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快車

一

本來約好一起到食堂吃飯，可大姨媽說來就來，提前了好幾天，而且比任何一次都要洶涌，像大壩潰了堤。李麗珍想起來了，早兩天口腔潰瘍一直沒好，今天早上自己就吃了幾粒牛黃解毒丸，她想應該是那幾粒牛黃解毒丸把血提前打散了。黃卓然的QQ頭像老在閃，過一會兒電話又跟過來了，問李麗珍出辦公室沒有。李麗珍接通電話，尷尬地解釋說，大姨媽來了，內褲有點兒臟，今天就不去食堂吃飯了。李麗珍相信同樣是女人的黃卓然應該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可是讓李麗珍沒想到的是，黃卓然在電話里說，你個大小姐，夠金貴的呀，來個名堂，連食堂都去不了了啊。說完，沒等李麗珍接茬兒，電話里就傳來了“嘀嘀嘀滴滴滴滴”的掛機聲。李麗珍可以想象黃卓然生氣的樣子，她想黃卓然肯定把她D罩杯的大奶用力地顛了顛，然后一甩一甩地一個人往食堂走了。

辦公室的小王正準備到食堂吃飯，李麗珍把小王叫住了，她讓小王給自己帶一份飯，還交代小王在學校的商業街給她買一包衛生巾回來。小王走了以后辦公室異常清靜，上午血流得太多，李麗珍原來預備在辦公桌抽屜里的衛生巾都用完了，她想，小王沒回來之前，自己還是少走動的好，于是李麗珍就坐在自己的電腦前沒走動。黃卓然的QQ頭像一直在閃，李麗珍點了那只企鵝兩下，對話框彈出來，李麗珍看到了黃卓然在QQ上的留言，黃卓然的留言主要就是重復三個字，黃卓然在QQ上跟李麗珍說：有要事，有要事，有要事，有要事！！！最后一句“有要事”的后面黃卓然還加了三個大大的驚嘆號，讓李麗珍覺得像三塊吸滿了血的衛生巾在往下滴血。

李麗珍跟黃卓然不在一間辦公室，也不在一個部門，甚至，她們的辦公室都不在同一棟樓。黃卓然是人事處的副處長，而李麗珍在教務處，主要管各種證書考試的報名和訂教材這一攤，去年學校定編定崗，教務處下面分成幾個科，李麗珍當上了綜合科的科長。其實科長也就是個名頭，換湯不換藥，干的還是原來的活兒。文祥職業學院里女教工挺多的，行政部門里的女職工很多都是領導的親戚，從這層上來講，這科長還真不是李麗珍的菜，畢竟科長每個月的津貼要比普通科員多兩百塊錢，下面也還有一兩個小兵可以支使。李麗珍倒不在乎每個月多出的那兩百塊錢津貼，她老公在一家藥業有限公司做中層干部，收入比李麗珍要高好幾倍。不過不管怎樣，科長再小也都還是個官兒，增加的小錢也算意外之財。任命的文件下來的時候，李麗珍回家告訴自己的老公，老公還是為李麗珍感到高興，就連六歲的兒子都在旁邊喊，我媽媽終于升官了，我媽媽終于升官了。

李麗珍的理想是當一名大學老師，2002年畢業的時候，她往桂林所有的高校都投了簡歷，可最后沒有一所學校給她面試的機會。李麗珍跟自己的老公是在北京讀大學的時候認識的，老公學的是化學專業，李麗珍學的是中文。李麗珍的老公是桂林本地人，大學畢業的時候老公先回桂林參加了工作，李麗珍則接著又念了三年的碩士。原以為讀了碩士能到大學去當一名老師，但現實是，公公婆婆費了半天的勁兒，動用了所有可以動用的關系，才把李麗珍安排到桂林文祥職業技術學院當了一個小文員。李麗珍是個做事很麻利的人，教務處的那點事兒實在難不倒她，訂教材、上報考生情況、安排考務……這些事兒，按老公的說法，李麗珍根本不需要用頭腦思考就可以做好。這工作真不算太累人，但磨人、綁人，特別是學校早幾年擴招，按市區建立大學城的部署，文祥職業技術學院搬到了雁山區，從李麗珍住的地方坐校車上班，走一趟，路上就整整要花掉三十五分鐘的時間，加上提前去等車的時間，來回大概需要一百分鐘。李麗珍不怕坐車，坐在校車上的時候李麗珍喜歡冥想，對她來說，那是一種很好的放松。可是李麗珍害怕的是到了學校就被困住了，回不了市區，中午也不能回家吃飯。雖然公公婆婆還很健康，把老公和兒子照顧得周到至極，可李麗珍還是感到非常的郁悶。每天早上六點多起床，然后坐校車上班，五點三十五再坐校車回市區，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十幾分了。夏天的時候還好點兒，冬天的時候可真是瞎子吹火筒，兩頭黑啊。李麗珍特別想結束這樣的生活，但她又不愿意像老公說的那樣回家去做全職太太，畢竟接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李麗珍知道一個女人經濟上的獨立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在感情上，李麗珍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也是一個悲觀主義者。盡管至今為止她和老公的感情還算好，但內心深處，李麗珍無法消除自己對夫妻感情破裂的隱憂。現實給了李麗珍太多活生生的例子。李麗珍內心深處還是隱藏著畢業時的理想，她想，要是自己能轉成專任老師就好了，那樣自己的生活就幾近完美了。像敏之一樣，有課的時候就過來上課，沒課的時候在家想干嗎就干嗎，收入也不比現在少，那該多好啊。

