就是蒼白術啊,原來還有這樣的技術,”淘氣說,“還別說,靜姐,那幾天你的臉色是有些蒼白啊。”淘氣總是這樣具有娛樂精神,她的娛樂精神體現在她總愛說的一句話:我什么時候能做別人的姨太太。
家里的中藥的確沒有吃完呢,在衣柜里和鞋柜里各放了一些,因為有一味中藥有一股淡淡的青草的香氣,比熏香的味道還要特別。黎靜喜歡,甚至還想著,以后到中藥房里專門抓一味這樣的草藥,當作驅味的香包。
生活中,如果兩口子都吃中藥,那么總會有一股草藥的味道從家里飄出來,并影響整個樓道。過了不久,便得到確認。黎靜只要在樓梯間遇到其他鄰居,他們統一好了口徑似的,第一句總是:“喲,黎靜,你們家誰得什么重癥了,怎么熬中藥都熬了半年了。我們兩口子吵架都是以你們吃中藥時間為準的。”
黎靜一開始躲躲閃閃的,總覺得是一件特別丟人的事情,搪塞的理由也總是不經推敲,變來換去的:肺炎,風濕性關節炎,慢性胃病。后來經過黎靜和林非凡廣泛而深入的交流,終于就疾病的名字達成了一致的意見:黎靜腰疼。多數人便不再問了,若有好事的人,黎靜便再接著說一句,生孩子后不久便跟著旅行社出了一次團,產后的癥狀,現在才出了毛病。便惹得一份同情。
林非凡在家里煎藥,一式兩份,煎好了端進書房給黎靜。黎靜迷上了偷菜的游戲,盯著自己的菜地看,種完以后便想辦法去買化肥,施肥一次莊稼便長高了不少。仿佛樂趣還不僅僅在于此,重要的是,遇到不少好心的偷菜的人。有一個男人,用俗不可耐的方式,天天給黎靜的菜地里種草,并馬上通知她去除草,以增加她的得分,便贏得了黎靜的好感。
林非凡警告過她的,說男人對女人沒有友誼和好感,只有身體。可是黎靜不聽,終于被林非凡言中:偷菜變成了偷人。
林非凡出差一周,臨走前,給黎靜煎了三天的藥,放在冰箱里,還用標簽寫上了日期。并在電腦桌面上留言給她,說,后面的藥讓她去中醫院里煎,費用不高,且人家會用一個密封袋給包裝好。就是這幾天,也不知是哪根弦斷了,有一天下午,黎靜覺得特別孤單,在網上給這個男人留言,說她想吃他說的那家小店的牛腩粉了。
就那樣見面了,男人模樣不壞,大約比自己小上幾歲,卻喜歡裝成熟。在黎靜面前既淡定又從容,這惹得黎靜都有些小女人情懷了。粉湯店是個老店,人多得排著長隊,有很好的氣氛。吃完飯以后,在那個小巷弄走,走到一個拐角處,男人突然說:“你看看,月亮!”
就是這一句,像一把鑰匙,突然就捅開了藏在黎靜內心深處某個抽屜,那個抽屜里儲滿了年歲稚嫩時的柔軟,輕飄的,又或者色彩豐富的,總之,是和她現在的職業和年紀都不相稱的一些風花雪月。就那樣被男人輕薄了一會兒,同意了男人的要求。
黎靜看著男人進入成人用品店買安全套,后悔了。在內心里掙扎著,像個耍賴的孩子,貪心別人手里的糖果,卻又不愿意付出代價。
終于開了房間,看電視,黎靜覺得男人身體有一股青春的香味。她知道,那是時間的味道,時間給每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都派發了的,只是青春太匆忙,黎靜來不及品嘗,就已經被灰塵和家庭糾纏。
和黎靜預料的不同,她原本以為,自己是一個質地良善的女人,這樣羞恥的事情會讓她一輩子心里不安的。如果是這樣,她也就原諒了林非凡。可是,晚上的時候,躺在床上,她一點兒內疚感也沒有。她恨自己沒有廉恥之心,用手掐自己,又或者用冷水洗了澡,想洗去那個男人可恥的味道。可是不行,一想到那個人的喘息聲,便有些陶醉。
果然,又見了一次面。可是,中間林非凡打了一個電話。黎靜連忙躲到了衛生間里,大氣也不敢出,聲音大約都變了。林非凡竟然沒有聽出來,還以為黎靜想他了。
回到家里,黎靜便將此人拉入了黑名單,手機號碼也刪除了。菜地也禁止他來偷。好在雙方都沒有問對方的名字,只知道網名,黎靜在網上叫“這里的黎明靜俏俏”,那個男人叫“原來你也在這里”。又過不久,黎靜在菜地里發現了那個男人的腳印,仿佛是來偷菜,被黎靜菜地里的狗咬了,他換了新名字,叫作“回車見”。
黎靜想,回車鍵,那不是要另起一行嗎,看來是傷了心了。這樣想著,隱約總覺得有一絲憐憫。
疾病終是好了,可是,黎靜和林非凡卻再也沒有欲望了。又或者,每一次和林非凡親熱,她都會想那個月亮的晚上。再后來,她和林非凡約定,必須有月亮的晚上才行。
林非凡便開始在床上叫她月亮妹。
孩子一天天大了,就睡在林非凡和黎靜中間,講故事照例是黎靜的本分,黎靜平時說話多,又加上哄孩子,所以,孩子一睡下,她便也累得眼睛睜不開了。
