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啟成
近代中國政法領域的核心問題是如何勵行憲政。它發軔于晚清君憲,隨清廷覆亡而步入共和立憲階段。長期以來,學界主觀上秉持進化史觀,客觀上亦因晚清作為后來政權的共同革命對象,長時間的輿論宣傳,使得絕大多數學者對資政院在未研究之前即有“偽立憲”定性,研究多是為此定性作注腳,以論代史,其不足以成為真正學術研究自不待言。〔1〕《棗強縣志》在“于邦華”小傳中說:“諸議員公推他入資政院,但他認為清廷立憲只是一句空話,便以患病為由推卻。”(《棗強縣志》,文化藝術出版社1994年版,頁882。)實際上于邦華從頭至尾參加了第一次常年會,發言達199次。近代以來,每個時期都有當政者自己認定的主旋律,學者亦據此裁剪史實來編撰歷史,故與主旋律不搭調的資政院就漸漸被人遺忘,少有研究者真正潛心于此。顧敦鍒、張朋園等學者的研究是少數例外,〔2〕參見顧敦鍒:《中國議會史》,上海書店出版社1991年影印本;張朋園:《立憲派與辛亥革命》,吉林出版集團2007年版。其中研究最深入者當推姚光祖。他搜集了大量資料,直接以資政院為研究對象寫作了20多萬字的碩士學位論文,但未能見到成系統的原始會議記錄——《資政院議場會議速記錄》(以下簡稱《速記錄》),〔3〕在第一次常年會召開前半年,資政院奏請開設速記學堂,以培養人才。資政院在秘書廳內設有專門的速記科,并規定要編制《速記錄》,“以速記法記載議事……議員之演說得于編制速記錄以前訂正文字,但不得更改其主旨”。(《國風報》,“法令”,第一年廿四號。)所以,《速記錄》是原始記錄,是研究晚清資政院的最權威資料。只是結合成文法規、報刊雜志的記錄和評論來展開研究,受當時輿論影響甚大,某些地方未能持事理之平。〔4〕比如姚氏對新刑律之辯論,多袒護新派而貶斥舊派,新派“多習法律政治的年輕而富于新思想的人物,常于辯理,演說多具說服力,主要以理服人。反對新刑律的勞黨……以胡鬧來維持傳統,不能以理服人,大失立法之本意”。(姚光祖:《清末資政院之研究》,臺大政治研究所碩士論文1977年,頁201。)筆者即以《速記錄》為基本資料,結合當事人筆記、報刊雜志等記載,在前述學者研究的基礎上,以第一次常年會為中心來思考近代中國的君憲。
為什么要以第一次常年會為中心?因為資政院整個存在期內,實際上只開了兩次常年會。第二次常年會開幕之際,辛亥革命已在一月前爆發,到此時全國人心惶惶,到院議員不足一半,議事已失其意義,不久即自動關閉。因此,只有第一次常年會較為成功。為什么說它是成功的呢?因為它是當時政治社會的主角,是立憲派參與君憲的最高峰,朝廷在這一時期基本上集中在考慮如何對付它,全國輿論界亦多注目于此。據學者研究:“資政院在當時報紙新聞電訊報導中所占的篇幅,大致與辛亥武昌起義時對革命活動的報導相類似。”〔5〕姚光祖,同上注,頁348。
這只是形式上的說明,因一時熱鬧并不足以說明它就真有其價值。但資政院對中國近代社會從專制到立憲的政治轉型,至少有下述開創性貢獻:①它是我國第一個具有國會性質的機構;②它有98位民選議員,開民意代表參與中央政治之先河;③彈劾軍機案,是民意機關首次彈劾政府要求政府負責的行動;④其議決的宣統三年預算案,是民意機關首次對朝廷收支主動進行監督和審核的事件;⑤其議決的新刑律,是我國由民意代表議決的第一部基本法典;⑥其會議程序采取公開平等辯論、一人一票和多數決的方式,第一次正面沖擊了我國數千年來少數人、甚至一個人說了算的專制決策傳統;⑦其議員所組織的政黨,是國內有公開合法政黨之始;⑧其議決的《十九信條》,是民意機關通過的第一部憲法性文件;⑨它選舉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催生了第一個責任內閣。這些開創性貢獻,涉及了現代政治生活的主要方面。前述九點,除后兩點外,其余都是第一次常年會的成果。本文以第一次常年會為中心來思考近代中國的君憲的理由即在于此。
庚子國變后,清朝廷最終啟動了改革事宜。日俄戰爭后,朝廷順應輿情,擬以君憲來挽救危亡,宣布預備立憲,計劃在預備期間設立“資政院”作為國會之預備。〔6〕資政院的具體設立過程,請參考李啟成:“近代憲政視野中的晚清彈劾軍機案”,臺灣《法制史研究》第9期,頁105-108。經多方籌備,1910年8月,〔7〕按照現今行文之習慣,本文除直接引文之外,所用的日期都為公歷。朝廷批準在貢院舊址建筑資政院,作為第一次常年會會場;〔8〕參見《清實錄》(第60冊),中華書局1987年版,頁329-330。9月23日,資政院議員召集完畢;10月3日,舉行了隆重的開院典禮,〔9〕據載,“資政院開幕之期,誠中國五千年來未有之盛典,都中各商民人等……一律懸掛龍旗,以為慶祝。”(楊天石等:《寧調元集》,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頁560。)資政院“正式開院”。
按朝廷最初計劃,資政院由政務處改設,設參議員130人,以欽選、會推、保薦之法定之。“欽選”是由皇帝從王公世爵勛裔中選定10人;“會推”是從京官中互推54人;“保薦”是經督撫保薦各省官紳士商66人。〔10〕“資政院官制草案”,《東方雜志》第5卷第12期,臨時增刊“憲政初議”,1908年。由欽選、會推和保薦之參議員組成的資政院,與其后上諭所說“預立上下議院基礎”相矛盾,因此御史、立憲團體等紛紛要求設立民選下院,以切實監督政府。這里尤需提及梁啟超及其政聞社的努力。
1907年12月資政院總裁溥倫去日本報聘,順道考察其國會制度,梁啟超代表政聞社撰寫了《上資政院總裁論資政院組織權限說帖》一文,由總務員馬相伯等面呈溥倫。說帖連署人數達600以上,聲勢不小。該說帖與議員構成相關的內容主要有:分別設置皇族議員、西藏蒙古議員,別置欽選議員以待親賢,宜令各省諮議局派出議員以為一省之代表,宜以人民選舉之議員為中堅,行政官不宜多占議員之位置,議員人數當在六七百人之間。其中,全國人民用復選舉法所選出的議員即構成下院基礎,其余議員則構成上院基礎。〔11〕參見梁啟超:《<飲冰室合集>集外文》(上冊),夏曉虹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頁527-544。盡管該說帖的一些建議,尤其是人民用復選舉法產生的議員為中堅這一點,并未被采納,但多數內容還是對朝廷決策發生了影響。
