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辛亥革命百周年散論

劉羨冰

（澳門中華教育理事會，澳門 999078）

今年恰逢辛亥革命勝利一百周年，澳門又是孫中山先生從事革命宣傳組織活動的重要據點。出于對孫先生與辛亥革命的一份特殊感情，特撰此文，以志紀念。

贊“十二敗何足餒”的氣概

1910年11月13日孫中山先生在馬來西亞檳榔嶼召開中國同盟會領導人的會議。總結了第九次廣州新軍起義的失敗教訓。孫先生以“一敗何足餒”與同志們共勉，說：“革命之風潮已盛，華僑之思想已開，從今而后，只慮吾人之無計劃無勇氣耳！”于是積極向香港、南洋籌集捐款。他又因無法在南洋立足，不得不亡命歐美，也籍此“勸華僑捐資助革命”。參與會議的趙聲、黃興、胡漢民、鄧澤如等重拾信心，立即“遣人攜資數千金回國”接濟同志，重整人員“于是乃有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廣州之舉。”

黃花崗起義日是在陽歷1911年4月27日。當天黃興計劃十路精英發難，他親率先鋒攻打總督衙門，惜其它各路未能配合，血濺黃花，苦戰而敗。1911年10月10日革命黨人在武昌起義，也幾經曲折，才取得勝利。1912年元旦，孫先生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宣布共和政府的成立，僅三個月，臨時大總統職務就被解除了。次年孫中山先生又要舉起二次革命的大旗，討伐圖謀稱帝的袁世凱；1917年又反對張勛擁清帝復辟，這兩役也告失敗。孫中山改組國民黨后，再出師北伐，直到1925年逝世，遺囑清晰表達：“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盡管如此，辛亥革命仍是中國歷史上偉大的革命，雖然是曙光一閃，卻也是整個亞洲建立的第一個民主共和政體。

辛亥百年，我認為最值得紀念的，是孫中山先生認定共和政體是歷史不可抗拒的世界潮流，自覺為此奮斗至最后一息、那“十二敗何足餒”的氣概！

共和國曇花一現，卻飄香百載

辛亥革命締造了新中國、也是亞洲第一個共和國，盡管“只是曇花一現”，卻創下永恒的歷史功勛。

孫中山洞察“我恃人心，敵恃兵力”的現實，于1912年1月1日到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礙于形勢，他承諾王室和平遜位，即讓賢于袁世凱，因此到4月1日即解除總統職務。《劍橋中國晚清史》評價這短暫時期“并不是無所作為的。……他們一直堅持創立新共和制度。”臨時政府頒布了不少堅持民主共和立場、促成清朝覆滅、有利國計民生的法令。例如，為維護人權，廢除刑訊、體罰；禁止蓄奴，嚴禁買賣人口解放“蛋戶”、“惰民”、“賤民”；提倡女權，所有人民均賦予公權和私權。廢除苛捐雜稅、保護工商業、鼓勵華僑投資、禁止販賣華工。提倡平等觀念，革除官廳“老爺”、“大人”等稱呼。提倡以自由平等博愛為綱的公民道德教育，不許纏足，賭博、嚴禁吸鴉片等等。3月11公布的《臨時約法》，更規定民國主權屬于國民全體；不分種族，階級、宗教，在法律上一律平等。人人享有身體、家宅、財產、營業、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書信秘密、居住、遷移、信仰自由；有請愿、陳訴、訴訟、任官、考試，選舉、被選舉權利及納稅、服兵役等義務…。我不厭其煩地羅列，深感共和政體，當年已深入人心，因此，袁世凱稱帝、張勛復辟，群起而攻之，迅即徹底失敗。

毛澤東說：“除了一部分反動派之外，中國人民都是孫中山事業的繼承者。”

孫先生終生為之奮斗的共和事業，是二千多年獨裁專制黑夜中亮起的一盞明燈！這朵一現的曇花，竟然飄香百載，今天仍是識別反動派和孫中山事業繼承者的試金石！

圖1 南京臨時政府參議院——創立新共和制度的團隊

孫中山是失敗者中的異數

1923年，徐紹楨對吳佩孚說：“中山無中國政治家慣用之權謀術數，不修飾外表，不追求財利，而有超越中國人之習性，是彼之長；至于熏染習俗而操縱群倫，吞吐清濁以顛倒英雄，則彼無此伎倆，是其所短。”徐當年是孫先生的代表，但說的卻句句是實話。無翻云覆雨的政客伎倆的孫中山，不就慘敗于權謀術數高超的袁世凱手上嗎？

讀辛亥百年史，腦海積聚一幫曹操式的梟雄，他們勝者為王，手持政治涂改液、宣傳添加劑，其對手哪得不淪為“寇”？不過，孫中山在中國歷史上眾多失敗者之中，卻是個異數。臺灣劉碧蓉博士認為孫1917年南下，“無軍隊、無根據地、又無黨務系統作為后盾”，當然就會失敗。其實孫每次主政，同樣“三無”！只憑威望高、名氣大，作為海內外華人的精神領袖，世界偉人，因而卻擁有特殊的、可利用的無形資產。他死后不管是擁護共和的還是搞獨裁專制的，都自認繼承他的事業，不像當年的康有為、宋教仁和馮自由等那樣公然宣布與孫中山政見不同。

早于1915年，孫中山《在東京對同志的聲言》中就呼吁：“我不是神，我是人。我是革命者。”但百年來兩岸或多或少都把他神化了！

今天，我們要準確理解孫的崇高理想、政治主張，深刻地分析他的缺點和不足，才能辯證地體悟其人格魅力，才能有效地學習他待人的熱誠大度、求知的廣博勤奮、革命的果敢堅毅。我們要清晰國內外歷史背景和具體的人脈關系，才能實事求是總結歷史的經驗教訓，首先就要把孫中山從神臺上請下來，還他本色。