林非凡多次暗示,她只是只問一句,有月亮嗎?有一陣子,林非凡都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了。
直至遇到月亮之前,林非凡一直都是繞著黎靜旋轉的那顆月亮,不但要泛著光,還要有朦朧美。
月亮是單位公開招聘的一個財務人員,恰好是林非凡和人事部門的負責人一起面試的。他一眼便從眾多應聘的人員中看到了她的照片,微笑的模樣,牙齒的白,酒窩,甚至還有一點點小淘氣。問她,也答得淘氣,叫林文月,母親叫她月月,同學叫她月亮。
林非凡笑著說,我們還是一家人呢。
林文月便問:哥哥難道姓賈?這一下將林非凡弄愣了。
林文月說:念大學時,我在學校話劇社做演員的,我演林黛玉,是有名的林妹妹呢,所以,你剛才一說,我以為您姓賈呢。
林非凡笑了,將她的名字用粗筆畫了個大大的勾。
也許真的是林非凡打的這一勾起了作用,林文月過關斬將,直接到了試用崗上。
所有這些細節,并沒有向黎靜匯報。黎靜也不關心這些前奏。
然而,世間所有的事情都如一場性事一樣,沒有這些曖昧的前奏,怎么會有熱烈的后來呢。當黎靜哭著審問林非凡時,林非凡反復說的是一起出差的時候好上的。
去哪里?竟然還是上海。
在黎靜的內心地圖里,上海早已是藏有病毒的一個地址,而現在又加了其他難以標注的備案說明。
細節也是林非凡多次口述拼貼出來的,林非凡被一根魚刺卡到了,晚上的時候,咳嗽不止。月亮調皮地在網上幫他查找偏方,說是要用貓的唾液才能將魚刺軟化。又查了一下貓的唾液的成分,竟然和女人的唾液是一樣的,于是……
于是后面的內容也被迫說了,親了個嘴。
黎靜仿佛看到了他們親嘴的模樣,內心里有說不出的擁堵,覺得像切菜的時候一下切到了手指一樣,連著心地疼。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太沒有出息了,既然不想知道他們具體的情形,就不要問了。卻又忍不住地自我折磨。
離婚。這意味著什么呢?黎靜在一張清單上列舉了一下,差不多意味著生命形式的全部瓦解,至少對于她是這樣的。意味著親情的折半,公婆待她均不壞;意味著許多重復的解釋,要向所有羨慕她婚姻幸福的人解釋,大多數時候還要幫助林非凡掩飾他的過錯,以減輕他的不堪;意味著孩子將面臨不完整的愛;意味著重新打點自己的后半生;意味著要見無數的陌生人以確定是不是有一個人可以和自己相伴將來,且不能再被傳染疾病,更不能帶女人上床。
黎靜以為列舉得足夠多了,足夠清晰了。
可是,當她躺在那里,問身邊的洋蔥和淘氣:“如果我現在離婚,你們會怎么想?”
洋蔥說:“生活中有些人是適合離婚的,說不定離婚后反倒活得更滋潤,因為他們是在婚姻里存款,然后連本帶息一起取出的。而你不適合,你是本息全無的女人,你如果離婚,會活得很窘迫的。”
淘氣更直接,說:“你想學我本家的一個嬸嬸嗎,和你年紀一樣大,找了幾年都找不到像樣的對象,結果找了一個六十歲的男人結婚了。六十歲啊,姐姐,和偉大祖國一樣大,你難道還想當國母不成?”
洗頭的小妹就笑,黎靜也沒有忍住,笑出了聲,仿佛剛才存在內心里的一些郁結就這樣散發了出去。
五
有一個老年團隊,大約是以前的老客戶介紹的,點了名的,要黎靜服務。負責中介的客人還特別在電話里說,這一撥人是電信公司的退休職工,很有購買力,所以,黎靜帶這個團不會虧的。
黎靜推不了,就跟著去了。
果然是個幸福的團隊,一擲千金,直讓黎靜覺得有小歡喜。在車上,一個又一個老人表演節目,那些軟語夾雜的普通話將黎靜隔離在樊籬之外。破例,她給車上的人哼唱了一個海南的小調,其實黎靜的發音并不標準。是海南儋州的調聲,一種民間的抒情方式。黎靜雖然認真學過,卻也只知道一些皮毛。她學一個男女聲的對唱,大致是男的發誓要娶女的,女的拒絕的場景。
客人中有一個是學聲樂的,模仿能力極強,接著黎靜的聲音便學著唱起來。讓黎靜吃驚不小,那老人情緒飽滿,唱出來的聲音比黎靜好聽多了。一問,才知道,是大學的聲樂系老師,是這次跟團的唯一的家屬。
那個會唱歌的老人當著眾人的面給他的妻子唱了一首情歌,他自己承認是結婚紀念日,惹得車上的人紛紛起哄,要給他們再舉辦一次婚禮。
一群樂觀的客人開始討論幸福,差不多,每一個人的話都像一把刀割破黎靜。幸福對于黎靜來說,只有一些黑白照片般的回憶。她還沒有陷入,便被身邊的大笑打破。
前排的阿姨問她:“黎導,你認同老于的觀點嗎?”
黎靜自然沒有聽清楚老于的觀點,只是模棱兩可地笑笑,說,不是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嗎?