1908年7月8日,朝廷批準“資政院總綱、選舉”兩章,規定議員由欽選和互選兩項產生。其中互選議員由諮議局議員互選后按得票高低由督撫咨送資政院,其定額為各省諮議局議員總數的10%。經統計,各省諮議局議員員額為1687名,〔12〕參考《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頁670-671。故互選議員人數大致在170名左右。欽選議員包括四類:王公世爵議員,不超過10名;宗室覺羅議員5名;各部院衙門官議員100人;業主議員10名。后三類欽選議員分別由宗人府、吏部和民政部造具合格人員表冊,根據互選得票多少產生。〔13〕同上注,頁628-629。因此,共有欽定議員125名。合欽選、民選,議員總數在300名左右。
朝廷隨后又進行了修訂,于1909年8月23日正式頒布《資政院院章》(以下簡稱《院章》),成為產生資政院議員的正式法律依據。《院章》規定,議員共200名,欽選、民選各一半。民選議員由諮議局議員互選產生;欽選議員包括宗室王公世爵議員16名、滿漢世爵議員12名、外藩王公世爵議員14名、宗室覺羅議員6名、各部院衙門官議員32名、碩學通儒議員10名和納稅多額議員10名。
將修改前后的《院章》關于議員名額分配進行比較,發現:民選議員數量減少,欽選議員中各部院衙門官議員數量減少,而增加了滿蒙王公議員33名。鑒于議員總數減少50%,可見朝廷力圖加強對資政院的控制,避免出現“民氣囂張”局面:既有順應民心立憲之名,又有防患未然加以控制之實。
1909年10月上旬,資政院所上關于“議員選舉章程”的奏折里,集中闡述了各類議員的產生方法及理由:
一為欽選、一為互選……欽選議員中分類既多,等差匪一,論名位則有崇卑之異,校人數則有多寡之分,勢不能以同一之規程……宗室王公世爵、滿漢世爵及外藩王公世爵,階級既高,計數較少,權衡取舍,一秉圣裁,自應開列全單,恭候簡命。至宗室覺羅、各部院衙門官及納稅多額者……均于欽選之前舉行互選,各照定額增列多名,好惡既卜諸輿情,而用舍仍歸于宸斷。其碩學通儒一項,資格標準確定較難,人數幾何,調查不易,互選之法,勢所難行……以搜訪之任寄諸庶官,以抉擇之權授諸學部。仍寬定開列名數,以廣取材,冀不失欽選議員之本旨……創辦伊始,一切準備均未完成,驟行民選,恐多窒礙。故特以諮議局為資政院半數議員之互選機關,諮議局議員本由各省合格紳民復選而來,而諮議局公推遞升之資政院議員,即不啻人民間接所選舉……此項議員,即以公推遞升之標準,則去取之法,自不能不以得票之多寡為衡。但監督之權在于督撫,非經覆定,不令遽膺是選。而覆選之際,仍以票數之多寡為后先。〔14〕姚光祖,見前注〔4〕,頁392-393。
可知,“欽選”和“民選”議員之“選”字,既有票舉之義,又有皇帝或官長選定之義。欽選議員除世爵王公等高級貴族之外,其他的以互選得票多少為序,按各自定額的四倍造冊奏請欽定;民選議員也是以互選得票多少為序,按定額二倍造冊,呈請各該督撫核定。這種選定辦法,有學者認為,“確系參照各國成例,量度國內環境,而審慎訂定者。設當時議員全由民選,則必窒礙難行,流弊孔多。我人對于清末之一舉一動,當不能概視為不合時宜,實則光宣兩朝之典章制度,亦頗有足多稱道者”,〔15〕董霖:《戰前中國之憲政制度》,臺灣世界書局1968年版,頁8-9。當為持平之論。
晚清預備立憲,資政院議員享有較高社會聲譽,選舉競爭很激烈。朝廷及各級官長想施加影響,立憲黨人欲趁機脫穎而出,直接參與政治。故難免出現諸多花樣,如御史胡思敬上奏指陳“議員互選不公,各衙門官長以意私相屬托,斫喪仕途廉恥,流弊滋多”;又說“選舉碩學通儒,名實不副”。〔16〕姚光祖,見前注〔4〕,頁558。即便該御史指陳屬實,也不足以根本否定資政院議員“選定”之價值。根據學者的研究,對互選議員有最后決定權的督撫,大致尚能尊重諮議局投票,取決于多數。〔17〕姚光祖,見前注〔4〕,頁82。碩學通儒議員之設置,本有朝廷羅致名流之意,即便個別名不副實,但員額較少,并不能對議員群體產生實質性影響。
1909年10月14日,各省諮議局按期開幕,11月23日,按照《資政院議員選舉章程》,選出互選議員98人。因為新疆暫緩設立諮議局,故缺少互選議員2人;相應地,欽選議員的人數也減少至98人。1910年5月,照章選出欽選議員97名。〔18〕碩學通儒議員沈家本不久即派充資政院副總裁,朝廷一直沒指派新議員,故欽選議員實有97名。至此,議員選任完成。
資政院第一次常年會共開會42次,按照《速記錄》記載,統計如下:

表1 資政院議員發議統計表

表2 欽選議員發議統計表
從《速記錄》記載內容來看,將議員按欽選和民選分類來進行價值判斷并展開研究并不特別妥當,但自資政院設立伊始,朝廷即希望以欽選議員來對抗民選議員,并籠絡一部分民選議員,以達控制之目的;且歷來研究者也多以此種劃分作為考察議員行為之基本框架,故它自有其合理處。本文分析,也擬從此入手。
42次大會,除9月23日的預備會人數無法確知外,12月29日的大會因人數不足三分之二展會,但根據少一人不能開會的說法,推測為119人,故這41次會議總出席次數為5748,平均出席人數達140人,占應出席議員的72%。從梁啟超的比較研究可知,〔19〕梁啟超考察了英法德美日諸國上下議院開議最低議員人數之法律規定,預測資政院“茍必三分之二以上列席乃得開議,恐一會期之中,其能開議之日,不及十之一,如此則資政院將成虛設矣”。(梁啟超,見前注〔11〕,頁542。)資政院議員出席比例較高,保證了對《速記錄》中的發議數據進行實證分析的可靠性。
常年會除關涉國家機密的少數秘密會議外,皆允許旁聽。從第四次院會開始,每次皆有上百人左右旁聽,到討論重大議案時,旁聽席更每有人滿之患。〔20〕如寧調元在《帝國日報》專欄“議場譚屑”載“旁聽席人數驟增,自開會以來所未見。想皆系國會問題為之引線”。(楊天石等,見前注〔9〕,頁472-497。)在討論彈劾軍機案時“旁聽席三面俱滿,至十二時半,已無立錐余地”。(馬鴻謨編:《<民呼><民吁><民立>報選輯》,河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頁633。)旁聽之人,主要是外交官、外賓和記者,議員在議場的發議極易成為輿論關注對象,故他們一般不會明目張膽為政府辯護而成為輿論攻擊對象,想辯護也只好選擇沉默;反之,批評政府的言論較易得到輿論之贊揚,議員本人也會獲得好評。旁聽制度之存在,對議員發議有積極影響,是資政院能保持批評本色,庶幾無愧于預備國會的重要制度保證。
