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鐵血孫文的少年白日夢

孫文的鐵血性格，源于他的童年（少年）本我的心靈塑造，翠亨一方水土，印刻著他的心靈密碼。廣東翠亨村的山清水秀，武昌新軍的革命槍聲，粵鄂兩地看似遙遠，物境迥異，但卻有著歷史邏??深藏不露的筋骨之連。

開 欄 語

2010年10月10日—12月3日，青年學者裴鈺赴中山、香港、澳門、廣州、武漢和南京等六地，以孫中山領導武裝革命的足跡為主線，復??辛亥革命的歷史地理，實地考察辛亥革命遺產保護和開發。本刊將刊出“辛亥足跡”系列文章。

2010年10月11日，筆者在廣州白云機場落地，乘車90多分鐘，來到廣東中山市。晚清之季，這里??名“香山縣”，地處珠??三角洲之南，氣候溫暖，地被植物繁茂，東臨浩瀚的伶仃洋，北部是淤積平??形成的廣袤綠野，西面是果木林與農作物的混合分布區，南面是連綿起伏的五桂山九個山系。由于氣候環境優越，廣州、香港、澳門等地的華商富豪，紛紛在香山縣修建別墅，度假休閑。比鄰澳門，僅37公里，又與香港隔水相望，香山有一個金星港，通達港澳，是當時南粵中外交通的樞紐錨地。孫文自己回憶說，“故鄉之人多游賈四方，通商之后頗稱富饒。”

公元1866年11月12日，孫文出生于香山縣翠亨村，譜名德明，乳名帝象，后取名文，字載之，初號日新，后改逸仙。

翠亨村位于香山縣城東南，這座嶺南小村，風光旖旎，樸實無華，中國數千年的封建帝制，天崩地裂陷于此；大清朝三百年統治大業，蟻穴之災潰于此。非民風彪悍的陜甘，亦非慷慨悲歌的冀北，更非天下太平柱石的湖湘，而是嶺南默默無聞的小村莊，其民風民俗、人情地理，到底有著怎樣的深不可測之謎？

2011年，是辛亥革命爆發100周年，這場民族革命發軔于甲午以后，盛于庚子，成于辛亥。在1895—1911年，孫文直接領導了十次武裝起義，國內各地革命黨人自行組織的武裝起義數不勝數，為革命而流之血，殆遍蘸灑于華夏。整整十六年間，孫文遍訪世界，環繞地球走了六七圈，其性格之最大魅力，便是“深刻決絕，鐵血執著”。搞辛亥革命的方法，孫本人直言不諱：“不問成敗利鈍，只問良心要做，便立志去奮斗。”

孫文苦斗十六年，屢戰屢敗，很多人都問他：“我們看到你這位先生，不知道失敗了多少次，為什么還不喪氣，總是這樣熱心呢？這是什么理由呢？”

孫文總是這么作答：“我不管革命失敗有多少次，但是我總要希望中國的革命成功，所以，便不能不總是這樣奮斗。”（《孫文全集》第七卷《歡宴國民黨各省代表及蒙古代表的演說》1924年1月20日）

孫文的鐵血性格，源于他的童年（少年）本我的心靈塑造，翠亨一方水土，印刻著他的心靈密碼。廣東翠亨村的山清水秀，武昌新軍的革命槍聲，粵鄂兩地看似遙遠，物境迥異，但卻有著歷史邏??深藏不露的筋骨之連。

■ 石頭仔的孤憤

孫氏舊宅是十九世紀末典型的南粵農戶院落。在故居公園里，有一處“農業示范區”，基本復??了孫文童年時期的嶺南農村生產和生活的風俗面貌，飼養家禽的棚舍，廣闊蔥蘢的稻田，鴨鵝戲水的池塘，亞熱帶特色的物產植被，巨石上鐫刻著孫文手書“治本于農”。舉目四望，藍天綠土，田舍悠然，生機無限。

100多年前，就是在這片土地上，孫家數代躬耕，家境貧困，孫文自述“生而貧，既不能學八股以博科名，又無力納粟以登仕版”（《上李鴻章書》，《孫文全集》第一卷，中華書局。2006年11月第二版）。父親孫達成，做更夫，由于誤信風水先生，耗盡家財，貧困潦倒。小帝象剛剛6歲，便不得不跟著姐姐妙茜背著草筐，上山砍柴。他還跟著家人下田勞作，插秧扶黎，挑水打禾，還得去野外放牛。有時，姥爺楊勝輝還帶著小帝象，駕船出海打漁撈蛤。