黎靜的話引來一群人的共鳴,一個眼睛很有神的老人說,我記得作家林語堂有一段話說得特別好,是關于幸福的,我賣弄一下:“ 一是睡在家的床上,二是吃父母做的飯菜,三是聽愛人給你說情話,四是跟孩子做游戲。”
大家便開始議論,是啊,這段話將日常的幸福全部囊括了,睡覺自然是自家床最舒服,飯菜自然是父母親做的最有愛的味道,情話自然是愛人的靠譜,玩樂最好是和自己還未成年的孩子。
有另外的人反問說,孩子長大了,老婆糟糠了,父母親故去了,家里的床開始“咯吱咯吱”響,那可怎么辦啊。他的話引來一陣嘆息。是啊,車上的這些老人差不多都是這種類型。
黎靜適時地插話,“那就去鄉下住,弄個大院子,再種一塊菜地,就很幸福了。”怕大家聽不明白她的話,她又解釋說,“幸福的幸字拆開來是土和錢幣的簡寫,幸福的福字拆開來呢,是衣和一口田,所以字面的意思就是有錢花有衣穿有院落住有田耕。”
下面又有人接話說:“閨女的意思是農婦山泉有點田,就是幸福。”
黎靜一下被他們逗樂了,這一撥平均年齡六十多歲的老人還挺時髦,連這種網絡語言還都說得出來。
接下來的節目,竟然是比賽曝光自己的幸福細節。這可真意外,這一群老人不唱革命歌曲,也不講黃色段子,甚至連埋怨景點門票高自費項目多等經典的聲音也沒有說一句,竟然一車的文藝男女,很文學地講起關于幸福的回憶來。
有一個講述得很好,是他生了氣,離家出走,出門口被門衛攔住了,說有一個電話找他。竟然是一個飯館的電話,說是她老婆給他定的一籠素包子做好了,讓他去取。他將那包子吃完以后回家了,覺得很幸福。這是他和老婆約定好了的,如果吵架生氣后離開家,一定要讓他們兩個結婚前都喜歡的那家包子鋪老板打電話,這樣便算是道歉了。
下面的人又一次開始起哄說,呀,老馮兩口子這么浪漫啊,嫂子是不是天天讓你吃一籠包子啊。話音未落便又是一陣歡笑。
然而,幸福的晚餐還沒有吃完,黎靜便接到了東湖小學老師打來的電話,林非凡只記得送孩子,晚上的時候有飯局,忘記接孩子了。老師在電話里說,說孩子恰好發燒住進了醫院,必須家人來陪著。
黎靜給林非凡打電話,打一次掛斷一次,讓黎靜急得啊,就差想往林非凡身上插電線通電了。行程還有兩天,黎靜也不能半路脫團,只好給鄰居方遠打電話,無人接聽。
不知怎么就找到了月亮的電話,黎靜試著打了過去。說是孩子病了在醫院,讓她無論如何也幫著找到林非凡。真是意外,林非凡就在月亮那里,聽了電話,慌了神,在電話里就對黎靜說,今天我們部門聚餐,我喝酒多了一些,開車送同事,文月是最后一個,我上來也就是喝杯濃茶醒下酒,什么也沒有做,不信你可以問林月,噢,算了,我馬上去看小卓。
晚飯后陪幾個客人在三亞灣的沙灘上散步,客人們習慣性地問黎靜的幸福。
黎靜一下子陷入尷尬,幸福在她的個人生活里早已經沙化,被海水吞噬,成為遙遠而絕望的虛無。幸福只能是時效性很短的記憶,幾乎,日常生活是幸福的敵人。勵志雜志上的那些安慰人的話黎靜也看的,只是并不起作用。
客人都安歇了,林非凡才打來電話,說是林卓好多了,喝了粥,睡著了,扁桃腺發炎了,引起發燒。燒已經退了,輸了一瓶液體,明天再打一瓶吊水就好了。黎靜情緒平靜了一些,開始重撿下午的回憶,質問他下午怎么又在月亮那里。林非凡答非所問,說是給月亮裝一個軟件。黎靜又問手機為何打不通,林非凡答手機在月亮的電腦上用一個USB線充電呢,信號不好,還補充解釋說月亮的手機信號也不好,你不是也打了兩個電話才說完的。
這倒是實情,打月亮的電話也是信號不好,像是稿紙用完了一頁,而內容還沒有寫完,不得不另起一頁。黎靜打了兩次,才將自己的意思表達完,月亮才將手機轉給旁邊的林非凡的。
回到家便是一場爭執,黎靜摔碎了一瓶香水,家里香氣迷人,孩子在床上一直跳著說,好香啊好香啊。林非凡藏在書房里。黎靜又摔碎的東西目錄如下:鏡子、有小狗裝飾的水杯、已經成為裝飾的木質收音機、黎靜的手機、空魚缸、空魚缸(圓柱形)、雜物筐、筆筒、景德鎮青花瓷瓶、咖啡壺、鬧鐘、兒童用花露水、筆記本電腦音箱;推倒的東西有:衣架、椅子、童車、豎放的婚紗照。
這自然是林卓事后趴在床上記下來的,他先是遞給黎靜看,黎靜一把推開他。他又跑到隔壁給林非凡看,林非凡沒有看,隨手放在了抽屜里,那抽屜里有一疊這樣的紙。
作為一個心腸非常軟的人,竟然能硬著頭皮和游客來回周折,甚至還能說服游客們去購物,去自費景點,這是林非凡一直很驚訝的地方。黎靜的確是一個心軟的人,心軟使她的善良無限膨脹,被騙的經歷很多,甚至被騙之后,還會替騙子辯解。可是黎靜是一個表里如一的人,心腸軟,她說話聲音也軟,幾乎每一次出團都會有游客喜歡上她說話的溫吞勁兒,她的聲音即使是著急了,罵人了,也都保持著她一貫的慢。
林非凡知道,黎靜這些年來,工作異常順利,所掙的錢比其他要強的同事都要多,也是因這副好心腸。這副軟軟的心腸在過去是笨,是受人欺負的庸常,可是在今天這樣的鉆營和聰慧的年代,這樣一副柔軟的心腸,就相當于數字后面的0,看起來是空的,沒有任何用的,可是,一旦前面多了1,那么,這個0便越多越厲害。
或許是在一場性事的中場拿摸到了黎靜的死穴,又或者在一次衛生間共同洗浴的時候,看到了黎靜某處丑陋的局部,總之,林非凡是突然有一天挺厭倦黎靜的。像是食物中毒了一般,他甚至想把昨天晚上和黎靜一起摟抱著睡覺的記憶都抹去。
然而,這種周期性的煩躁或者冷淡也照例會被黎靜的柔軟吸收掉,只剩下他的某種難以進入的孤獨感。有一陣子,他們是不說話的。不說話,仿佛也不準確,是不交流的。說話的內容無非這樣的:“水燒開了。”“洗手間的襪子是不是要洗?”“紅酒還是白酒?”“要出省嗎?”“不吃了,不想吃了。”“時間太晚了,明天吧。”“那個同事的名字啊,你問這個做什么?”“你先睡吧,我打會兒游戲。”“林卓身上的紅疙瘩好了嗎?”“對了,該交電話費和煤氣費了,我沒有時間,你去吧。”
再列下去,還有,差不多像英語通俗讀本里的常用語一百句。
林非凡雖然冷淡黎靜,但是黎靜是一個遲鈍的女人,多數時候,她并不能立刻感覺出來,習以為常地認為林非凡在單位受了氣,不理會他的冷淡和敵意,依舊端茶送飯過來。然而,黎靜雖然對林非凡的情緒漠不關心,卻對他身上的氣味異常敏感,有一次,林非凡在一個舞會上抱著一個女人跳了一場舞,身上沾了香水味,他洗了澡,換了睡衣,黎靜還能聞得出來,將已經困頓不堪的林非凡吵醒,讓他交待犯罪過程,搞得林非凡莫名其妙。
林非凡終于對黎靜刮目相看,原來,這個內心善良反應遲鈍的女人,竟然有一只非常深入透徹的鼻子。
黎靜說完這一段,躺在床上的淘氣一下子驚叫起來,說,呀,老大,那你的鼻子這么靈,會不會坐在旅行車上,所有人身上的味道,你都能聞到,然后,你可以分類地判斷出這個人昨天晚上吃海鮮了,那個人昨天晚上和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做愛了,會不會啊?