李麗珍相信，人和人之間有場域，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和人交往，如果要做朋友，多多少少總希望在對方的身上看到一些自己的影子。說起來，李麗珍跟黃卓然根本不在同一個場域，她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共同點。這從她們倆的QQ簽名上就可以看出來，李麗珍的QQ頭像選的是一條黃色的小魚，她在自己QQ的個性簽名上寫著——“一條小魚對于她的大海又知道些什么呢”，這簽名有些茫然，有些哲學，還帶著些許智慧。黃卓然跟李麗珍完全不同，她的頭像就是沒有經過任何選擇的QQ寶寶，簽名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在李麗珍看來，這樣的簽名簡直是惡俗至極。

李麗珍還有幸見識過黃卓然對領導的諂媚。一個初秋的上午，院長帶著幾個人去檢查教學，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院長在冷風中打了個噴嚏，黃卓然竟然把自己的風衣脫下來披在了院長的肩膀上，一個一米八零高的大男人披著一件女式的風衣，那場景，按李麗珍的說法是夸張到超出了她磨煉了三十四年的想像力！盡管院長很快把風衣拿下來還給了黃卓然，但這一幕已經陷入李麗珍的眼睛里拔不出來了，像一只高傲的貓看不起一條對主人搖頭擺尾的狗，當時的李麗珍心里是很蔑視黃卓然的。

黃卓然是從另外一所學校調到文祥職業技術學院人事處當副處長的，黃卓然到文祥的時間還沒滿三年。有人告訴李麗珍，說李麗珍之所以在去年定編定崗的時候能當上科長，還是黃卓然在班子會上力排眾議為她爭取來的。按說，李麗珍當一個教務處綜合科的科長還是綽綽有余的，論學歷、論資歷、論能力，她李麗珍比很多人都強，可要輪到關系，李麗珍就真沒有任何優勢了，教務處的那些大媽和小姑娘，哪一個不是跟領導沾親帶故的，那些領導里各個級別的都有。領導的親戚大多還比較低調，盡量不讓外人知道自己的關系，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就像最后知道老公外遇的永遠是那個傻妻子，那些各級領導親戚的不讓外人知道跟傻妻子的最后知道其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李麗珍也不知道黃卓然為什么會為自己說話，算起來，那時她們就是最普通最普通的同事，所謂認識但不熟，見面點點頭。不過不管怎么樣，自己撈到的好處跟黃卓然的力保密切相關，這是毋庸置疑的。李麗珍不是那種知恩不報的人，一次，老公到香港出差，帶回了一些化妝品，李麗珍就挑了一支蘭蔻眼霜送給了黃卓然。

二

把眼霜送給黃卓然之后，李麗珍也沒想太多，她猜黃卓然應該知道自己只是在表達感激之情而已。李麗珍想，像她這樣性格的人，應該也不會與黃卓然有太多的交往。

可是讓李麗珍始料不及的是，一支蘭蔻眼霜，卻牽出了后面這很多很多的故事。

先是黃卓然打電話要了李麗珍的QQ號，開始的時候，如果不忙，黃卓然會有一搭沒一搭地在QQ上和李麗珍說幾句，李麗珍不回黃卓然也不著急。過了不久，黃卓然開始邀請李麗珍一起去食堂吃中餐。文祥職院的食堂有專門的教工就餐區，布置得還挺溫馨的，小方形的桌面上鋪著綠色方塊的桌布，桌布上壓著透明的玻璃，不少老師中午的時候喜歡在食堂的教工就餐區邊吃飯邊聊天。李麗珍和黃卓然也隔著綠色的桌布坐著吃飯，李麗珍知道，黃卓然所在的位置掌握著很多學校人事方面的信息，了解這些信息不見得是一好事。她小心翼翼地說話，避免打探任何人的隱私。黃卓然大概看出了李麗珍的心思，她很少說到其他老師的事兒，對李麗珍當上科長的內幕也閉口不提。基本上，開始的幾次中餐“會晤”，她們說得最多的就是穿著。李麗珍是屬蛇的，按照老公的說法，李麗珍是一條名副其實的美女蛇。李麗珍身材不高，一米五九的樣子，但她的腰身長得很好，什么衣服穿到她的身上都能穿出專屬于她的味道。李麗珍的臉長得很普通，但她給人的總體印象很舒服，按照桂林人的說法，李麗珍很會穿。黃卓然則不然，她的身高跟李麗珍差不多，但她的身板長得稍寬一些，加上衣服搭配得不那么合適，黃卓然給人的感覺是虎虎生威的，沒什么女人味兒，甚至有點兒土。李麗珍對黃卓然說，黃處長，像您這樣氣質的人，不應該留披肩的頭發，您應該去燙一個短發，然后配上干練的服裝，這樣您的氣質就顯出來了。李麗珍在穿著打扮方面確實有一套，黃卓然聽了李麗珍的建議后去燙了一個短發，真的馬上就有了不同以往的氣度。