欽選議員作為一議員團體,發議總數為1112次,相當于民選議員2816次的39.4%,顯然遠不如民選議員活躍。分析其內部構成,如表2所反映,高級王公貴族和宗室覺羅議員46名,發議才57次,基本處于沉默狀態;在議場比較活躍的主要是各部院衙門官、碩學通儒和納稅多額等三類議員,尤其是前兩類議員的發議平均數接近民選議員水平。
這么多欽選議員基本保持沉默,〔21〕據當時報紙報道,攝政王載灃對資政院開議很重視,逐次閱讀《速記錄》,對欽選議員之沉默表示失望,曾對軍機大臣說擬將另行選派,軍機大臣告以不符合《院章》而止。(馬鴻謨,同上注,頁407。)其原因大致包括:第一、近代法政知識,尤其是議會運作、議場辯論方面的知識貧乏;第二、因其位高年長,不愿降尊紓貴去和官品較低甚或沒有功名的年輕草民公開論辯;第三、他們因其高地位,能更多洞悉朝廷和官場內幕,王朝到了晚期,種種不堪事體,想必甚多,這使得他們恥于為朝廷辯護而為一般輿論所不容。
各部院衙門官議員來自于中下級京官,因為《選舉章程》將之限定在四品到七品之間,這表明其年紀較輕,富有朝氣,接受新式法政教育的幾率較高,與朝廷的聯系自不如貴族議員那么緊密,其發言更不會公然站在政府一邊。碩學通儒議員,即便有個別濫竽,達不到一般輿論所預期的標準,但從全國選出十名,肯定屬于當時的傳統文化精英。作為傳統精英文化的承載者,他們完全可能反對一些新事物,比如說西化的刑法典等。時人已洞若觀火,認定關于新刑律的爭議是“新舊的沖突,非官民的沖突”。〔22〕楊天石等編,見前注〔9〕,頁477。故他們反對新事物的理由和朝廷不盡相同,更多的是站在傳統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的立場,維護自己的信仰和價值判斷;而朝廷則集中關注如何維護其權威。更需指出,儒家士大夫自有其相對獨立的是非判斷標準,并以此為基礎評議朝政之得失,絕非以朝廷之是非為是非。晚清時處衰世,弊政多多,很可能成為他們的批評對象。如沈林一即贊成彈劾軍機;又如被目為極端保守的喻長霖,對于速開國會問題卻持贊成態度,并據儒家民本思想將攝政王的軍,說:“于一般國民之心看來,攝政王無不答應。何以故?因為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速開國會事情,朝廷以民心為心,同民好惡。據本議員看來,速開國會的事我們已經決定,攝政王沒有不竭力贊成的。”〔23〕《速記錄》,第10號。
納稅多額議員都是有產階層,有自己的身家事業,一般不愿介入政治太深,所以有人自始至終保持沉默,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這些有產階層,在傳統政治格局中社會地位較低,只有在真正立憲政體下才能確保身家、提高政治地位,因此也有人對朝政持批評態度。如王佐良對軍機大臣以“不負責任”答復議員質詢時,強烈主張軍機大臣來院說明理由。〔24〕他慷慨陳詞“請議長打電話請軍機大臣到院答復,該大臣等既然不負責任,必有不負責任的理由。可以請軍機大臣把這個理由對本院說明”,由此得到了眾多議員的支持。(《速記錄》,第20號。)
總之,欽選議員并不甘心為政府所用。那些王公貴族、宗室覺羅議員,盡管與朝廷休戚相關,但面對王朝晚期的諸多弊政,欲為政府辯護,也不便堂而皇之,而選擇了沉默,因為理不直則氣不壯。那些低級官員、碩學通儒和納稅多額議員,發議較多,但也非盡是附和朝廷,甚至對朝廷有諸多嚴厲批評,很多時候和民選議員的立場無太大分別。
再來看民選議員。他們多有類似的人生軌跡:早年參加科舉,在家鄉成為紳士。適逢留學潮,或公費或自費出去學習。回國后即回到生長于斯的家鄉,不管是省城商埠還是邊遠小縣,去從事教育或實業工作,以切實啟迪民智或使民脫貧為己任,漸漸弄出了名堂,享有了社會聲譽,被推舉為省諮議局議員,隨后在互選中勝出,成為資政院議員。正因為有來自民間的經歷,有真正改造社會的理想和自己認可的渠道,有留學海外的見識,所以才有《速記錄》中保留下來的精彩言論。
在第一次常年會之初,有民選議員本于自己的法政知識,通過解釋《院章》和《議事細則》的相關條款,逐漸掌握了議場的話語主導權。觀察《速記錄》,發現他們的發言和辯論,是直接圍繞相關法律規則來進行的。比如某個議員說,我之所以要登臺發言,如此這般主張,是根據哪個法律哪一款來的,因此這是我的權利,你議長、或者其他議員就不能以各種方式阻止或打斷我發言;又比如政府特派員到議場有說明政府提案的權利,有接受質詢答辯的義務,因此就有登臺發言的機會。有些特派員,倚仗自己來自核心部門,與朝廷中樞有關系,盛氣凌人有之,恃才傲物有之,說明提案內容時過多強調朝廷威嚴而不是議案本身,該回答質詢時以權力為護符王顧左右而言他,常和議員起沖突,故《速記錄》中往往有“彼此爭辯、議場大嘩”、“眾大嘩”、“拍手拍手”等記載。在辯論中,有些民選議員漸漸嶄露頭角,成為資政院議員中的佼佼者,最有名的是“資政院三杰”。
這三杰,分別是易宗夔、羅杰和雷奮。易宗夔,字蔚儒,湖南湘潭人,1874年出生,家貧,刻苦自學。弱冠之年即撰文登于梁啟超創辦的《湘報》,致群士大嘩。1903年赴日入法政大學學習,其間曾參與革命雜志發行。后以學費無以為繼歸國,一直在湘潭和長沙辦教育。1910年經湖南諮議局互選為資政院議員,于第一次常年會共發言419次,在議員中發言次數最多,是激進派議員代表,被戲稱為《水滸傳》中的李大哥。羅杰,湖南長沙人,1867年出生。附貢生,在擔任低級官吏后游學日本,法政大學畢業,回國后在本省從事教育和地方自治工作。1910年經湖南諮議局互選為資政院議員,共發言138次。雷奮,字子琴,江蘇華亭人,1877年出生,附生,為清末狀元張謇門生。日本早稻田大學卒業,回國后任《時報》記者,入蘇撫程德全幕府,主持該省地方自治工作。1910年經江蘇諮議局互選為資政院議員,共發言146次。這三人,總發議高達703次,占整個民選議員發議數的四分之一左右。且他們在彈劾軍機案、速開國會案、新刑律案、預算案中都有突出表現。