黎靜也沒有忍住,“咯咯”地笑了,說,我得努力練習成這樣才行。
洋蔥說,別,求您了,讓我們大家都活著有一點隱私吧。
六
離家出走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黎靜住在姑姑家里,姑父早逝,姑姑一個人帶大了表妹。表妹還算懂事,在海口念大學,又找了本地的人談戀愛,一切都繞著姑姑,像一個聽話的陀螺。
再孝順的女兒,也不能當作收藏品,所以表妹樂樂婚后,黎靜常常在周末去姑姑家吃飯。
姑姑年輕守寡,經歷的世事多。這下成了黎靜這個頻道的主要聽眾,黎靜委屈了,姑姑會將她的聲音擰得大一些,讓她釋放出來。若是黎靜講得累了,姑姑又會倒了茶,放了橙子的皮,入口便是一股清澈的甜。
婚姻是鹽,或者是一道加減題,這是電視劇里老說的。無非此加彼減,又或者教導女人給男人加上食物和溫暖,自己只能靠過去等。鄰居家的恩愛夫妻常常吵架卻也恩愛,有一個電視節目采訪他們,恰好被黎靜看到,像是拍戲一樣,那樣反復地拍著,還笑,那個滿頭白發的男人說,婚姻就是兩個人相互碰撞之后覺得這輩子必須相互攙扶。后來,又看到他們兩個人吵架,已經花白頭發的男人將女人推在地上,揚長而去。黎靜便會想起電視采訪時那老人說的話,無限地悵惘。婚姻到底是一道什么味道的菜肴啊,吃了這許多年,她竟然越來越不知道該如何烹飪。
而姑姑那天突然問黎靜:“如果發生地震了,他又被壓在房子里,你現在想的是和他離婚,還是去救他?”
黎靜當時的氣還沒有消,又或者還沒有找到讓她內心傷口愈合的藥,回答:“自然是先救他出來,然后再去離婚。”
離婚,是這些天黎靜計算好了的一道算術題,它涉及很多生活的成本,不只是人際關系和財產的分配,還涉及信任體系的坍塌,這種在內心里建筑了多年的一個穩定又虛無的體系,一旦沒有了,黎靜時刻都感覺到一種虛無感和失重感。
姑姑也有生氣的時候,比如當黎靜對某些生活細節不上心,不收拾自己的模樣,不打扮自己的模樣,便會責難她,說:“你要注意自己活著的細節,雖然你已經和他生活了許多年,可是,你也是一個獨立的人,不能沒有自己獨立的時間和空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兒還有一點點女人的講究,這樣是不行的。”
黎靜會笑笑,覺得自己的確有些放松了。說實話,黎靜在這件事情上并沒有什么好擔心的,因為林非凡曾經多次嫌她打扮自己的時間太久了,又或者太注意某種化妝品的療效了,天天盯著鏡子看自己,都忘記他和孩子的模樣了。
姑姑嫌她太執著了,覺得男人一輩子不出軌,天天守著老婆孩子,是很好,可是,這樣的男人大多是窩囊廢,所以,既然都已經了解他是什么樣的人了,就要知道他以后會變成什么樣子,不能為了一時的尊嚴,而不管孩子將來長久的成長。
姑姑的話也有些道理,黎靜常常覺得自己內心里積累的一些常識被旁邊這些人的勸說模糊掉了,本來清楚的事情,結果被大家三下五除二地幫忙攪亂了。有一天,和姑姑討論電視劇里男人和女人相處的技巧,黎靜隨口說了一句前些天不知從哪里聽來的話:“有人做過統計了,只要是父母親平靜地離婚,孩子的心理不會受到巨大沖擊的,而且還有權威的專家做過統計,單親孩子的成功率要遠遠高于幸福的孩子,因為他們早熟。”
姑姑嘆息了一聲,被黎靜的歪理斜說打擊到了,覺得黎靜和林非凡在一起生活,之所以會出現問題,也不是一個人的原因。聽一下黎靜的這些怪論,就知道,林非凡平時也受了不少的氣。
轉折點是在一次宴會上,林非凡打電話給黎靜,聲音很急促,說,在二樓,馬上來。
什么事情也沒有,背景音樂是嘈雜的,聲音里沒有多少醉意,是清醒的。要她馬上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嗎?