圖2 武漢首義廣場孫中山先生的立像

紀念辛亥革命重在更新歷史認知

最早的同盟會成員林伯渠在1941年說過：“對于許多未經帝王之治的青年，辛亥革命的意義常被低估的。”

百年后的今天，別說青年，已逾古稀的我，重讀第一手史料，涉獵點英國、日本、法國等政府解密檔案，再讀中外史家的評價分析，往往為舊認識大吃一驚：史書上“成王敗寇”的框框仍在，政治涂改液、宣傳添加劑遍處。這顯示了歷史的復雜性、曲折性、真實性和局限性，因此，我們有必要克服過去認識上的簡單、片面、誤解和扭曲。試舉數例：

⒈1905年，孫中山在布魯塞爾和留學生吳祿貞等會見，對吳等歷年在湖北新軍中作起義動員工作，表示不贊成，他認為“兵士以服從為主，不能首義。”雙方爭論三日三夜。六年后新軍首義成功的事實，才改變了孫的看法。

⒉1905年，梁啟超主持的《新民叢報》以君主立憲的主張與同盟會《民報》的革命觀點進行激烈論戰。四年之后，滿清政府瀕臨垂死掙扎，對外更軟弱屈辱，對內更加強鎮壓，宣布鐵路國有、調湖北軍入四川殘暴對付抗捐、搶糧的民眾，甚至對梁啟超溫和的政聞社也不放過，立憲派也組織三次請愿，他們的君主立憲美夢才覺醒。

這說明偉大人物也需要不斷更新自己的認知，完善自己的主張！

⒊日本人山田良政被孫中山譽為“外國志士為中國共和犧牲之第一人”，他1900年隨同惠州起義軍撤退途中被清兵捕殺，但他奔赴前線為孫傳遞阻止起義軍北上的命令，實際上又貫徹的是日本政府的策略！山田是義士？還是間諜？

辛亥革命成敗的標尺

辛亥革命是成功？還是失敗？如果指的是10月10日武昌一役，當然是成功的。

但是，歷史名詞“辛亥革命”不等同武昌一役，它指以孫中山先生領導的一場民主革命，“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建設一為民所有、為民所治、為民所享之國家”。這是革命成敗唯一的標尺！當年是，今天也是，誰曰不然？

1919年，武昌起義八周年，孫中山發表紀念文章中慨嘆：“今日何日？正官僚得志，武人專橫，政客搗亂，民不聊生，禍亂不止”。

1921年，孫中山先生說“那些公仆太壞了，把中國攪得不成樣子，以后不用革命精神來改造民國，再沒有別的希望。”

1924年，孫先生在廣州向云南軍將領和士兵的演說時強調：“至今十三年…只得到一個空名是中華民國，說到民國的事實一點都沒有。所以從前的革命是失敗，不是成功。”

1925年，他的國事遺囑念念不忘告誡同志：“革命尚未成功！”

讀辛亥百年史，血沃中原，英魂長嘯，孫先生奮斗四十年，和他的同志們承擔了多少磨難，多少挫傷！多少犧牲！不過，十二敗始終不餒，孫先生最后一口氣，還掙扎呼喊出“和平、奮斗、救中國！”

孫先生以“百折不回，愈挫愈奮”的革命精神，為締造民國、實現共和政體，讓人民當家作主的抱負，雖未成功，但贏得偉人的英名，也遺留給我們深刻的身教和言教，更給全世界追求自由、平等、民主、博愛的人們指引光明的路向。

孫中山電文意味深長

1917年7月1日，張勛擁溥儀復辟帝制，群起聲討，12天即告失敗。段祺瑞上臺，繼續廢棄約法，拒開國會。9月1日國會非常會議在廣州舉行，91人出席，孫先生以84票當選大元帥，高舉護法大旗。可惜南方軍政府漸為桂系陳炳焜、陸榮廷等把持，他們掠奪成性，荼毒人民，排擠孫中山。孫結清大元帥府的財政賬目，憤然辭職，堅拒挽留。1918年5月21日，通電全國：“顧吾國之大患，莫大于武人之爭雄，南與北如一丘之貉”。回到上海后，“救國之心，未嘗少懈”，埋頭寫作，總結教訓。

1919年7月10日廣州人民罷工、罷課、罷市，要求廢除對外密約和反對桂系軍閥的倒行逆施。軍政府暴力鎮壓，拘捕工人代表黃鳳廷、學生代表胡定科，還有槍斃之議。林森、古應芬馳電先生。孫立即向軍政府發出電文：

聞警廳因國民大會拘捕工學界代表，將加以殊刑。方今文明各國不聞有壓抑民意之政府。我粵為擁護政府所在之地，豈宜有此等舉動？尚冀所聞之不實，萬一有之，請即予省釋。蓋民氣愈激愈烈，若專恃威力橫事摧殘，不惟為粵人之所公憤，亦即全國之所不容也。幸審圖之，即候電覆。孫文七月日

這是“五四”運動發生兩個月以后的事。這通電文的照片是今年我在澳門議事亭前的辛亥革命紀念展版上拍下來的。

電文立場正義，嚴辭譴責軍閥，闡明民意政府對待群眾訴求應持的文明態度。

從1916年到1928年12年間，史稱軍閥混戰時期，共更換8次國家元首，24個內閣，5屆議會國會，4部憲法基本法，還有稱帝與復辟，共和政體慘遭蹂躪，民不聊生。孫中山最后一口氣呼喊：“和平、奮斗、救中國！”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