一個星期五上午下班的時候，黃卓然打電話叫李麗珍到她的辦公室去，說是有好東西要和李麗珍分享。黃卓然有一間單獨的辦公室，李麗珍進了黃卓然的辦公室之后，黃卓然神神叨叨地把門背的插銷也插上了，然后舉著雙手像跳國標舞一樣地轉了好幾個圈兒。黃卓然轉的幾個圈兒是流線型的，很有質感。李麗珍心里給黃卓然轉的幾個圈兒打了九點幾分，李麗珍真心地夸獎了黃卓然，李麗珍說，黃處長，您這幾個圈兒轉得很有國際范兒。黃卓然說，珍兒，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以后不許叫我黃處長，就叫我黃姐，或者大黃，沒外人的時候我就叫你珍兒，如果有外人我就叫你小李。黃卓然的話讓李麗珍感到有些好笑，她心想，大黃不是人家常用來喚狗的嗎？李麗珍忍著沒讓自己笑出聲來，她趕緊說，以后沒人的時候我就叫你黃姐吧，有人的時候，我還叫你黃處長。黃卓然說，我們頭兒在的時候你可不要叫我黃處長，一定要叫我黃副處長，或者叫我黃處長，括號，副的。很顯然，黃卓然今天的心情很好，她抄著手，得意地品著自己的幽默，似乎對一切都成竹在胸的樣子。

接下來，黃卓然忽然拉開了辦公桌上的手提包，從里面撈出一個精致的小塑料袋，然后扯出一個胸罩，說那胸罩是一個朋友從外面帶回來的，可惜是C罩杯的，小了。說完，黃卓然扯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挺了挺胸，說，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我穿的內衣都是D罩杯的。李麗珍感覺到黃卓然挺起的胸膛上那對巨乳了，不過李麗珍感覺自己跟黃卓然還沒有熟到這樣親近的地步，她覺得自己的血直往頭上涌，相當尷尬。沒想到，黃卓然還有更讓李麗珍驚奇的動作，黃卓然竟然舉著那個胸罩，放到了李麗珍的胸前，說，這個胸罩可是夢芭莎的，法國品牌呢，桂林都沒有這個品牌的胸罩賣，我估計你戴正好合適，要不你試一試看看合不合適，如果合適的話，這個胸罩就送給你了。黃卓然的動作讓李麗珍愣住了，李麗珍不知道該怎樣應對這樣的狀況。李麗珍囁嚅著，說，黃姐，這怎么好意思，你留著送給別人吧。李麗珍沒想到黃卓然會為這句話而大發雷霆，黃卓然說，珍兒，你這是看不起你黃姐，你送我的蘭蔻眼霜，也是世界名牌，我不是也收了嗎？你如果不收，那我就把你送的蘭蔻眼霜也還給你。這也是李麗珍沒有處理過的狀況，李麗珍還是不知道該怎么應對。最后，在黃卓然強大的氣場控制之下，李麗珍只好答應黃卓然，說，這個胸罩我先拿回家試一試，如果合適，我就笑納了吧。黃卓然想讓李麗珍就在她的辦公室里試一下，李麗珍堅決沒答應。黃卓然說，我們下午去逛街吧，我正好要買兩件內衣，等我試內衣的時候，你就可以在我試內衣的專賣店里試一下看看這夢芭莎的內衣是不是合適你啦。李麗珍說，可我下午還要上班呢。黃卓然聽李麗珍這樣說，就眨了眨自己的右眼，對李麗珍說，李科長，您就放心吧，本處長已經替您在你們處長那里請了假啦。

對黃卓然未經自己同意擅作主張安排自己時間的行為，李麗珍感到有些生氣。不過，李麗珍也就感到有一些生氣而已。畢竟，能脫離那個擠了好幾個人的辦公室到市區里去逛街，對于李麗珍這樣周一到周五天天早出晚歸地坐辦公室的文員來說，還是一件天上掉下來的好事，有哪個女人不喜歡逛街呢？

三

黃卓然的辦公室是跟院長在一棟樓的，院長的辦公室在六樓，黃卓然的辦公室在三樓。等電梯的時候旁邊有一些其他部門的同事，李麗珍發現黃卓然看到有其他同事的時候身子繃得很直，她微笑著跟所有的同事輕輕點了頭。李麗珍可以感覺到，在別人的眼里，李麗珍就是到辦公室來找黃卓然辦事的，而且很可能事情辦砸了。想到這兒，李麗珍有那么一下子覺得心里不是滋味兒，不過李麗珍馬上又感到了自己的可笑，李麗珍想難道自己想讓全院的同事都知道黃卓然要送給自己一個C罩杯的夢芭莎胸罩嗎？電梯很快來了，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李麗珍發現院長就站在電梯里，電梯里還有幾個院長辦公室的同事，很顯然，如果在三樓等電梯的人都進到電梯里，電梯肯定會超員了，這樣想李麗珍就自然地讓到了后面。在三樓等電梯的其他同事也都往后靠了靠，有人說，黃副處長，您先進。李麗珍看到黃卓然假意地謙讓了一下，就很優雅地兩步踱進了電梯。黃卓然踱進電梯的時候李麗珍發現她身上閃現著一種氣度，這種氣度讓身板硬朗的黃卓然身上散發出一種知性的柔情。李麗珍就心想，怪不得那么多人削尖了腦袋要往上爬，敢情連坐電梯這樣的小細節都可以看出不同等級的差別來呢。

電梯下去之后，李麗珍想自己還不如走到一樓去好了，于是李麗珍就不等電梯了，她邁開步子拐向樓梯的方向。李麗珍才到二樓的時候，黃卓然的電話就過來了，她讓李麗珍直接走到院長辦公樓側面的校車停車場去。到了校車停車場，李麗珍發現黃卓然已經坐上了那輛院辦的黑色小車，司機大秦正在倒車，看見李麗珍后，大秦停下來示意李麗珍坐到后排座去。