只有六個字,卻傳遞了太多的信息,就像之前的“冷戰”都沒有發生一樣。林卓在客廳里做一個剪紙的手工,電視機里放的是黎靜給卓卓買的學習碟。林卓很用心地學習,聽到興奮的地方,還會大叫一聲。
黎靜穿衣服時,看了一下旁邊的日歷,才知道,是十二月的第一天,上面寫著宜嫁娶。
嫁,是一個女人即將找到家,娶,是一個男人從某處拿走了一個女人。這是美好的字眼,卻讓黎靜覺得有些不祥,她的心猛地一緊,難道是要當著她的面和那個丫頭結婚。
黎靜有些遲疑,是不是要去。
二樓,是黎靜和林非凡全家很早之前一起去吃飯的一個地方,是湘菜館,叫富貴樓。二樓是一個又一個的小廂房,門是敞著的,卻也有一點點私密。
不過最里面的一排房子也有幾個大的包間,分別是湖南的一些城市的名字,有些是陌生的,比如有一個地名叫做五強溪,讓黎靜很是莫名。
林非凡就在這個叫做五強溪的包間里,黎靜進去以后,驚呆了,大桌子坐滿了。靠著林非凡的位置空著的,不用說,是給黎靜臨時加的。
只好聽林非凡介紹,省紀委的,省委組織的,文體廳的,省文聯的,著名書畫家,還有音樂家協會的高音歌手,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特別眼熟,看了幾眼,才想起,是直播海口的電視新聞主持人。
是干部考查后的酒會,猜得出,是林非凡請客,大概是要升職,或者調動崗位了,這次考查是對他在單位的情況進行摸底。晚上喝酒的時候,有人提議也要對林非凡的夫妻關系進行摸底,便叫了黎靜來。
黎靜雖然在陌生人面前可以長篇大論地講笑話典故,卻都是固定的一些套話,那些導游詞長時間地伴隨著一些地點出現,像是長時間隨身攜帶的錢包或者手機一樣,一旦裝錯了口袋,都會覺得慌張。所以,她卻并不擅長在熟悉的人面前高談闊論,和洋蔥、淘氣在一起的時候,她幾乎是一個收容箱,負責做一個口味龐雜的聽眾。
坐在酒桌上,自然遇到不少贊美,說黎靜是難得的美人,不嫌棄林非凡工作不回家的拼命三郎精神。關系更好的一些哥們兒,又開始說一些玩笑話,說黎靜寬厚大度,能容忍林非凡這種對工作拼命付出,而對老婆拼命逃課的精神。
再說下去的內容便有些下流了,聲音也小了去。
黎靜這才明白,林非凡要她過來,并不是真心想制造什么傳奇的情節來向她道歉,而不過是讓她來給他撐門面。
喝了兩圈酒以后,她便借口林卓一個人在家里擔心孩子害怕為由離了席。
在路上又接到林非凡的電話,有些酒意了,重復地說那樣一句話:“今天晚上只有你才能來這個酒桌上,你知道嗎?”
這樣重復地說了幾遍,竟然沒有聲音了,也并沒有掛掉。黎靜很生氣,罵了他一句,那明天晚上你就找你的小烏鴉去吧。
林非凡沒有答話,電話便掛斷了。
黎靜又一次委屈起來,便蹲在路邊哭了。海秀東路,夜晚,一個女人的哭泣聲,引得好幾個男人搭訕,然而竟然沒有一個是正經的。
黎靜抬起頭來,竟然有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小聲說了一句:太難看了,只能值二十塊。
黎靜擦了眼淚,過天橋,回了家。
事后當作笑話,黎靜和洋蔥、淘氣說起過。洋蔥說,在大街上遇到流氓,這有什么啊,我還有更氣人的呢,有一次,半夜散團,送客人登機后回家,我被兩個小流氓搶劫了,我將包扔給了他們,捂著臉部就往前走。結果后來的小流氓說:“大姐,你都沒有胸部,還捂個什么勁兒啊,告訴你,我們只劫財不劫色,我們是規矩人,大姐。”
氣死個人。
淘氣笑得肚子都岔了氣,一邊揉肚子一邊學著洋蔥的口氣說:氣死個人。
林非凡找到了黎靜的一個遠方親戚做黎靜的工作,是在街道辦事處負責調停家庭糾紛的,嘴皮薄,大概是話說得太多,磨的。叫李煙,名字起得很有啟發性,她果然抽煙。按輩分長黎靜一輩,可是和林非凡卻總是以姐弟相稱,所以黎靜后來也跟著林非凡稱她為姐。她自然幫著林非凡說好話,將林非凡說過的話和沒有說過的話混合在一起,說了整整一個上午。說是林非凡一直在內心里愧疚,盡管林非凡并沒將那件尷尬的事情講他聽,但也能聽得出,林非凡一直長時間地在內心里覺得對不起黎靜,這種對黎靜的負罪感,導致他有一段時間不能和黎靜在一起,他有心理疾病,有心理上的陰影。他自己努力了的,想克服,可就是不行。他不想逃避什么責任,但是,作為一個男人,心里一有陰影,以至于自己在生理方面都出現問題,所以,他不得不想辦法發泄。
黎靜一直不說話,喝紅茶,發短信,給一個要去外省旅游的朋友查了一個電話號碼。
