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仁慶
憶訪莫高窟與寫經紙
劉仁慶
早在30多年以前,1978年10月14日,為了拍一部造紙題材的科教電影,我隨北京科教電影制片廠導演趙瑩一行6人,憑著文化部和輕工業部的雙重“介紹信”,前往敦煌莫高窟拍攝外景和訪問原敦煌研究所所長常書鴻先生。有幸受到常先生及夫人李承仙的熱情接待(可惜原保存的、由攝影師老徐拍的一張黑白合影照,現在找不到了)。在莫高窟的幾天采訪中,我們不僅參觀了周圍景色、巖洞壁畫、精美塑像,而且還見到了鮮為人知的經書文卷(如唐人寫經紙)等。更為難得的是,常先生—直親自作響導、仔細地向我們介紹這些敦煌遺物,他很客氣地笑著說:對不起!這些紙,看看可以,照相不可以。這可是黃部長(當時的文化部長黃鎮)說的話呵。
莫高窟與寫經紙到底有什么關系呢?這還要從頭說起。
在我國西北地區甘肅省有一個地方名叫敦煌,它是大名鼎鼎“絲綢之路”的驛站之一。更有一個著名的文化古跡——莫高窟,位于敦煌市東南25公里的鳴沙山東麓,又稱千佛洞。據介紹,現存的莫高窟建于公元5世紀前半葉的十六國(北涼)時期。經過數百年建造,形成巨大的規模,共有洞窟735個,壁畫4.5萬平方米、泥質彩塑2415尊,是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內容最豐富的佛教藝術圣地。元朝末年,由于戰亂和風沙掩埋,莫高窟逐漸被人淡忘。15世紀以后,明朝官府封閉了嘉峪關,敦煌遂成為荒蕪之地,莫高窟也隨之被棄而人跡罕至,幾乎沒人進住、維護。直到19世紀末,道士王圓箓來到莫高窟定居,后來發現了秘密的藏經洞,方才引起社會乃至國外人士的廣泛關注。
自20世紀30年代起,中國的美術工作者(如張大千、常書鴻)和考古學者到敦煌進行考察的人逐漸增多了。經過他們的研究和宣傳,敦煌莫高窟在文化界的知名度逐漸提高。1944年,敦煌藝術研究所成立,擔負起了保護洞窟臨摹、研究敦煌壁畫的職責。1951年,敦煌藝術研究所更名為敦煌文物研究所。1984年8月,在敦煌文物研究所的基礎上,擴大建立了敦煌研究院。1986年12月,敦煌被國家列為歷史文化名城。同年12月,敦煌莫高窟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
自元朝末年以后,莫高窟在風沙中默默地躺了六七百年之久,沒有人來光顧,更沒有人來瞻仰。1892年前后,莫高窟來了一個名為王圓箓的湖北麻城人,他本在甘肅酒泉當兵,退伍后貧不能自給。單身流落到敦煌,便出家當了道士。王圓箓文化水平不高,但宗教信仰狂熱。他發現這里的佛教洞窟破損嚴重,便自愿用化緣得來的錢,請人挖去淤沙,清理洞窟。不久王道士便當了千佛洞的主事。
清朝光緒廿六年(1900年)6月22日,當王圓箓雇用的“抄經人”楊某清理某窟(后來命名為第16窟)通道的淤沙,在歇息抽煙時和往常一樣,隨手把燃余的引火草插入身旁石壁的裂縫里,藉以息火。不料這次插入,嚇了他一跳,覺得插后里邊是空的。楊某馬上告訴王圓箓,他們用手連連敲打,壁后傳出的卻是空空之聲,這就更加大了他們的疑心。在一個漆黑的夜晚,王道士和楊某破壁而入,看見一扇泥封的小門。進入門后,里面還有一個石窟(現編號為第17窟),借著蠟燭光一瞧。好多大白布包裹充塞其間,取出幾個布包打開一看,里邊是大量用紙抄寫的佛經、書卷、契約、賬冊、信札、祭文,還有一些佛像、絹幡等。這個堆滿了大量的經書典籍的石窟,就是著名的“藏經洞”。