李麗珍上車后，大秦問，李科長，您和黃處長到市里辦事干啥不吃完午飯再出去啊？在辦公室磨礪了將近十年的李麗珍瞟了一眼黃卓然，心知肚明地對大秦說，這次要辦的事很急，必須趕在機關上班前就去等著，否則被別人搶了先，拖學院的后腿可不好，至于中餐，到機關旁邊的小餐館應付一頓就好了。

說話間大秦就把車開上了繞城高速，李麗珍還是第一次坐院辦的小汽車，她還不知道院辦的小汽車是可以隨意走繞城高速的。繞城高速可是要收費的，但她猜院辦的小車應該是辦了月卡的。繞城高速兩邊的風景很美，大秦把音響打開了，黃卓然也不跟李麗珍說話。欣賞著路兩邊的田園風光，李麗珍的內心再次有所感觸。也就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黃卓然和李麗珍就來到了市政府附近的小吃一條街，黃卓然說要請大秦一起吃中餐，大秦說他已經吃過了，黃卓然就讓大秦先回去，說是辦完事下午還有一個會，開完會她們就直接回家，不需要大秦再來接。這樣，大秦就開著小黑車走了。

大秦走了之后，黃卓然把她的黑色小包往肩膀上一搭，親密地攀著李麗珍的肩膀，說，珍兒，咱倆真是心有靈犀，配合得天衣無縫啊。黃卓然問李麗珍中餐想吃些什么，李麗珍讓黃卓然定，黃卓然提議說就找一家油茶館喝一頓油茶，經濟實惠還有特色。李麗珍不太喜歡喝油茶，她覺得油茶上面飄著的泡沫有點兒像口水，但既然已經開口說讓黃卓然定了，李麗珍也不好再說什么，于是李麗珍就隨著黃卓然走到了一家名叫老胡油茶館的店里。

油茶館里的油茶是按人頭來算的，每人三元錢，配有一小碟米果米花，油茶管夠。除了油茶外，油茶館還供應各種小炒和雜糧，黃卓然熟門熟路地點了一盤鳳爪，一碟涼拌紅薯粉，一盤兒炒青菜，還點了兩塊蘿卜粑粑和兩塊芋頭糕。點東西的時候黃卓然沒有征求李麗珍的意見，李麗珍心想這黃卓然也真夠霸道的，心里就有點不那么舒服，不過李麗珍沒把這不舒服掛在臉上。每上來一道菜，李麗珍嘗了一口之后，都說味道不錯。黃卓然看李麗珍沒敞開吃，就把那些盤兒啊碟啊的都往李麗珍面前挪了挪，說，珍兒，這些都是我以往到這家店來吃過覺得特別好吃的幾樣東西，你可要放開了吃，不夠再點，油茶消化得快，等下我們還要逛街，你不要擔心吃多了破壞你的好身材。聽黃卓然這樣說，李麗珍對剛才黃卓然點東西的時候自己的不舒服感到有些愧疚，李麗珍把自己的愧疚放在了心底，言語上卻不由自主地巴結起黃卓然來。李麗珍說，黃姐，你真是個性情中人，我到文祥職院快十年了，還沒結交到一個閨蜜，現在能結交到你，真是上天安排的緣分哪。話說到這份上，后面的油茶喝得就順多了。結賬的時候李麗珍拿出錢包說要請客，黃卓然一手把她的錢包押回手提袋里，說，誰召集，誰請客，這點兒江湖規矩還是要遵守的，來日方長，你要請客，以后還有大把多的機會。

喝完油茶黃卓然帶著李麗珍往微笑堂商廈的方向走，路過榕湖上的古榕雙橋，黃卓然問李麗珍去過北京的圓明園遺址沒有，李麗珍說以前在北京上學的時候去過，黃卓然就對李麗珍說這橋是參照圓明園的玉帶橋建成的，李麗珍看了看覺得還真有那么點兒像。在古南門前面，黃卓然指著黃庭堅被貶宜州路過桂林的時候系船的地方說，九百多年前，黃庭堅路過桂林會不會撒下一些種子呢？說這話的時候黃卓然的眼神里跳動著超出她年齡的調皮。李麗珍尋思了半天才明白黃卓然的冷幽默，她接過話去，說，我的姐姐啊，說不定您還真有可能是黃庭堅的后代咧。看李麗珍跟上了自己的節奏，黃卓然興奮地說，珍兒，知道我為什么喜歡你嗎？我喜歡你是因為跟你有共同語言，知道嗎？說完黃卓然甚至背了一首黃庭堅被貶到南方的時候寫的七絕。這著實讓李麗珍感到驚異，李麗珍把自己的驚異直接寫在了臉上，她知道這等于直接用語言表達了自己對黃卓然的贊賞，而且這贊賞比直接用語言來表達效果要好很多。這一次，李麗珍對黃卓然的贊賞是發自內心的，李麗珍想，這黃卓然還真有兩把刷子咧。