李煙抽煙,也給黎靜點了一支,遞給她。兩個人在煙霧里看著對方,覺得陌生。李煙接著說,林非凡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了功能性的障礙,找了一個女孩試驗,不是妓女,就是這個月亮,是我從中牽的線,當時月亮沒有工作。我發誓,我和月亮沒有關系,嫂子你不要用這種鄙視的眼神看著我。然而,林非凡試了一次便一發不可收,他在月亮身上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你知道嗎,他興奮得像個孩子。說他一個晚上和月亮做了三次,你知道嗎,這幾乎是你們的隱私了。
黎靜的臉一下子紅了,這是林非凡和她第一次的時候所保持的紀錄,現在竟然有一個女孩子代替了她的身體。
李煙將煙掐滅了,去了衛生間一趟,回來后,說話的語速突然快了,對著窗子外面說:“關涉你們的隱私,我不想說得太仔細了。林非凡說,他本來是想治好自己的病,然后將最有力氣的時間都給你,來補償你的,可是他每一次精心準備,到你這里卻總是不行。他罵過自己,還寫了日記,說是在你家的抽屜里,你應該可以找到,說是寫給你看的。他現在想通了,之前和月亮的關系,說明白了,是拿她當一回藥引子,想著將已經復原的精力都給你的,可是,要么是你不配合,要么便是當他真的和你來好事的時候,卻又真的失了真氣。總之,挺泄氣的,便和這個月亮上了癮。
“……現在林非凡是認真地想和你坦白,他不是一個花花腸子的男人,也不是一個每天都想著那事的人。孩子大了,他不想就此放棄你和孩子。如果月亮能給他后半生的幸福,他也就昧著良心從了,可是,他仔細想過了,后半生還必須和你一起。”
“……所以,我才來說這些話。我知道你天天對著人說話,會說委婉的話,我只懂得事情直來直去說開比較好。可能我說得多了,其實,有些話,他根本沒有說,只是表了一通決心,哭了一通鼻子。一個大男人,在我身邊蹲著哭,看著實在是不像話,所以,我才來找你。我是好心,我希望你能知道,男女不就這么一回事啊。到了我們這把年紀了,如果男人健康一些,偶爾有些花花心思,有什么關系呢。只要他不出格得厲害,我們就當作是鍛煉身體了。再說你大概就會罵我了,我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日記,李煙雖然說了大堆的緩解黎靜情緒的話,但是,日記是一個重要的憑證。
就像淘氣推測的那樣,黎靜只憑著味道就找到了那本日記本。林非凡的,一開始的二十頁全是會議記錄,工整,有條理。再后來有一些賬目,還有人的名字,省略了購買的東西,只有一個光禿禿的數字,顯得極其數學,像方程式。
黎靜看到了李煙講述的內容,很簡單的一些代名詞:“床前明月光,有戲。床前無月光,無戲。”又或者更為平淡的記錄:“練習一次,成功。實戰一次,失敗,覺得沮喪。”
練習自己是和月亮在一起,而實戰,黎靜想到戰場,而自己竟然是將林非凡擊敗的人。
黎靜問洋蔥,如果男人做了錯事,想要悔改,給不給機會?
洋蔥很警覺,一下子爬了起來,問黎靜:“姐姐,怎么了,需要后援團嗎?”
黎靜的眼睛閉著,洗頭的小妹往她的臉上噴了兩下水,說是保濕的,黎靜便感覺有一股潤澤,像一個男人深情地親吻她。她忽然想起,她已經有很久沒有和一個男人親吻了。
七
從姑姑家搬回家后,黎靜和林非凡簽了一個協議。大體的內容如下:
黎靜為乙方,而林非凡為甲方。甲乙雙方就愛情的承諾以及執行等問題達成以下協議:
一、甲方感情信任積分為零,乙方感情信任積分為五。甲方要繼續努力,早日爭取乙方的完全信任。
二、甲方要時刻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父親。
三、甲乙雙方均有不履行感情承諾的權力,但有錯方要被執行懲罰,無錯方所有懲罰的項目有錯方均要無條件地執行,不含死亡及人身安全威脅。
協議的內容大概有十二條之多,具體的細節包括了閱讀一首茨維塔耶娃的詩歌,穿黑顏色的皮鞋時需要搭配黑色的襪子,一方咳嗽的時候另一方應該主動倒白開水……幼稚,甚至顯得喜劇,是洋蔥從網上幫黎靜下載的,讓黎靜自己修改一下。林非凡看了以后,笑出了聲,卻仍然一本正經地簽了約,一式兩份,每個人都放在各自的錢包里。
黎靜的手機常常不關機,有時候半夜會響個不停,不過是臨時的一些急救通知,公司的導游突然生了病要去替崗;又或者是飛機晚點必須重新給游客更換酒店;老板的手機關閉,新來的同事詢問她老板的私密手機號碼。最近,黎靜的手機突然多了一項莫名的內容,是網絡。黎靜的手機下載了一款最新版的聊天軟件,不僅可以即時聊天,最重要的是,還可以在外出團的時候,和其他導游群里的朋友說話。有時候半夜了還會有人給她發短信,她打開手機看,多是一些寂寞的人發的一些笑話。
林非凡照例是出差的時間很長,一開始,黎靜還會在他睡覺的時候悄悄起來檢查他的口袋,甚至貼在他內衣上聞那衣服上有沒有其他女人的味道。