小帝象性格外向，活潑好動，倔強斗勇，特別愛打抱不平，即使打不過人家，也絕不后退，堅持到底，村里人便給他起了一個硬梆梆的綽號“石頭仔”。

9歲時，石頭仔進入本村馮氏宗祠的私塾讀書。他學習很刻苦，成績比較突出。老師姓王，評價他道“此子養至成年，能為非常事業；小事不屑為，為亦無益”。（轉引自《孫文詳傳》，王俯民，中國廣播電視大學出版社，1993年。）然而石頭仔卻極其反感私塾教育，相反，開始喜歡歷史、地理、政治等科目。12歲的石頭仔，便知道“中國就是天下”是錯誤的，天子和圣人的權威不足為信，在他幼小稚嫩的心里，堅信“中國而外，當有更廣大之世界與新異之事存焉。”小小的翠亨村已然容納不下他的心念，圣賢書本已然無法約束他的靈魂。

這時，突如其來的一件事改變了石頭仔的心態。很多香山籍的僑商少年闖蕩海外，晚年大多帶著一輩子的血汗錢，回到故鄉安家，葉落歸根。一天，一股海盜光天化日之下搶劫一位僑商的住宅，當時，全村百姓四散而逃，官府有兵有槍，但坐視不理。石頭仔膽子大，孤身一人，前往事發現場看個究竟。他目睹海盜們在僑商府中打砸搶燒，將金銀寶物席卷而去。老僑商抱頭痛哭，哭訴道“假若我留在洋人的地方，那邊有真實的首領，有法律的保護；而此地在中國，只有禁令而沒有保護的。”聽了老人的哀鳴，石頭仔受到極大刺激，他思索到，為什么中國沒有洋人這樣的法律????洋人允許他帶回來的財物，在中國竟得不到法律的保護？

1878年，石頭仔了離開私塾。漸漸地，他與翠亨生活乃至整個封建宗法社會格格不入。翠亨村有大戶蓄奴，富戶從佃農人家買來女孩子，充當家奴，肆意打罵，虐待摧殘。孫文看到這些慘劇，就??常問村人，包括自己的父親，比如，父母有什么權利販賣自己的子女？主人有什么權力虐待自己的傭人？

媽媽給妹妹纏足，妹妹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孫文惱??地對媽媽說：“母親呀！這個痛苦對于她是太厲害了，請不要再纏她的腳罷。”惹得母親暴??。孫文沒能改變妹妹的厄運，但依舊認為“女子把兩足毀傷實在是毫無理由的。”

翠亨村好賭成風，很多少年也沉溺于此，有個伙伴叫楊帝卓，17歲，迷上了牌九，??常在祠堂里網羅一干人聚賭。石頭仔苦勸好朋友戒賭，情急之下，他à?起楊帝卓的辮子，想把他à?出賭場，不料，楊惱羞成??，抓住孫的腦袋撞向墻壁，頓時，孫文頭破血流，昏死過去。

石頭仔對周遭的環境越來越憤??，這時，有一個人給了他巨大的影響，他叫馮爽觀，太平天國的老兵，太平軍覆滅后，他只身逃回故鄉，以種地為生。閑暇時，他便在孫文祖宅門前的大榕樹下，給孩子和老人們講述太平軍的英雄故事，繪聲繪色，引人入勝。石頭仔佩服太平軍的統帥洪秀全，和小伙伴們玩打仗游戲，石頭仔常自許“洪秀全第二”，扮演“洪秀全”，領著小兄弟們，和對方的“清兵”作戰。