逛內衣店的時候黃卓然再一次讓李麗珍感到了發自肺腑的欽佩。黃卓然對微笑堂里每一種品牌的內衣都非常熟悉，她指著安莉芳的一款內衣對營業員說，這是新款吧，什么時候進的，拿一個90D的讓我試試。黃卓然的口氣讓李麗珍聯想到自己到菜場買水果的場景。被老公稱為水果殺手的李麗珍每次出現在菜市的水果區都會受到老板們的歡迎，他們會爭相給李麗珍介紹新來的水果。微笑堂品牌內衣專賣店的營業員對待黃卓然的態度跟那些老板對李麗珍的態度非常類似。每一家的新款都看過試過之后，黃卓然買了兩件施康娜的內衣。兩件內衣加起來是一千零八十塊，這也讓李麗珍感到欽佩。李麗珍固定買的內衣主要有兩種，都是在桂林南城百貨里出售的，這兩種內衣一種叫古今，一種叫帕蘭朵，都是一百多到兩百一件的。李麗珍覺得這兩個牌子的內衣穿著就挺舒服，也挺有型。她沒想到黃卓然穿的內衣竟然是五百多塊錢一件的。五百多塊錢還是打了折之后的價錢，不過黃卓然付的都是微笑堂的購物卡。李麗珍看到黃卓然的錢包里還有不少微笑堂的購物卡，按黃卓然付賬時每張五百到一千的面額來計算，黃卓然至少還有好幾千微笑堂的購物卡。逢年過節，文祥職院會發一些購物卡，不過這幾年發的購物卡都是南城百貨的，因為文祥的教工宿舍離南城百貨比較近。黃卓然到哪兒得那么多微笑堂的購物卡呢？這讓李麗珍感到迷惑。

買完自己的內衣之后黃卓然帶著李麗珍來到了愛慕的專柜前，黃卓然勸李麗珍買兩件愛慕的內衣。黃卓然說，愛慕的內衣特別適合像李麗珍這樣氣質的女人，它雖然產自北京，但有些款型的面料是法國進口的，而且很多都是純棉的。李麗珍看了一下標牌，愛慕的內衣一般要三百多一件，李麗珍覺得這超出了自己的心理價位，就拉著黃卓然的手往外走。黃卓然邊跟著李麗珍往外走還邊跟李麗珍說，只要李麗珍看中了，她可以用購物券買兩件送給李麗珍。

在李麗珍斬釘截鐵的堅持下，黃卓然最終放棄了讓李麗珍試穿愛慕內衣的建議。

四

與黃卓然逛完街，李麗珍掐著下班的點兒回到家，婆婆已經把飯菜都準備好了，兒子在寫作業。不久老公也下班了，老公到家后，一家人就圍著餐桌吃晚飯。吃晚飯的時候李麗珍有點兒心不在焉，李麗珍給公公添飯的時候，老公跟到廚房，悄悄地問李麗珍是不是大姨媽又來了，李麗珍啐了老公一臉，罵道，臭男人，就知道關心那點兒事。

吃完晚飯不久，李麗珍的公公婆婆就回他們的房子那邊了。兒子的作業不多，李麗珍把兒子安頓好讓他上床后，就把老公召到了臥室。她拿出黃卓然送給自己的夢芭莎胸罩讓老公猜值多少錢，老公先伸出兩個手指，李麗珍搖了搖頭；后來老公再伸出兩個手指，李麗珍還是搖了搖頭；老公痛定思痛，伸出五個手指，李麗珍還是搖了搖頭。最后老公讓李麗珍放羊，李麗珍告訴老公，這件小小的內衣，價值人民幣八百多元。李麗珍的老公說，老婆，你發財了啊。李麗珍就告訴老公說，這件內衣是黃卓然覺得不合適送給自己的。李麗珍的老公說，她覺得不合適送給你，你穿就合適啊。老公說完，李麗珍告訴他，下午和黃卓然逛街的時候，自己已經試過這件胸罩了，還挺合適的。說到這兒，李麗珍的老公就滿臉壞笑地湊過來了，他手腳不老實地邊動作邊對李麗珍說，你動動嘴皮子就說合適，誰信哪。李麗珍太了解自己的老公了，她知道老公臉上一壞笑就要對自己使壞了。逛了一個下午的街，李麗珍其實有點累了，不過李麗珍也想試一試八百多塊錢一件的內衣到底會有什么樣的效果，所以她就半推半就地到浴室里快速地沖了個澡。李麗珍沖完澡穿上了黃卓然送給自己的夢芭莎胸罩。老公總說李麗珍的奶是蓮蓬奶，看見就忍不住想上去吸幾口。李麗珍的蓮蓬奶罩上黃卓然送的夢芭莎胸罩后就更加堅挺了，老公順手拿起床頭的一支熒光筆夾在了李麗珍的乳溝中間，熒光筆挺挺地立住了。兩個人圍繞著一支熒光筆和那個八百塊錢的夢芭莎胸罩纏在一起，鬧了很長的時間才開始。開始不久，李麗珍的高潮就波濤洶涌地來了。李麗珍波濤洶涌的時候，老公竟然還很斗志昂揚，這樣李麗珍就在老公的斗志昂揚之下波濤洶涌了好幾次。最后一次，李麗珍嘴咬著老公的耳朵，手掐著老公的背，呻吟道，老公，快，快，不行了……李麗珍的老公就趴在她的身上一起波濤洶涌了一次。

事情忙完后，老公想到書房去用一下電腦，李麗珍裝作很不高興的樣子把老公攔住了。老公故作痛心地向李麗珍鞠了一個躬，說，親愛的老婆，對不起，你的老公一時疲軟忘了你們女同志還需要后戲，他決定自我懲罰，兩個小時后再來一次。老公的樣子讓李麗珍感到可笑，同時李麗珍也體會到了老公對自己的疼愛。李麗珍把老公拉過來，攏過老公的頭，輕柔地說，乖，咱倆說說話。李麗珍一股腦把自己半天來跟黃卓然逛街的見聞和迷惑抖了出來，最后李麗珍問了老公幾個問題。李麗珍想不明白，黃卓然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微笑堂的購物卡。李麗珍也想不明白黃卓然為什么會送給自己那么貴的內衣。李麗珍還想不明白為什么黃卓然會那么喜歡跟自己呆在一起。李麗珍還想不明白……對于李麗珍想不明白的一系列問題，老公逐一為李麗珍作了解答，可李麗珍對他的解答并不滿意。最后李麗珍的老公說，你老這樣莫名其妙地去猜測別人有什么用呢，現在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好這個問題，其他的問題就都不是問題了。