黎靜是一個味覺超常的女人,尤其是她心情煩悶的時候,她幾乎能聞到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味道,那些味道像是一些絲線或者網絡,通往幽暗的地方,讓她對這個世界絕望。
一次,林非凡一臉醉意地從黎靜身上下來,叫了一個女人的名字:金俊眉。她的血液一下黏稠起來,閉上眼睛,想象那個女人的模樣,長發及肩,還是小短卷,眉毛定是好看的吧。身邊的林非凡沉沉入睡,而黎靜卻再也無法入眠。那一陣子,她一失眠,便會在意念里看到一個寺院,寺院里香燭燃燒得旺盛,而后成為灰燼。是因為,前些日子,黎靜剛剛跟一個團去浙江普陀山,香客那么茂盛,每一顆樹每一株草都被那些有心事的香客供養。有一個寺院的名字特別好聽,叫作“不肯去”。當時一位客人送給她一串佛珠,告訴她,佛珠上有“不”、“肯”、“去”三個字,她可以來回不停地捻那佛珠,然后突然停下來,看看到底捻到哪一個字,字的內容對她正做的事情是一種提醒,比方說,如果她捻到“不”字,那就是否定,是不同意她即將要做的事情;同樣道理,“肯”字是肯定,是同意她即將要做的事情;而“去”字則是放下來,左右搖擺不定,要過一段時間再說的意思。
那天晚上,黎靜悄悄地下床,找到那串佛珠,默默地捻動那珠鏈,大概快要混沌的時候,停下來,用手機的余光照耀一下,發現是“不”字,可是,她內心里并沒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所以,這個“不”字便失去了具體的指向,過一會兒,又停,是“肯”字,又停是“不”字,又停,是“肯”字。
后來黎靜才知道,“金駿眉”只是一種紅茶的名字。這讓黎靜常常產生一種疑惑,她有時候甚至自我安慰,會不會,以前她所看到或者聽到的有關林非凡的事情,都像這個金駿眉的名字一樣,是一個巨大的誤解。而甚至,那個月亮也是不存在的。
但是,這樣的想法就像涼拌菜里的小磨香油一般,游動又零星。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黎靜患上了抑郁癥。常常沉浸在自己的內心里,聽不到別人的話,只有當人靠近她時,她才通過鼻息聞到了對方的味道,又或者是心思。
她是能聞出靠近她的人是有什么樣的心思的,洋蔥和淘氣一開始是不信的,黎靜就歪著頭給她們舉例子:借錢的人走路時發出的腳步聲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更不用聞他們的氣息了。內心里有委屈的人的氣息是熱的,像一團火即將燒到了自己的頭發,他們也有不一定的心跳頻率,并自然散發出不一樣的氣味。
同樣,一個偷情的男人躺在自己的身邊,黎靜也能聞到他的味道。
黎靜一開始是很自信的,她只需要輕輕抽動一下鼻翼,便可以知道林非凡吃了什么樣的食物,去了哪些地方,喝了什么樣的酒水,甚至見沒見過女人,是不是慌張失措過,是不是有甜蜜的內心等。然而,她的猜測需要得到佐證,她會一點一點地來試驗,通過問話來驗證。可是林非凡不是一個耐煩她的人,她無論問什么,他都是一問三不知,這讓她很是郁悶,又常常懷疑自己的鼻子,或者自己只是神經質。
也有和洋蔥、淘氣玩笑的時候,做一些試驗,比如聞她們身上的氣味來猜測她們之前做了什么,竟然每一次都猜測對了。這樣的結果漸次形成了一種麻痹,仿佛黎靜真的具備了某種特異的功能。其實,洋蔥和淘氣也有欺騙黎靜的時候,知道黎靜要猜測她們之前的經歷,故意穿了新買的衣服,黎靜的猜測自然錯誤,而洋蔥和淘氣卻惡作劇般地贊美黎靜的猜測完全正確,這讓黎靜自己陷入了一個完全自信的怪圈。
這種惡作劇也終有被黎靜發覺的時候,黎靜知道自己猜測錯了,還被她們兩個騙了,生氣十分又疑惑十分。然而,這種疑惑并不持久,因為只要在團上,過不了多久,她又會因為自己暗自的猜測而驗證自己擁有的特殊鼻息。
終于還是在氣息上沒能控制住自己,連續有幾天,晚上的時候,黎靜都能聞到林非凡身上的一股異味,是女人身體的味道,經過時間的發酵,有些酸腐。黎靜想到衛生巾上的經血的味道,又或者孩子將一份紅色的顏料打翻在木質地板后的味道,除了異常的腥臭,還有視覺上的骯臟。
黎靜試著想通,接受洋蔥的建議,說是為了增加陌生感,買了情趣安全套。夫妻兩個用套套,這在黎靜的觀念里是荒誕的。包括看A片以學習那些新鮮的姿勢,都會讓黎靜覺得有羞辱感,然而,當她看完林非凡的日記后,決定改變一下自己。
洋蔥是熱烈支持的,說是,這在國外根本不算什么,男人要出遠門,女人一定會給男人的行李箱里裝一包安全套的,這多安全啊。黎靜也覺得這話有深刻的道理,如果當初就給林非凡包里裝上安全套,又何至于兩個人都染上那可恥的病?