除這三杰外,還有一鐵骨錚錚的民選議員,是傳統中國末代狀元劉春霖。劉春霖,字潤琴,號石筼,直隸肅寧人,1877年出生,1904年中狀元,日本法政大學畢業。曾任翰林院修撰、福建提學使、直隸法政學校提調、北洋女子師范學校監督。1910年由直隸諮議局互選為資政院議員。嗣因捐款興學被獎予四品卿銜。〔25〕《政治官報》,“折奏類”,宣統二年十月二十三日第一千一百五號。在第一次常年會期間,雖僅發議29次,但最能堅持原則,大有直道而行、不畏權貴的書生本色,亦有燕趙慷慨悲歌俠士之風。在彈劾軍機案中,因為他在議場發言激烈,議員許鼎霖私下告訴他,“有人在政府獻議,說議員胡鬧,非照戊戌那年辦幾個人不可”,針對這種赤裸裸的威脅,他不僅沒有退縮,且在第二天的大會上發言,擲地有聲,令聞者起敬起畏:
本員說話誠不免有過激的地方,但是發于忠愛之至誠,本員受先朝特達之知,今日又為國民代表,斷不敢作諂諛的話貽誤全局。誠以有幾個議員在政府里頭平素多奴顏婢膝,而政府遂輕視資政院。這一種議員不但自失身分,并且說所謂全體議決,其實并不是全體,不過幾個人胡鬧而已。政府覺得你不是全體,所以越發看著資政院很輕,致使資政院議案全歸于無效。這全是壞在這幾個議員身上。所以本員昨天不得不有激切之詞,然而語雖激切,實發于忠愛之至誠。在上可以對皇上,在下可以對國民。就是本議員見了監國攝政王,也是這樣說,不敢作諂諛之詞。〔26〕《速記錄》,第28號。
正是有這些杰出的民選議員,使得他們能操控議場,打破了朝廷意圖將資政院嚴格約束在“資政”范圍內的企圖,并引導一部分欽選議員加入到批判朝政、彈劾軍機、實質審查預算的活動中來,使資政院擺脫了御用機構“資政”的帽子,無愧于預備國會之性質。故資政院吸引了一些外國觀察家的注意,如當時美國駐華公使在給政府的報告中即指出:“資政院議員表現了他們無上獨立的精神及其尊嚴與權力感,此實使清廷及觀察家大感驚奇。民選議員緊握控制議會之權力已大獲成功,欽選議員已在彼等之牽制及左右下。議事及票決均以民選議員為轉意。幾位顯得有卓越能力及善辯之民選議員,已成為該院之領導者。”〔27〕U.S.D.S.893.00/482.轉引自張朋園,見前注〔2〕,頁70。
第一次常年會能有如此成就,除了很多議員們積極履行職責,還跟議長和副議長的主持有關。
議長溥倫,字煦齋,道光之曾孫、宣統之從兄。1904年以特使赴美,辦理圣路易萬國博覽會;1907年8月任崇文門正監督,9月任資政院總裁,時年31歲,為朝廷著意培養的新政宗室人才。1907年冬以全權大臣的身份報聘日本,并考察日本國會制度。回國后見聞日增,頗獲兩宮青睞。在擔任資政院總裁期間,主持第一次常年會,盡力調停于新舊議員、議院與朝廷之間。宣統年間,以載灃兄弟、奕劻、善耆、載澤等構成了權力中樞,溥倫頗為載灃賞識,且與善耆、載澤相友善,能在朝廷說得上話。在第一次常年會42次會議中,共主持28次,占三分之二。在開始的幾次會議中,能準確把握議院之性質,〔28〕據報紙記載,“政府某公往訪倫貝子,談及資政院議員與政府爭執。貝子曰:樞府觀察資政院之眼光根本謬誤,彼以為資政院乃衙門,吾輩乃堂官,吾輩有彈壓之職務。殊不知所謂議長者,原是議員之一人,不過為議員之長而已,本是一體。所議之事,亦是從眾取決,初不得違眾獨異。”(《時報》,1910年11月2日)溥倫所說,固有對樞府解釋卸責之考慮,亦能表明其對立憲國議院性質之清楚認知。充分尊重議員的發議權和決議權,因此在議員中很有威望。當資政院有重要議案上奏,或與朝廷發生正面沖突時,就有議員請求他利用其特殊地位為資政院效力。如討論速開國會案時,議員李榘即請求議長向朝廷“力爭將來中國可望有轉機者惟速開國會,此時不能解決,恐將來欲開國會而不可得”,議長即當場應允:“貴議員所說甚是,本議長當極力陳說。”由此,與議員形成了良好的互動關系。同日度支部尚書載澤到資政院演說預算案之大旨,最后歸結到速開國會問題,“現在責任內閣未成,國會未開,本部困難情形難以盡述,惟有盼望將來國會一開,諸位竭力贊成擔負義務,實本大臣之幸也”,〔29〕《速記錄》,第10號。有力支持了議員速開國會之主張。載澤來院演說,是議長憑借良好的私人關系,特邀而來,以為資政院速開國會之有力后援。在第一次彈劾軍機案上奏后,朝廷討論時,溥倫在攝政王旁邊,“力陳立憲國制,萬不能與舊時制度并容。現在小有沖突,務須平和解決。監國亦頗首肯,遂將兩諭中嚴厲語大加刪節”。到彈劾軍機接近尾聲時,攝政王特召見溥倫,要求他在軍機和議員間兩處說和、解釋,勿令激成解散辭職種種風潮。〔30〕馬鴻謨編,見前注〔20〕,頁624、651。
副議長沈家本,長期任職于刑部并主持變法修律,在政法界有較大影響。但資政院開院時,他已年屆七十,在議員中年紀最長。根據學者研究,資政院議員的平均年齡大致在41歲。〔31〕姚光祖,見前注〔4〕,頁221。故沈氏與一般議員年齡差距較大,意味著在經歷和認識上有較大差異;沈氏以法律職業官僚出身,雖位至卿貳,但從未進入朝廷權力中樞,也未有直接證據表明他和權力中樞的任何人有密切關系;且資政院會議時間一般從下午一兩點到晚上六七點,長達四五個小時,對七旬老翁,精力亦難免不濟。種種因素加在一起,沈家本在資政院的權威自然就不如議長溥倫。筆者在閱讀《速記錄》時有一直觀印象,沈氏主持會議,會場秩序遠不及溥倫所主持,這在報紙報導中得到印證,“十五日,資政院開院,秩序又大紊亂……散會時亦未奉有副議長之命哄然而散。其原因蓋為正議長倫貝子并未到院,由副議長沈侍郎代理,沈既乏資格又不負眾望。”〔32〕馬鴻謨編,見前注〔20〕,頁407。沈氏在資政院,一度處境尷尬,民選議員認為他偏袒政府特派員,〔33〕輿論界也有這種看法,《帝國日報》總編輯寧調元評論:“外國之議長以政黨之領袖充之,中國之議長不過政府特派員之護符而已。嗚呼,沈敦老!”(楊天石等,見前注〔9〕,頁471。)政府特派員又認為正是他的主持不力導致民選議員控制議場的后果。在第八次大會時,議員們對《議事細則》關于政府特派員在議場發議的權利有激烈辯論,即先后有民選議員雷奮、于邦華和陶峻指責沈氏沒能主持好會議,耽誤時間,難辭其咎。〔34〕《速記錄》,第8號。自此之后,他主持大會,多采取順其自然、無為而治的策略,凡事按照議員多數意見進行,再沒有明顯沖突的事發生。他共主持院會14次,占整個會期的三分之一。沈氏主持會議,多是議員和朝廷發生嚴重對立,溥倫不便來院的情形下。資政院會期不至中輟,沈氏自有其功勞。
溥倫的銳氣、手腕及親貴出身,配合以沈家本的老成、忍辱,反映在主持會議風格上,一果斷、激昂;一順其自然、無為而治。一剛一柔,相得益彰,導致大會一直能順利進行下去,且能保持會議之獨立風格。