李麗珍的老公問李麗珍，你不喜歡黃卓然，為什么又要和她在一起而不是拒絕她的屢次邀請呢？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老公的提問讓李麗珍感到自己實在是舍本逐末了。李麗珍想，對啊，這好長時間了，自己怎么就從沒想過為什么自己不太喜歡跟黃卓然在一起可是卻從沒拒絕過她的邀請呢？

經過半個小時的深挖思想根源運動，李麗珍向自己的老公承認，自己與黃卓然交往確實是中了權力崇拜的毒。李麗珍痛心疾首地自我批評到，自己之所以從來沒有勇氣拒絕黃卓然是潛意識里期望通過她達到轉成專任教師的目的。

深挖思想根源運動結束后，李麗珍又跟自己的老公開展了職業生涯規劃大討論運動。一個多小時的爭論過后，兩人達成了基本共識：為了這個家庭能有一個更加自由寬松的環境，為了李麗珍同志長遠的身心健康目標，還是要抓住這現成的一根稻草，爭取通過這根稻草實現李麗珍成為一個自由的高校專任教師的人生理想。

五

中午拒絕了黃卓然一起到食堂的邀請后，李麗珍的內心一直有些忐忑不安。她反復琢磨著，該怎樣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一個月前，文祥職院的人事處處長升任學院院長助理，黃卓然順理成章地由副處長轉成了處長。前幾天李麗珍已經小心翼翼地向黃卓然表達了自己想要轉成專任老師的心愿，當時黃卓然親熱地對李麗珍表示有機會一定幫忙。李麗珍告訴黃卓然，自己去年申報高級職稱沒有批下來，今年又在申報，如果能批下來，自己是完全符合轉專任教師的條件的。李麗珍知道黃卓然是院黨委委員，院黨委委員除了院級領導外，只有三個，黃卓然是其中一個。黃卓然來文祥職院不久正好碰上院黨委換屆，才來不久的黃卓然最后竟然當上了院黨委委員，這在當時是一件引人關注的事。不過后來黃卓然用自己的能力平息了一些議論。文祥職院很多人都說，黃卓然是所謂的“無知少女”，即無黨派人士，知識分子，少數民族，女性，一些人還說黃卓然背后有不知名的大靠山，在官場上肯定是大有前途的。

拒絕了黃卓然的李麗珍想，說不定黃卓然一生氣就再也不理自己了，這等于自己由行政轉專任教師這扇正在打開的窗又完全關上了。這樣一想，李麗珍就有些沒來由地恨起自己來了。她想，女人為什么每個月都要來那么幾天呢？想到黃卓然說的“有要事”也許跟自己的轉任有關，李麗珍更是把自己恨得咬牙切齒了。上午快下班的時候，因為小王拖著李麗珍匯報下學期訂教材的事，這才使得李麗珍沒來得及看黃卓然留下來的信息。看著小王凌亂的辦公桌，李麗珍甚至連小王也恨上了。不過正好這時，小王把在食堂給李麗珍打的飯和在超市給李麗珍買的衛生巾都帶回來了，帶回這兩樣東西的同時，善解人意的小王還給李麗珍帶回了一袋板栗。李麗珍跟小王說過，自己來大姨媽的頭一天總是特別嘴饞，常常情不自禁地想吃大李章的油板栗。到衛生間換了一塊衛生巾后李麗珍感覺舒服多了，吃著小王給自己帶的飯菜，李麗珍對自己內心對小王莫名的恨意進行了反省，她想，解鈴還需系鈴人，自己跟黃卓然的芥蒂還是應該從黃卓然那里下手。

黃卓然今年正好滿三十九歲，按這樣的發展形勢，黃卓然很有可能在四十五歲之前當上文翔職院的副院長。想到以前曾經把黃卓然比喻成一條對主人搖頭擺尾的狗，李麗珍對自己的過往進行了嚴厲的審判。她想，每個人在面對現實的時候都要做出不同程度的妥協。如果沒有黃卓然的妥協，能有自己轉任的希望嗎？自己對黃卓然的巴結不也是一種還沒有超出限度的妥協嗎？自己的巴結跟黃卓然往院長的身上披女士風衣又有什么不同呢？

李麗珍想在QQ上給黃卓然留幾句話，可想了半天李麗珍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如果解釋的話，解釋什么呢？自己的衛生巾用完了實在離不開座位？雖然這是事實，可是黃卓然會相信嗎？要相信的話中午她也不會掛電話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黃卓然到底有什么要事，這不是明擺著拿黃卓然當傻子嗎？如果觸怒了黃卓然還不該把她氣死啊，再一次觸怒黃卓然可能自己的轉任真就遙遙無期了……