當藏經洞和洞里的藏品被發現后,沒有引起腐敗無能的清朝政府的重視。相反,一些外國人先后來到敦煌,如匈牙利人斯坦因、法國人希伯和、德國人勒考、俄國人奧登堡、美國人華爾納、日本人吉川小一郎等,采取了欺騙、收買等許多不正當的手段,盜走了大批珍貴藏品,包括大批敦煌寫本、壁畫和彩塑,使這些珍貴的文書、經卷,流落到世界各地。這時候,引起國內外的一些有識之士的重視,大聲疾呼,搶救中華文化遺產。于是,劫余的一部分才被清政府運至北京入藏京師圖書館。經統計,現存在中國境內的敦煌文書,約占總量的1/4。敦煌文獻的75%被盜和丟失,是我國近代學術文化史上的最大損失之一。
藏經洞原來是為—名唐代沙州僧人吳僧統(?—862?)圓寂后,他的弟子為其修建的紀念洞窟,里面供有該高僧的一尊塑像。這個洞窟不大,長寬各2.6米、高3米,呈長方形體。洞里究竟藏有一些什么“東西”呢?經過專家們多年的清理,估算從公元4世紀到公元14世紀歷代遺物,合計有5萬多件。
這些遺物從時間上說,自公元359年起到1002年,橫跨了十六國、北魏、隋、唐、五代、北宋、西夏、元等多個朝代。從內容上說,在600多年間記載了各種宗教、歷史、文學、藝術、地志、民俗等方面的重要資料。從種類上說,大致分為佛教卷子、佛經目錄、偽經、偈文、基督教文、志書、儒家經典、摩尼教經、狀牒公文、古典文學作品(史詩、詩歌、曲子詞、贊文、游記)、文體曲藝(音樂資料、樂舞意象、音樂文學、俗曲、劇本等)、世俗文學(卜卦)、算命、祭文、相書、解夢書、佛道符咒、性愛風俗等)及醫藥文獻十四個大類,堪稱大百科全書。從文字上說,除漢文寫本外,還有藏文、梵文、吐蕃文、龜茲文、西夏文、蒙古文、突厥文、回鶻文、怯盧文(法盧文)、波斯文、粟特文、古和闐文、吐火羅文、敘利亞文等十幾種文字。民族文字寫本約占六分之一,并有絹本繪畫、刺繡等美術品數百件。寫本中除大量佛經、道經、儒家經典之外,還有史籍、帳冊、歷本、契據、信札、狀牒等,都極具有歷史價值。
古人為什么會將這么多東西藏在這個洞窟里呢?經過專家們研究,大量的紙質藏品為何收藏在石窟內的原因,可能有兩個:一個是“避難說”;這是因為在宋朝的西夏之亂(1035年)或是在宋末元初,甘肅戰亂,為了不使經書和文獻損毀,寺僧們將其集中存放在這里,封死洞口,外面砌墻,并涂上壁畫進行掩飾。等到戰事平息了,寺僧卻未知所終。藏經洞逐漸不為人所知。這樣,物品便被保留了下來。直到1900年,因為偶然的機會,才重新展現在世人面前。
另一個是“廢棄說”:收藏在洞窟里的藏品十分龐雜,可能都是歷來寺廟、莊園遺棄的廢物(還包括賬冊、借據、買賣單等)。因為敬惜字紙,原想集中存放洞里,待來日再行處理。但不知何故經手人消失,知情人也逐漸離世,所以才被后人遺忘。這些秘藏物品在窟中躲了800多年之后才被發現。它們被命名為敦煌石窟寫經(紙),或簡稱敦煌寫經(紙)。
到底哪個說法比較合乎實際?目前學者們還在探討,暫時沒有定論。
經專家研究,敦煌寫經(紙)等物品,分布時間相當長,起于東晉,乃至隋唐,終于北宋元初。紙上書寫的內容廣,極為龐雜,也極其豐富。它們具有重大的歷史價值和學術價值,因而形成了一門在國際馳名的敦煌學。長期以來,國內外學者對敦煌寫經(紙)進行了多次研究,從紙的朝代、原料、尺寸、加工技術等,這些對于了解晉唐時期我國造紙技術的發展具有重要的意義。