盡管有很多民選議員在議場中表現不俗,加以議長、副議長主持得法,第一次常年會多有可圈可點者,但同是這些議員,守法精神卻相當欠缺,不能不予以指出。擇其要者,有以下三點:
一是某些議員對具體議案堅持一元化真理觀,自以為真理在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資政院議場是禮法之爭的最終舞臺,兩派之前在關于新刑律的爭論中不相上下,都想在議場取勝。爭論的焦點集中于無夫奸之除罪還是入罪;如果入罪,是入刑律正文還是《暫行章程》。在議場辯論無果,只好付諸表決。1911年1月8日的表決結果,頗出法派意外,贊成與反對無夫奸入罪者分別為77票和42票,贊成將之保留在刑律正文的議員占多數(61位贊成,49位反對)。〔35〕《速記錄》,第39號。法派至此基本完全失敗。本來,在未表決之前,法派議員多主張盡快通過新刑律。〔36〕在1911年1月6日召開的大會上,法典股股員長汪榮寶代表法典股說明審查情況時,于結束時即明確說“務請各位贊成,早早通過才好”。多數法派議員主張當日即付再讀,劉景烈更提議“再讀本來是逐條討論,但是現在閉會只有幾天了,看看還有省略的法子沒有”,足見其急迫心情。(《速記錄》,第37號。)表決之后,除閉幕大會外,還有兩次大會,按正常情況,完全可將《新刑律》在資政院三讀通過。既然禮派獲勝,如此通過的新刑律則非法派所希望。據《汪榮寶日記》載:
得閏生書云,昨日散會后贊成新律諸君皆憤憤,約定今日不到會,屬余毋往,即詣閏生商論辦法。旋同往憲政館,飯后院中屢有電話來館述議長命促往,詭詞卻之,尋與伯初、閏生同出名作一啟,召集昨日投藍票諸君于明日午前九時至十二時在財政學堂會議善后之策……往財政學堂,同人陸續來會。余起述開會宗旨,旋討論本日到會后之舉動,議決如下:(一)變更議事日表,破壞刑律分則之再讀;(二)將刑律總則付三讀。〔37〕此乃汪榮寶1911年1月9日和10日的日記。“閏生”即“潤生”,乃陸宗輿的字;“伯初”乃章宗元的字。《汪榮寶日記》,第二冊,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六十三輯,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1991年影印版,頁742-743。
正是法派利用其在法典股的優勢地位,1月9日大會,汪榮寶請假拒不出席,且作為代理股員長主事的副股員長,沒按照慣例委托其他成員代為說明。〔38〕當有議員在議場質問股員長不出席會議的原因以及其他成員是否可代為回答疑問,股員劉景烈說:“正股員長為告假不到,大家是知道的,至于副股員長,今天不到,究竟告假不告假,本員不得而知。若因股員長未到,就要本員為法典股之代表,本員沒有這個權限……終不能答復。”(《速記錄》,第40號。)因法派議員不出席或晚出席,到下午四點大會才開始。在會上先是法派議員羅杰等要求變更議事日表,將列為第一的新刑律議案三讀拖后,得多數議員贊成。及至三讀新刑律時,又因法派議員的離席,只議了不到四條即散會。到1月10日最后一次正式開議,經法派議員提議,得多數贊成,又改訂議事日表,將新刑律三讀置于最后。最終導致新刑律不能全部完成三讀立法程序,只是議決將總則上奏,如此一來,處于分則中的無夫奸條文自然無效,禮派在議場的勝利遂化為烏有。更讓人驚詫的是,在本次大會召開前的當天上午,汪榮寶已召集法派議員商議出延遲新刑律三讀的辦法,在正式大會上,甫一開始卻說“照議事日表,《新刑律》在前,關系重要,今天不能不議完”,〔39〕《速記錄》,第41號。如此手腕,讓后人驚詫。
將《速記錄》和《汪榮寶日記》的相關記載比照,法派議員的幕后動作清晰可見。汪榮寶將之記入日記,固有誠實一面,亦表明他認為如此幕后操作,沒什么不對。因為在法派議員看來,模范列強,制定新律,乃是中國走向進步的惟一正確道路;禮派人員完全是程度不足,無法理喻。不光議員如此,還有強大的社會輿論背景。無夫奸表決后,有報紙評論:“服從多數之說,只可施之于文明人。中國人民程度果盡如高凌霄、于邦華等,則唯有勵行開明專制以治之。”〔40〕楊天石等,見前注〔9〕,頁489。為了追求他們所認為的惟一“真理”,規則對其追尋有利時就嚴格遵守;不利時,玩弄規則、超越規則也是理所當然,沒什么不應當的了。殊不知,這些規則,包括《院章》、《議事細則》和《分股辦事細則》雖由朝廷頒布,但都是法派議員所實際認可的規則。法治之真精神,必包含守法;守法之要義,不在于有利時能遵守,恰在于不利時亦能遵守,只要它本身為我所認可。在這個方面,號稱“趨時”的法派議員,反不如“守舊”的禮派議員表現得好,實在是近代中國的悲哀。
傳統中國越到后來,皇權專制愈登峰造極,是非實際上越來越出于一尊,強化了中國人一元化的真理觀,成為根深蒂固的思維定式。近代西學東漸,中國人雖逐漸接受西學,但這種一元化的真理觀并沒有發生變化,只不過真理從中學移至西學而已。到20世紀初,以進化論為實質內容的天演論風靡中國思想界,〔41〕郭湛波曾評論:“自嚴氏譯《天演論》,介紹赫胥黎、達爾文、斯賓塞的思想學說到中國來,影響中國思想界甚大,進化論的思想,風行一時。”(郭湛波:《近五十年中國思想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頁259。)而進化論是以肯定發現了從自然界到人類社會的普遍發展規律為前提的。這一時期,正是這些法派議員接觸并學習西方新知的階段。他們接受了進化論,自然更強化了其本就固有的一元化真理觀。一元化真理觀表現為判斷是非的標準是惟一的,那些信奉一元化真理觀的人也往往傾向于真理掌握在自己手里。既然真理在我手,那采取各種手段以傳播真理、推動真理之實現就是完全應該的了。這乃法派議員超越規則行事的思想邏輯。
議員表現不盡人意之二是超越規則、濫用權力和影響力。在1911年1月4日的大會上,議員們辯論了他們與《公論實報》之沖突及處理辦法:
一五三號(易議員宗夔):本員有個倡議,請議長咨詢本院,我們資政院是一國的輿論機關,報館亦是一部分的輿論機關,現在《公論實報》把我們資政院議員二百多人都比作狗,請議長咨詢民政部,取締報館才好……資政院本是代表民意之最高機關,若被報館恣意辱罵,不獨于本院名譽有礙,且于國體上亦大有妨礙。
一七八號(高議員凌霄):我們二百個議員是全國公舉的代表,而《公論實報》說我們全是狗,豈不是辱罵全國嗎?