聽從了洋蔥的建議,林非凡出差的那個晚上,黎靜給林非凡做了一條魚,他喜歡吃的白昌魚,刺很少,肉質細膩,像孩子的笑一樣,這是他曾經贊美過的。可是,竟然,他被刺卡住了喉嚨,然后呢,晚上的激情便草草結束。
為等著他回來,黎靜又是一番準備,卻又被林非凡找了個電話逃掉了。直到黎靜身上來了好事,林非凡才突然想起來親熱,一問,黎靜說不方便了。他便嘆息著說,為何我們總是不能合拍啊。
連續數個月都是如此,仿佛林非凡是個計算精確的數學家,只要是黎靜身體不方便的時候,他才會有興趣,其他時間均會有很好的理由拒絕。
黎靜帶團時遇到了一個浪蕩子,模樣不壞,直盯著她看,殷勤又得體。晚上的時候,借著黑暗抱住了她。黎靜身體柔軟得厲害,她嚇壞了,從不知自己的身體這樣想男人。掉了眼淚,說,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那人雖然表面壞兮兮的,卻大約內質善良,見黎靜這樣傳統,又哭了,嚇得一個勁兒地道歉,捂著自己的胸口說自己是真的喜歡她的模樣,雖然她年紀比他大,可是一看她的模樣就覺得她是他可以欺負的女人,也不知道為什么就這樣霸道,他對自己這樣的舉動也感覺……他竟然是一個口才頗好的人,就連調戲偷情的事情也說得這么堂皇。可是這些并不是黎靜喜歡的,黎靜雖然哭出了聲,身體卻極希望那人能進一步侵犯她。
常常是這樣,希望的事情在口頭上卻拒絕了。
那天晚上,黎靜手淫了,一直想象著和那個壞男孩在床上的動作,又可恥又興奮。團隊散了以后,那個男孩還發短信道歉,她沒有回復短信,她怕一回短信,再惹出身體柔軟的尷尬來。那個男孩實在是一個好的艷遇對象,她覺得自己沒有好的控制能力,只好遠離。
那天回到家以后,總覺得有些委屈,這委屈來得隱私。身體本來可以釋放一次的,卻就那樣被自己的貞潔感破壞了。黎靜從外面買了些熟食,買了啤酒,坐在陽臺上看月亮。
月亮真好。
生活有時候需要這樣一種突然寂寞的感覺,電話不停地響,她也不想接,到入睡的時候,回撥過去,沒有人接聽了。但沒一直重撥給她,這說明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要是以前,黎靜不會這樣。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這樣有放松活著的念頭,一發便不可收,黎靜覺得這樣真好。大約是到了一定年紀便會得到神靈派發的人生藥方,在夢里服下,便變得這樣透徹了。
生姜汁洗頭發一開始是很舒服的,那些個局部的小刺激像極了日常生活中突然遇到了驚喜,可是,隨著洗頭小妹的手漸漸用力往頭發的各個部位推進,痛苦便來了,發熱的感覺是越來越濃,越來越濃,像一只鳥叫聲起來以后引來更多的鳥叫聲,漸漸地從音樂過渡到了噪音。
果然是淘氣最受不了此等酷刑,半路的時候投降了,求洗頭妹,說,要趕快沖洗,又說要用溫涼水將頭皮上的溫度降低。洗頭妹便笑著解釋說,頭皮的溫度并不高,只是感覺發燙而已,這個時候用涼水洗反而不好。淘氣不管這些,嬌氣起來剎不住車,說頭燙得很,受不了了,想要打人。那洗頭妹只好依了她,用了涼水洗頭。大約又太涼了,那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讓淘氣直打顫,一邊洗一邊對洋蔥和黎靜說:兩位姐姐,我覺得這生姜水洗頭發在過去一定是一種刑罰,只是后來有一部分人習慣了,覺得雖然變態,但是不洗還挺想,這就像有些人住在火車站旁邊,晚上聽不到火車鳴笛聲睡不著一樣。
黎靜便和洋蔥一起罵淘氣:“說什么呢你,你這是變著法兒說我們變態。”
正說笑著,黎靜的電話響了,原來是老年團里一個客人的一件真絲上衣落在某四星的酒店里了。麻煩的是,并不是昨天晚上的那個酒店,而是前天晚上入住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十八個小時,如果物品存放的地方不當,極有可能會被當作一次性的衣物被清潔工處理掉。那位客人反復地說,四星級酒店服務超好的,應該不會隨意丟掉客人的物品,最重要的是,那件衣服是他生日的時候兒媳婦給他買的,特別有紀念意義等。
黎靜只好在電話里安慰他,說盡量幫他聯系,如果找到便讓酒店快遞給他,郵費由黎靜來支付。客人自然感激得不行,一連串地夸她善良。
黎靜查看手機,幸好存有那個酒店前臺的電話,她立即打通了電話,結果事實果真如她所料,清潔工打掃完房間,并沒有將此件衣服交到前臺去。有多種可能,一是清潔工當作垃圾扔掉了;二是有可能清潔工覺得衣服不錯,扔掉挺可惜的,自己拿走了;三是也有可能是客人記錯了,不一定是落在酒店,也有可能是在景區什么地方丟了。
說了一通,不過都是猜測。那客人大約也是猜測了良久,終于自己按捺不住了,又給黎靜打來電話,說是不要讓黎靜費心了,自己又不是那么肯定是不是落在酒店的房間了,也有可能落在旅游巴士上,也有可能是落在景區的觀光車上,說不具體,所以就算了,最后又重復剛才對黎靜的贊美,又一連串地夸她善良。
黎靜覺得很好笑,一個電話,先是著急讓她幫著尋找,然后又放棄不要,這個過程表達了那個客人怎樣的一種心理變化啊。她忽然體味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或許,放棄是最為簡單干凈的做法。
是啊,放棄,不僅僅是一件丟在酒店里的真絲上衣,還有可能是一件床上用品。對了,她在某時尚雜志上看到過這樣一個標題:男人是女人的一件床上用品。她突然覺得內心里的某個丟失了鑰匙的抽屜被自己打開了,和生姜水洗頭的滋味類似,一開始局部有些發熱,然后是一片的熱,再然后便是有些舒適的飄飄然的感覺。黎靜心里想,是不是,放棄林非凡便也可以不再這樣整天擔心活得沒有任何自尊,甚至天天在內心里求自己不要用那靈敏的鼻子聞他身上別的女人的香水味?
她問兩個小鬼,說,我要是也放棄林非凡,會如何?
洋蔥剛洗好了頭發,本來正躺著看短信息,聽到黎靜這沒來由的話,突然坐直了身子,啊地一聲,說,你用生姜洗個頭,便可以作這么大的決定啊。
淘氣跑過來,趴在黎靜耳朵邊說:你看看我收到的這條短信息,說是放棄雖然最難,但的確是最省心的做法。
黎靜的心的確是有些累了,生活里的得失與進退她都經歷過,夫妻間的爭執與歡喜,她都品嘗過,所有的委屈最終都落在內心里。那個窄小而柔軟的地方,到底能放下多少沙粒啊,難道林非凡還想把自己的內心當作一只蚌,想熬出一粒珍珠不成?
這樣越想,越覺得前面的路途清晰,像一個旅行團快結束的時候,司機師傅開車的速度都明顯加快了一樣,因為,那方向越來越清晰,內心指針的指向也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