琢磨了半天，李麗珍還是決定不做任何解釋，也不給黃卓然的QQ留言，總而言之，就是以靜制動，最起碼得等幾天，等黃卓然的氣消得差不多了再說。

一個下午李麗珍什么正事也沒有辦成，她跑了好幾趟廁所，然后吃完了小王給她帶回的那袋大李章。吃著小王給自己帶的大李章，李麗珍心里想，小王為什么要給自己帶大李章啊？還不是因為自己是她的直接領導嗎，科長確實不算個什么屁官兒，可下面的科員家里有個什么事不來一天半天的還不是得靠科長給打馬虎眼。在行政部門摸爬了九年，三十四歲的李麗珍早就不再天真了，盡管偶爾還是無法掩飾自己中文碩士的清高，但這幾年李麗珍也在慢慢走向成熟淡定。高校行政部門的等級關系可能還是比政府機關要淡那么一點兒，但官大一級壓死人，這是中國幾千年文化積淀之下形成的定律，即使在大學也還是通行的。李麗珍在部門的人緣一直不錯，這跟她似乎一直無欲無求的個性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九年了，耳聞目睹為了一點兒私利而爾虞我詐甚至背后動刀子的諸多現象，轉任的理想時時膨脹著李麗珍的心。想到黃卓然一介女人竟然在橫七豎八的男人堆里殺出了一條血路，李麗珍忽然對黃卓然生出一份憐惜之情。李麗珍想，到底都是女人，正像自己最終諒解黃卓然對自己發那么大的脾氣，黃卓然應該也會諒解自己的。

六

第二班大巴校車五點三十五分開。五點二十的時候，李麗珍上了一趟衛生間，之后李麗珍就走出辦公室坐上了校車。

黃卓然所在的院長辦公樓里，院長級的領導是有小車接送的，還有很多干部員工也都有了自己的小車，坐大巴校車上下班的人不多，不過大巴校車還是會在校長辦公樓前面停一下。李麗珍遠遠看到黃卓然一個人在院長辦公樓的前面等車，孑然而立的黃卓然再一次讓李麗珍生出一份憐惜之情，不過李麗珍想自己還是不要馬上跟黃卓然照面的好。當時李麗珍坐在了校車的倒數第二排，前面幾排還有一些位置空著，李麗珍想，黃卓然應該不會走到后面來找位置坐。這樣，李麗珍就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身子往椅子背縮了縮。

讓李麗珍沒想到的是，黃卓然上了校車后直接就往后面走，還邊走邊往兩邊的座位看。看到李麗珍后，黃卓然借口有工作要和李麗珍談，把另外一個座位的同事指使走了。坐下來后黃卓然就從包里拿出一袋衛生巾遞給李麗珍，說，這是一種很好牌子的衛生巾，吸收性特別好，拿去用吧。接過衛生巾的李麗珍激動得語無倫次地對黃卓然說，黃姐，謝謝你，我李麗珍何德何能，讓你對我那么好，看來我只有下輩子變成一個90D的夢芭莎才能報答你了。關于下輩子變成一個90D的夢芭莎來報答黃卓然的比喻，是李麗珍腦海里一剎那靈光閃現想出來的，過后想想，李麗珍還為自己的機靈勁兒叫絕。這句話既表達了李麗珍的歉意，又表達了李麗珍的感激，還隱藏了兩人姐妹般的親密接觸，更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奉承。其實說到底，女人和女人，要互相理解并不是一件難事。李麗珍已然對在男人堆里搏殺的黃卓然生了憐惜之情，二人之間的芥蒂事實上早就消除大半了。

說話間校車已經到了終點，下車的時候黃卓然對李麗珍說今晚有一個飯局，想讓李麗珍陪著去一趟，問李麗珍身體狀況怎么樣。揣著黃卓然送的吸水性極好的衛生巾，李麗珍找不出理由拒絕黃卓然，也不忍心打破與黃卓然才建立不久的和諧。兩人上了一輛出租車，幾分鐘后出租車來到了東華路新開張的香格里拉酒店。黃卓然熟門熟路地帶著李麗珍來到了一個中等包間，包間里還沒有人，屋子里彌漫著一股空氣不流通的霉味，李麗珍趕緊叫服務員過來打開了空調。坐下來后，李麗珍問今晚要招待的是哪些客人，黃卓然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等下人來了你就知道了。等了一個多鐘頭，要招待的人還沒來，李麗珍就和黃卓然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話，中間黃卓然終于透露，今晚的飯局跟李麗珍的轉任有一些關系，這讓李麗珍感到了些許緊張，李麗珍慶幸自己答應了黃卓然來參加飯局的邀請，同時也非常感激黃卓然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李麗珍想，看情況，如果飯局上自己轉任的事基本明晰，那自己就請了這餐，即使黃卓然不答應也要想辦法把餐費私底里給她消化掉。后面服務員來了幾次讓黃卓然點菜，黃卓然都說等一等，李麗珍看到服務員的臉色已經在慢慢變得難看了，她想提醒黃卓然還是先點一些菜，交代服務員等客人來了再上菜就行了。結果黃卓然毅然決然義無反顧等客人來了才點菜的神情使得李麗珍沒敢吱聲。

八點多鐘的時候，兩個男人走進了包廂，兩個男人一個應該是接近退休了，禿著頂，一個四十多歲的樣子。很顯然，這兩個男人在別的地方已經喝過一遭了，臉上都飄了紅。李麗珍原來認定來的客人應該有學院的某位實力派領導，結果卻來了兩個從來沒見過的男人，黃卓然給李麗珍介紹的時候，李麗珍就有些心不在焉，只聽清了其中一個是局長，還有一個好像是什么部長。介紹完二人后，黃卓然又給二人介紹李麗珍，介紹李麗珍的時候黃卓然介紹得很細，而且有一些夸張，什么畢業于北京名校的碩士，文祥職院有名的教工之花，什么文武雙全能歌善舞之類的。自然，李麗珍也不太把黃卓然說的當回事，場面上說的一些話，哪能都當真呢。介紹完之后，黃卓然讓兩位領導點菜，二人卻說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要邀兩位美女去唱唱卡拉OK消化消化食物。李麗珍覺得二人真的有點兒太無理了，兩個女人等了他們半天什么都沒吃，他們也不問問竟然又要馬上走。不過跟他們第一次見面，看樣子二人還是從外地來的領導，況且還是黃卓然堅持要空等的，李麗珍也就沒多說什么。