一五一號(黎議員尚雯):據本員看來,該報館所說的是政府。
一五三號(易議員宗夔):據該報上說,資政院議員都是喪家之狗,本員意見,報館不能肆意辱罵議員。既已辱罵議員,就請議長咨行民政部取締報館,請問大家贊成不贊成?
眾議員呼“贊成”。
副議長:可以咨行民政部查照報館辦理。〔42〕《速記錄》,第35號。
最終《公論實報》被巡警總廳給以停版七日的處罰。資政院多數議員贊成取締報館的行為,〔43〕不僅是議員臨時激于憤怒,而是深思熟慮之集體行為,“羅議員云:取締報館,倫議長囑余出頭發議,余以為未可。不料易宗夔竟墮其術中……易議員云:股員室之會議取締某報也,或公推高凌霄發言。高凌霄謂報館常以我為材料,我今深幸大家同受一罵。于是易議員乃出頭。”(楊天石等,見前注〔9〕,頁459。)遭到了輿論的嚴厲批評。寧調元在《帝國日報》撰文指出:“以資政院議員至于受罵,原以其不能代表國民而罵之,必非以其為國民代表而罵之……資政院議員諸君對于此事,詰問理由可,面開談判可,貽書駁難之可,函請更正之可,惟用全體名義移文取締,則大不可。取締則是監謗也,夫監謗又豈資政院所有事哉?雖然,某報之罵資政院,未能別擇,報館之失。資政院取締報館,濫用威力,資政院亦失。”〔44〕楊天石等,見前注〔9〕,頁456。故有學者認為這是“該院第一年開院所干的最不可原諒的蠢事”。〔45〕姚光祖,見前注〔4〕,頁218。這種立法機關帶頭犯法的事情之所以發生,在于議員們自認是全國民意機關的代表,不論是議員還是資政院,具有神圣不可侵犯性。殊不知,沒有經過司法機構的裁決,侵犯與否本身尚在未定之中。在晚清已倡導司法獨立,京師設有各級審判廳的情況下,此舉更不可解。議員在此充當自己案件的最終裁決人,實違背立憲政體基本原則。聯想到彈劾軍機時幾經反復,對付小報如此果斷,資政院議員之表現,今日看來,難逃阿Q之譏。
最后一點就是完全將議員懲戒規則視為具文。《議事細則》本有“懲戒”之專節,規定甚為詳密。在1910年11月15日的大會上,因到會議員不足法定開議人數,邵羲、易宗夔等反復指出,碩學通儒議員嚴復屢次不到散會即離開,要求議長付懲戒,最后不了了之;〔46〕《速記錄》,第17號。旁觀記者注意到,“當休息后,嚴復到院,以白布手巾圍頸,倚幾欲臥,旋即出院。”(楊天石等,見前注〔9〕,頁476。)12月15日大會記名表決剪辮易服具奏案時出現弊混,有議員冒充未出席議員湯魯燔之名義投票,議員顧棟臣主張徹究,因為“議員之中而有此種弊端,尚成何議員?成何立法機關?”但最后因多數議員以實質正義(一票之誤差不影響投票結果)為名而放過去了。〔47〕《速記錄》,第26號。終第一次常年會,沒有一次懲戒的例子出現,懲戒規則完全流于虛文。
總之,議員們在資政院會期中,尤其是討論一些重大議案,如在彈劾軍機案、速開國會案、預算案中的表現都可圈可點,很多議員能以民意代表自處,其不畏權勢、認真負責等都給后人以深刻印象,無愧于預備立憲政體下“議員”之名。但欠缺守法精神實為其一大缺點。雖然,作為中國最早的“議員”,時過境遷,設身處地來評論,自有可以理解的地方。
資政院第一次常年會從1910年10月3日到1911年1月10日,共開大會42次。除去9月23日的預備會議、開幕閉幕典禮外,實際開議事大會39次。其議決議案大致列表如下〔48〕因筆者曾對重要議案撰寫過專文(“近代憲政視野中的晚清彈劾軍機案”,見前注〔6〕,頁103-132),故本文僅作議案之數據統計來展開分析。:

表3 資政院第一次常年會議案統計表:〔49〕 本統計表主要參照《速記錄》、《政治官報》(1910年9月-1911年2月)和姚光祖的“資政院陳請具奏權使用范圍表”、“資政院第一次常年會立法概況表”(姚光祖,見前注〔4〕,頁141、164)。

在會期內,議員們審查了預算案和特旨交議案件各1個、主要的異議案件和陳請案件15個、立法議案10個,其中除了2個陳請案件和1個立法案件未能審議結束,其他議案大多完成。從數量來看,其成績尚屬滿意。從議案內容來看,都是當時矛盾聚焦、急需解決的問題,涉及政治、經濟、風俗、法律等方方面面。資政院議員經過討論、表決,最終做出決定,或直接回復、或上奏請旨,較好地履行了職責,有其功勞。
有三個特別重大的議案,花費了議員們很多時間和精力,那就是彈劾軍機案、預算案和新刑律案。其中,彈劾軍機案是議員與政府之間的沖突,考驗的是議員的風骨和職責;新刑律案是議員之間的沖突,是議員價值觀在法律上的集中表現。議員們要面對如此多的沖突,耗時費力自不待言。還有預算案,它真正可稱為龐大和繁瑣。預算股股員長劉澤熙在大會報告時指出:“政府所提出之預算案,計總冊四十二本,分冊八十一本,又追加預算二十四本,后經政府陸續送來各處原冊計三千二百八十余本,股員會以四十日之光陰,竭四十八人之精力,逐日鉤稽,稍稍得其端緒。”〔50〕《速記錄》,第30號。要做出令各部院、地方督撫都能接受的報告,勞苦和智慧缺一不可。
議員們雖付出很多,但勞苦未必功高。故有必要來分析一下資政院審議議案之結果受尊重程度。按規定,資政院對議案議決結果多要請旨具奏,由君主裁可。從表3的統計來看,28個議案,除了3個資政院未做出決定、1個結果不明確之外,朝廷批準14個,經資政院爭取后批準2個,部分批準(也就是部分否決)3個,完全否決5個。單純從數據看,似乎受朝廷尊重程度較高。尤其是在立法議案中,總共10部法規,朝廷除了修正《報律》中一個條文外,其他都按照資政院議決的結果頒布,說明資政院的立法協贊權實際上得到了尊重。
該統計結論是否可靠呢?未必盡然。因為其可靠性必須滿足一前提條件,即各議案之間的重要性大致相當。議案之間的重要性存在差異,這是資政院和朝廷的共識。因此,不能簡單根據統計數據來判定資政院議案的受尊重程度。