當時，香山縣分布著一些三合會設立的武館，石頭仔常常挑頭帶著幾個伙伴，偷偷跑到三合會武館，觀看è?腳功夫，回到家中仔細揣摩，舞槍弄棒。

■ 中國總有不對的地方

翠亨村的狹小和封閉，讓憤??的石頭仔只能寄情于棍棒和è?腳。可是，一個只知道反清和è?腳的石頭仔，不可能成為日后的共和國父，至多是第二個洪秀全。1877年的夏天，推動少年孫文人生轉型的人出現了，他叫孫眉，孫文的兄長。迫于生計，16歲的孫眉跟隨舅父楊文納和程名桂去檀香山討生活。由于吃苦耐勞，善于??營，他在當地開了米鋪和雜貨店。1880年，孫眉開辦了畜牧場，面積20000多畝，雇工1000多人，家計徹底好轉。

1887年6月9日，孫眉回故鄉完婚，9月返回檀香山。孫文極力想出國，但是，父親嚴厲制止。

1877年4月，孫眉的同事雇了一條英國2000多噸的汽輪船“格蘭諾克”號，回到翠亨村招工。孫文不愿錯過這個出國的機會，他對父母說“在途中有親友同行，到檀香山有哥哥照料，在村中所讀之書畢竟讀完了，去哥那里還可以繼續上學。”父母拗不過他，無奈之下，只好同意他去檀香山投奔兄長。

1879年5月2日，媽媽楊太夫人帶著小帝象，乘帆船到澳門，由澳門搭乘英國輪船去檀香山。這一年，孫文13歲。

登上了汽輪船，看到汪洋大海，少年孫文感慨良多，他說“感觸極深，但比機器和汽輪更令我難忘的是船上的一根鐵梁，它是連著船兩邊，使船更堅固。在我看來，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我記得，我那時想，這么重的一根鐵梁，多少人能把它裝配好呢，最先想到的是那位發明了這根大鐵梁的天才和發明了應用它的機械方法。外國人能做到的東西，我們中國人不能做，我立刻覺得中國總有不對的地方了。”（《我的祖父孫文》，孫穗芳）

在檀香山，孫眉安排孫文學習記賬，但是，枯燥的會計活，孫文“不屑為”。于是，孫眉把弟弟送入英國基督教圣公會主辦的意奧蘭尼學校（Iolani School），學習的科目有西方政治學、自然科學、圣??和英語等等。這里全新的知識、人性化的教學方法、嚴明的紀律以及豐富多彩的課余生活，和翠亨私塾真是有天壤之別！在同學眼里，孫文“為人沉默寡言，不茍言笑，好讀史乘，對于華盛頓、林肯諸偉人勛業，尤深景仰。”（《檀山華僑》，鄭東夢編，1929年版）1882年7月27日，孫文以全校第二名的優異成績畢業。同年，孫文又到歐瓦胡學院（Oahu College，Honolulu）繼續深造。

在教會學校求學，孫文自然會傾向于基督教信仰。一天，他把哥哥掛在廳堂里的關帝像摘了下來，認對旁人說：“關云長只不過是三國時代的一個人物，死后怎能降福于人間，替人民消災治病呢？如果??生了病，應該請醫生治療才是。”他的舉動令孫眉暴跳如雷。孫眉發現弟弟的思想言論逐漸大逆不道，背離祖制，更嚴重的是，孫文已??脫離了自己的控制，他罰弟弟下跪，逼他回國結婚。孫文無奈，只好回國。

■ 血氣方剛的翠亨新政

1883年7月，17歲的孫文，從檀香山乘船返回香山。此時的他，已??不是從前那個愛打抱不平的石頭仔了，他不僅接受了西方現代教育，更主要的是，在夏威夷的4年生活，恰值夏威夷民眾激烈反抗美國殖民統治之時。1874年，美國入侵夏威夷，扶植傀儡卡à?鴆政權，圖謀全面吞并夏威夷，激起了夏威夷本地人民的反抗，當地人幾乎天天同美國殖民當局抗爭，這種激情澎湃的反抗意識，給孫文倔強好勇的性格，印刻上新的標識——反抗。

回鄉途中，清政府官吏先后四次對乘客進行公然敲詐和勒索，分別用“征收關稅”“征繳厘金”“查緝鴉片”“檢查火油”為名目，船客見怪不怪，忍辱納垢。可是，孫文忍無可忍，堅決不向檢查官吏納金，不打開箱子，拒絕檢查，還對官吏說，到了港口后，向他的上司投訴。船長和同船乘客都勸他委曲求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孫文不從，官吏見勒索不成，便一??之下，扣留了船。第二天，??船主向官吏送禮，方才準許開船。孫文見此，痛心疾首，他對乘客們說“中國在這些腐敗萬惡的官吏掌握中，你們還坐視不救嗎？”