在洞窟所藏的文物中,以寫經紙為最多,估計至少有3萬卷,其中書寫年代最早的是東晉,最晚的則是北宋,前后相距約有600年的時間。常書鴻說過,紙對人類歷史的貢獻是不容低估的。有的人常把筆和紙聯在一起,其實早在沒有紙之前就有“筆”了。印度的歷史為什么會中斷?因為沒有紙。中國的歷史為什么能傳承?因為有了紙。我們的歷史文化就依靠寫在紙上的字,一代一代往下傳。
敦煌抄寫佛經所用的紙張——統稱寫經紙,它們主要是麻紙,還有少量的楮皮紙以及一些加工紙(硬黃紙)等。在我國魏晉南北朝時期,造紙技術有了一定程度的進步,唐代更是有了長足的發展。不過,那時候造紙業大多數集中在東南方或中原之地。然而,我國西北部地區盛產麻類作物,依照古代傳統造紙一向采取“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的原則,因為時間和空間的多種原因,西北地區的造紙原料還是用較早傳授過來“以麻為主”,按傳統手抄方式來進行生產麻紙,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根據我們見到的為北魏·漢文《涅盤經》(紙寬28.2cm)、中唐·藏文《大乘無量壽佛經》(紙寬44.0cm)、晚唐·漢文《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紙寬25.0cm)等,多為麻紙,紙面也比較粗放,尺寸大小不等,這可能依抄寫佛經的不同要求而沒有固定或統一的格式。毫無疑問,它們大多數都是當地造紙作坊所造。
至于那些楮皮紙可能由中原或其他地區運購而來。雖然價格要貴一點,只要使用者有經濟能力,就沒有任何問題。由于佛教在西北地區的迅速傳播,信徒越來越多,抄寫佛經成為一種時尚,故需要大量供應紙張。這樣就對造紙生產的發展起到了很好的促進作用。一些富有的佛門弟子,為了表達對佛祖的虔誠,希望所抄寫的佛經長期完好不蛀,紙色高貴,裝潢講究,就需要采用品質更好的加工紙。在(唐代)當時的條件下,所首選的自然就是 “硬黃紙”。
硬黃紙是在晉朝黃麻紙的基礎上,除了浸漬黃柏之外,還要進行涂蠟處理的一種加工紙。抄寫佛經如果使用硬黃紙,有些什么好處呢?其原因是(1)改變紙色,不刺目。不論是本色紙還是白紙,顏色不理想。誠如后魏·賈思勰在《齊民要術》中所說:“凡潢紙,滅白便是,不宜太深,深色年久色闇也。”黃色紙在燭光下不會刺激眼睛。(2)延長紙壽,防蛀蝕。黃柏能殺滅害蟲,保護紙張不受破壞。(3)若紙潢之,抬身價。古時黃為正色,明黃系帝王色。凡莊重之物品取以黃色,即不能小視也。(4)遇有筆誤,可改之。抄寫佛經難免出錯,使用黃紙即可以雌黃或雄黃涂抹墨字,重新再寫。當我們在看到了唐·咸亨三年(公元672年)二月二十一日經生王思謙抄寫的《妙法蓮華經卷》時,這就是硬黃紙,“蠟黃,勻度好,此紙甚佳”,令人嘆為觀止。
從藏經洞內紙張的質量分析,早期的比較粗糙,隋唐及以后的一般比較精細。我國著名的書法家啟功曾保存了一張傳世的“唐人寫經紙”,它是唐代的遺物。他后來饋贈給了位于北京市大興區的中國印刷博物館,現存放在該館的三層展廳里展出。有興趣者,不妨在參觀時領略一下那種紙的光彩。我們學造紙、干造紙的人,不僅要懂得現代紙,而且也要了解一點古代紙,那才能撫古知今、繼往開來。敦煌寫經紙的發現不單是中國考古學上的一次非常重大的事件。而且在中國文化史、中國造紙史上是有很大的歷史意義和價值的。

制漿與造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