何種議案更重要?資政院和朝廷之間既有共識,又有差異。早在開院之初,朝廷和議員都認為預算案和新刑律案最重要。開院后,民選議員逐漸控制議場,導致原本并不為朝廷重視的異議案件和陳請案件變得重要了。之所以朝廷開始樂意讓資政院議決這兩類案件,本是要借資政院來裁抑督撫、當輿論之沖,以集權朝廷。民選議員既控制議場,不甘心僅作為朝廷穩定秩序、集權中央的工具,而是借助輿論來挑戰朝廷和地方督撫的權威,提高資政院和諮議局的地位,真正推進君憲。朝廷發現失算,經過權衡,認為原本要打擊的督撫不足以威脅朝廷,反而是它用之敲打督撫的資政院,才是朝廷之大患,防止其日漸坐大才是朝廷的當務之急。因此,當資政院議決異議案件要求處罰督撫時,朝廷多否決資政院的主張,以裁抑它。資政院當然不甘心被裁抑,因君主及代表君主的攝政王神圣不可侵犯,遂把矛頭對準了負責擬旨、副署諭旨的軍機大臣,導致了彈劾軍機案的發生。彈劾軍機案成了第一次常年會期間最引人注目、持續時間也最長的一個議案,但以朝廷實際否決資政院議決而告終。
此時,在朝廷看來,重要議案是那些政治性議案,大致包括異議案件、彈劾案件和陳請案件,其中尤其重要者是彈劾軍機案、速開國會案、赦免黨人案,還有就是關系滿族象征的剪發易服案。在這四個議案中,資政院的決議基本全被否決。原先被視為重要的預算案和新刑律案,甚至包括所有的法律議案,朝廷都認為它們多屬于技術性范疇,和眼前的政治大局沒有直接牽連,不妨對資政院加以敷衍,以免議員們鋌而走險,主動解散資政院,使預備立憲直接陷入僵局,讓朝廷完全走向立憲輿論的對立面。
在議員們一面看來,只要資政院能確實監督政府、參贊立法,即提高了資政院的權威,推進了君主立憲。預算案和新刑律案之所以重要,其原因即在于此。他們之所以主動彈劾軍機,也是希望朝廷能切實尊重資政院的職權,而不是通過否決資政院之議決來貶抑資政院。如果朝廷能做到此點,發動彈劾亦可,冷凍彈劾乃至取消彈劾亦未嘗不可。事實上,朝廷即通過提交預算案和新刑律案的審議來轉移議員們的注意力,最終達到緩解資政院和朝廷之間對立情緒之目的。
朝廷對資政院的議決,大致采取如下思路:在政治性議案中,出于裁抑資政院的考慮,多否決之;為了裁抑不致引起議員徹底決裂而自行解散,故在被朝廷視為技術性范疇的那些議案里,多批準之。與此相應,議員們的行動邏輯則是在避免與朝廷決裂的情況下保有或擴大資政院監督政府和參贊立法等方面的權力。正是雙方互相試探、互相爭斗同時又互相妥協,所以資政院和朝廷的行為很難保持一貫性。誠如時人所批評,(議員)“彈劾軍機,不見明文。請赦國事犯,不知下落……時行則行,時止則止”。〔51〕楊天石等,見前注〔9〕,頁458。朝廷又何嘗不是如此。對資政院關于廣西限制外籍學生案、云南鹽斤加價案的議決,朝廷先是交相關行政衙門察核具奏,最后又同意資政院之議決;對于彈劾軍機案,先是申斥資政院越權妄議,最后又留中不發,不予理會,讓事情冷淡下來。
在資政院和朝廷的關系中,朝廷居于主導地位。它主要體現在君主的神圣上,它既有法律的保證,亦有歷史和現實的根據。但在西潮涌入、預備立憲的背景下,朝廷的優勢地位又處在不斷削弱的過程中,要保持此種優勢地位就需善用這種優勢地位。事實上,朝廷對待資政院,就沒能善用它。
盡管立法較之具體政治舉措對于國家長治久安在長時段中能起到更大作用,但其前提是國家還能長時期延續下去。到第一次常年會召開之時,朝廷已是危機四伏,很多議員即直言不諱,如江辛即指陳,“蓋國會早一日成立,即國家早一日有些轉機。現在國家危險已達極點,救亡問題除速開國會更無別法,如再遲延,則國家前途,本議員就不忍再說了。”〔52〕《速記錄》,第9號。故只有妥當解決了眼前的政治熱點問題,讓朝廷有延續的可能,朝廷所認可的資政院議決的法律案、預算案才有意義。
恰恰在政治性議案中,朝廷多否決資政院之議決,即便有幾件依議,也是為了不致和資政院完全決裂所做的不情愿妥協。朝廷所認可的,主要是預算案和法律案,在當時多是不解近渴的遠水。朝廷在當時整個社會都關注的熱點政治問題上,既要資政院當輿論之沖,讓民氣化囂為靜;又否決資政院之議決,以達到裁抑之目的。結果,朝廷和資政院都成輸家。資政院之議決不能得朝廷之尊重,尤其到關鍵時候,更是“大政統于朝廷”;朝廷否決資政院關于異議案件和陳請案件之議決,直接把自己推到了立憲輿論的對立面。朝廷不愿意立憲,而專制又不足以圖存,其正當性至此消耗殆盡。
故盡管從議案的統計數據上看,似乎資政院的議決得到了朝廷極大尊重,但議案之間有重大和點綴之別,有緩急之異。朝廷所尊重的議決多是不急之務,所否決的是當務之急。它證明了:資政院在預備立憲之下不足有為,朝廷對預備立憲不可能有為。
朝廷對預備立憲,尤其是開設資政院,本就有極嚴重的疑懼心理。一是因立憲必注重民權,與傳統政治強調君權神圣不同。君權與民權雖有統一一面,但本質還是此消彼長的矛盾關系;二則在晚清,滿漢矛盾有激化趨勢,要維持滿族特權必賴君權,而不能寄望于民權。朝廷將預備國會定名為資政院;在開院之前頒布將君權憲法化的《欽定憲法大綱》;在資政院議員構成中,增加欽選議員中王公貴族議員的人數。這些舉措,都是此種疑懼心理之表現。
資政院未開院之前,迫于國內外輿論壓力,朝廷為了體面,還有嘗試的勇氣和信心。及至開院之后,很多民選議員,終于找到了一合法舞臺,以國民代表自任,且有諮議局的支持,使得他們更有信心來推進君憲。還有不少欽選議員,他們或飽讀儒家經典,容易接受對王朝政治腐敗的批評;或具有近代法政知識,極力主張真正的君憲。故恰如報道所言:“國民久熱望議會而后開設,則為議員者,擬舉積年不平之氣,一時發泄于議壇之上,對于各種交議之問題,或質問或建議,不遺余力,于一問題收成功,更及他一問題;一案力爭,復及一案,一會又一會,務層層肉迫政府,以表示議會之權勢。”〔53〕《民立報》,宣統二年十月四日。