到翠亨后，孫文發現自己的家鄉依然死水一潭，官吏依舊暴虐無比，百姓鄉親依然愚昧迷信，風俗野蠻，社會畸形，百業荒廢。這一次，孫文不再滿腔孤憤，而是利用各種場合向鄉親們發表演講。有一次，他直問聚集聽他演講的鄉親們“一個政府應該替人民管理種種事情，百姓每年交了稅，應該看到政府所造的學校、橋梁、馬路。但天子替你們干了些什么呢？”（《中山叢書》四）

鄉親們被這個17歲少年的言論和思想所震撼，他們推舉孫參加翠亨村的鄉政會議——這本來是村中德高望重的長老才有資格參加的，由此，少年孫文開始了人生第一次政治行動，也是唯一一次改良實踐。

在孫文的提議下，翠亨村修繕了道路，便于交通往來；在街道上點夜燈，便于人們夜行；全村成立武裝夜警隊，防范盜賊，強化夜間的社會治安。

孫文，一方面大力改革村務，另一方面，決心掃除迷信，用極端的方式，激人醒悟。一天，他和伙伴一起游村廟北極殿，孫文走近“玄天上帝”神像，說“這個廟，除了廟祝能得到求神者金錢之外，??也得不到好處。”言罷，便把神像的中指折斷了。然后，他又來到金花殿，把“金花娘娘”神像的粉臉割破，毀掉了一只耳朵。

這次行動本意是刺激百姓醒悟，但適得其反，激??了全村上上下下，村民們認為孫文褻瀆了神靈，全村早晚會遭到報應，鄉紳們闖進孫家，興師問罪，孫家只好賠了10兩銀子修復神像，同時，也讓孫文離家，躲避風頭。而孫文也有意借此機會出洋學習，于是，在故鄉只呆了3個多月，便匆匆離開，血氣方剛的翠亨新政也迅即失敗。

■ “故居+古村落”的保護模式

在今天的中山市，你一定要駐足欣賞這里的城市細節，于孫文公園，據此環視，中心花帶以大王椰子為主，兩旁行道樹為香芒，草地配以高低不同的花灌木，由此，形成了多層次的喬、灌、草構成的植物群落景觀，綠化植物還有串錢柳、紅花紫荊、夾竹桃、三角楓、大葉榕樹和火力楠樹等，大街小巷，亭臺樓閣，無不掩映于熱帶亞熱帶的迷人風情之中。

除了瞻仰中山故居之外，更令筆者感嘆的是，翠亨古鎮也在慢慢復蘇，對故居的保護，已??延伸到古村鎮的保護；對文化建筑的實體保護，已??升級到文化遺產的系統保護。在孫文故居的周邊，翠亨古村落的遺址也在修繕復??，既有孫文紀念館，也有翠亨村古村民俗民居展覽。中山的孫文紀念館不僅著力展現小帝象的童年生活，還突出展示孫氏的家族圖譜，用以彰顯本地民俗文化，凸顯血溶于水的鄉情主題。

如果沒有翠亨村通達海外的交通便利，如果沒有目睹老僑商被海盜洗劫，如果沒有聽馮爽觀的太平軍故事，如果沒有借力哥哥孫眉出行海外，如果沒有到獨立意識強烈的夏威夷上學，如果沒有一敗涂地的翠亨新政，那么，孫文該是怎樣一個“孫文”呢？

1883年，25歲的康有為正在積極反對女性纏足；10歲的梁啟超尚在安靜的私塾讀書；12歲的光緒皇帝在老師翁同龢的指導下，開始練習寫作文；60歲的李鴻章則焦頭爛額地統籌中法戰爭。這一年，孫文17歲，他搞家鄉公共管理的改良失敗了，搞破除迷信的文化改良也失敗了，他別離了故鄉，也徹底訣別了舊制度、舊文化和舊思想，毅然決然地走向世界和現代文明，17歲的他要改變的是“總有不對”的中國。

是孫文選擇了革命，還是革命選擇了孫文……在翠亨村，17歲孫文的白日夢破碎了，他義無反顧地登船，放舟海外，他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