朝廷開資政院,理想情況是“民情固不可不達,而民氣斷不可使囂”。〔54〕《德宗景皇帝實錄(八)》,頁708。但不論是速開國會案還是彈劾軍機案,在朝廷看來,都是以議會權勢“肉迫政府”,不能容忍。朝廷在處理彈劾軍機案時,攝政王載灃初則以“設官制祿及黜陟百官之權為朝廷大權……朝廷自有權衡,非該院總裁等所得擅預”〔55〕《政治官報》第39冊,頁290。斥責資政院,終則將資政院奏折留中,集中表示了對資政院的不信任甚或厭惡之情。
會議結束后,出現了不少因資政院開議之表現而建議朝廷裁抑的奏折,下面是有代表性的兩份,略言如下:
上年資政院開議,竟至戟手漫罵,藐視朝廷。以辯給為通才,以橫議為輿論,蜩螗沸羹,莫可究詰。則莫如停辦國會,仍以言事責之諫院。〔56〕《清史稿》,卷四七二。
今之言立憲者,莫不謂時艱日急,非國會不足救亡,資政院為國會基礎,上年業經試辦,無論習氣囂張,代表并非輿論,即使提議各事,朝廷一一允行,謂其遽足救亡,恐彼亦難自信……臣留心訪察革命有二派……主和平者,以立憲為名,以攘權為實……故改新律以破倫常,則君綱廢;訂閣制以專政柄,則君權替;昔之倡平等自由者,皆斥為邪說,今實行于政事矣;昔之倡革命排滿者,潛伏于海外,今公行于朝右矣。去年資政院議員妄更國制,請赦逆黨,事事把持,必使政府俯首聽命。其處心積慮,無非奪君主之權,解王綱之紐。陽美以萬世一系,陰實使鼎祚潛移。〔57〕劉錦藻撰:《清朝續文獻通考》,“憲政考八”。
這兩份奏折,前者乃漢族高官陸潤庠所奏,后者乃滿族官員文斌所奏。他們以為主張開國會的君憲論者和革命論者,只是行動方式不同:一個用軟刀子革命,一個是直接武力奪權;其目的都是要革清朝廷的命。因此,要挽救朝廷,就不能設國會,搞君主立憲。
不管這些奏折是否為朝廷所明確采信,但都加深了朝廷對君憲之疑慮。本來,資政院在彈劾軍機時,朝廷即答應速設責任內閣。既已答應在先,自不能失信于后,遂于1911年4月設立了集權于滿族,尤其是皇族的責任內閣。為什么會如此呢?因為朝廷在疑慮之下,對集權皇族的熱心遠超過對君憲的熱心,遂不能一本大公,堅持將政權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如此才放心得下。這種以深恐大權旁落而集權于皇族親貴的做法來搞君憲,自然使議員們大失所望。從甲午到辛亥年間,中國已養成三派大的政治勢力,即革命派、君憲派和以袁世凱為首的實力派。〔58〕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1840-1926)》,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頁268。除了革命派之外,其他兩派都有可能為朝廷所爭取。1908年載灃將袁世凱開缺回籍,使得清廷和該集團之間出現較大裂痕。皇族內閣出臺,使得議員們彈劾軍機所間接獲得的一點成果也完全化為烏有。不僅如此,朝廷之所作為更證明了革命派論斷——指望朝廷主動進行真正的君憲完全是與虎謀皮,是立憲派一廂情愿的幻想——具有先見之明。〔59〕1906年10月同盟會員寧調元發表“無聊與無恥”一文,指出:“滿政府能代漢人立憲,則英也、美也、日也、德也,孰無權利可代中國立憲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蓋滿洲之立憲,所以自利,非利人也;所以滅漢,非存漢也……預備立憲者為無聊,歡迎立憲者為無恥。”(楊天石等,見前注〔9〕,頁433。)革命黨人對晚清君憲的主流看法多是從種族利益的角度來論證其虛偽一面。因此,一些激進立憲派人士轉而同情甚至加入革命陣營。朝廷再也不能從當時三大政治勢力那里獲得有力支持,它們都成為程度不同的反對者。至此,朝廷不亡何待?君主立憲也就自然失去了載體而離壽終正寢為時不遠,僅差一個導火索了。
就連這個導火索,第一次常年會都準備好了。自1910年12月2日大會開始討論四川鐵路陳請書開始,經過議員們,尤其是川籍議員和郵傳部特派員之間的激烈辯論,最后資政院議決以郵傳部種種不負責任而具奏。〔60〕《速記錄》,第23、30號。這時,四川商民尚對朝廷抱有希望。不料朝廷聽從郵傳部大臣盛宣懷的主意,“想借鐵道借款,一面擴充私囊,一面鞏固權位,因投合皇族內閣集權的心理,提出一種鐵路國有政策,于1911年4月11日,用上諭宣布”。〔61〕李劍農,見前注〔58〕,頁265。川民于是忍無可忍,爆發保路運動,連鎖引起武昌起義,清室因此滅亡,君憲作為近代中國立憲的一種選擇而成過眼云煙。
君憲的失敗,自有其先天痼疾,即滿族皇室在建設民族國家思潮中的窘境,滿漢矛盾成為朝廷難以應付的困難,但這并不一定導致君憲之敗局。以收攬民心、應付輿論為名,以集權朝廷和皇族之實來進行立憲,稍有民意之表達即以為侵犯朝廷而啟猜忌之心;利益所在,短視的朝廷不愿認真面對立憲政體中的一大原則:政府自政府,朝廷自朝廷,最終走到民意的對立面,才是君憲敗局已定之真實根源。資政院及其所代表的君憲要求在朝廷內得不到真正實現的機會,通過革命走向共和憲政成為別無選擇的道路。在這一變局前,就苦了以資政院議員為代表的真正君憲派人士了。
進入民國后,當年的很多資政院議員,仍堅持通過教育和實業來改變中國的道路,并不認同以革命手段來建立共和憲政的做法,盡管他們明白君憲已是昨日一夢。遂在清亡后,他們主動遠離政治舞臺的中心,回到生長于斯成名于斯的家鄉,依舊從事教育或實業工作,來度此余生。1920年由北京敷文社征集稿件匯編出版的《最近官紳履歷表》中,據筆者統計,只有54名議員有簡單的記載,其他人都銷聲匿跡。〔62〕參考《最近官紳履歷錄》,“例言”,北京敷文社1920年版。此時距第一次常年會也就十年,議員們的平均年齡大致五十出頭,按常理正是從政的黃金年齡段。這些議員們在民國的歸隱或邊緣化,昭示著君憲的徹底失敗,當年他們在資政院的風光只不過是為君憲奏響了一曲挽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