黃卓然大概看出了李麗珍的心思，就對李麗珍說，到了卡拉OK也可以點吃的東西。李麗珍知道黃卓然誤會了，其實李麗珍在意的不是吃東西，為了保持身材，李麗珍兩年前就開始過午不食了，當然李麗珍過午不食的范圍主要是主食，水果青菜之類，李麗珍還是會吃一些的。李麗珍才不會在意晚上有沒有東西吃，她早就形成習慣了。李麗珍在意的是男人對她們的態度。李麗珍想，不尊重女人的男人，即使官兒做得再大，又算什么東西呢？看到黃卓然在包廂服務員使白眼的時候偷偷塞給了服務員兩百塊錢，對比著黃卓然在職院電梯前和會場上的風光，李麗珍想，黃卓然內分泌失調了，怪不得她有時候脾氣不好。

四十多歲的男人開過來一輛黑色的奧迪A6，搭著他們來到了據說桂林最高級的卡拉OK樂庫，李麗珍還是第一次到樂庫唱歌，盡管不太適應包廂里昏暗的燈光，不過李麗珍對環境的新奇感還是壓制住了她想馬上逃離的沖動。開始的時候四個人分別點了一些歌各唱了幾支，李麗珍上大學的時候曾經是學校合唱隊的主唱，受過一些準專業的訓練，所以她開口一唱大家都鼓掌，唱了幾支歌后李麗珍逐漸適應了包廂里的氣氛，她感覺還不錯。后來那年輕點的男人邀請李麗珍跟他合唱一曲，這也沒什么，李麗珍爽快地答應了，跟著男人到點歌器前一起選了一首《無言的結局》。讓李麗珍沒想到的是，唱歌的時候那男的竟然拉住了李麗珍的手，還想把李麗珍往懷里扯。李麗珍用眼光往黃卓然所在的方向求救，沒想到的是，不知道什么時候，黃卓然跟那個五十多接近六十歲的禿頂男人竟然都不見了。李麗珍很著急地到包廂的衛生間里找黃卓然，衛生間里也沒有。年輕點的男人跟到衛生間里，看李麗珍著急的樣子，笑著說，我們老大跟你們黃處早就是老相識了，難道你還不知道啊？

回到沙發上坐下，李麗珍掏出手機給黃卓然電話，沒想到黃卓然竟然關機了。這讓李麗珍變得茫然不知所措，包廂里的燈光一閃一閃的，李麗珍產生了一種眩暈的嘔吐感。

年輕點兒的男人卻又湊過滿嘴酒氣的臉讓李麗珍陪唱，還要與李麗珍拼酒，男人說李麗珍只要拼酒拼贏了，想辦什么事對于他們來說都是動動嘴皮子的小意思。這一切讓李麗珍感到厭煩而恐懼，李麗珍又一次痛恨起自己來了，那恨讓李麗珍覺得像有千萬只小蟲在啃嚙著自己的神經，李麗珍甚至有了一種想死的沖動。假意讓男人到前面去點一首老一點的合唱歌曲，李麗珍倏地溜出了包廂的門。

七

樂庫的大門其實很小，也就普通人家鐵門的兩倍那么大。它的精彩在鐵門的背后，那六層樓的像迷宮一樣的大大小小的包廂，到底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溜出了樂庫大門的李麗珍怕那男人追出來，就沿著大門側面的墻根往西輕輕地行走。這里沒有大門上頭閃爍的彩燈，李麗珍相信在夜色的掩映下，那男人即使追出來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朝這個方向走。墻根前面停著一輛一輛的汽車，李麗珍繞過這些汽車往前走，走的時候下面忽然涌出一陣血，她感覺自己的衛生巾該換了。感覺到該換衛生巾了的李麗珍用手捏了捏黃卓然給自己的那包衛生巾，那包據說由外國進口的衛生巾，李麗珍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黃卓然，她想自己沒等黃卓然回來就走了實在是不太合適。不過李麗珍想算了，既然走了，也就不想那么多了，黃卓然經歷過大場面，這點兒小事應該能輕松應付。想著這些的時候，李麗珍走到了一輛汽車前，夜色中，李麗珍看不出那輛汽車的牌子，不過這輛車子停得實在是很奇怪，別的車子都是與墻根垂直著停放的，這輛車子卻是與墻根齊平著停放的，占了好大的一塊空間。與墻根齊平著停放還不算最奇怪的，最讓李麗珍感到奇怪的是這輛汽車竟然一直不停地在晃動，而且車里面還開著一盞小燈。

車的側面拉上了布簾，李麗珍忍不住繞到車的擋風玻璃前往車里張望。李麗珍屏住了呼吸！李麗珍感覺自己的血往上涌，像要腦中風了似的，車里的一幕讓李麗珍驚呆了！透過車前的擋風玻璃，李麗珍看到了黃卓然90D的施康娜胸罩，還看到了黃卓然那90D的巨乳。而那個五十多歲老男人的禿頭，正擠在黃卓然的兩只巨乳間不停地在前后左右亂拱……

那天試胸罩的時候，黃卓然拉著李麗珍到狹小的試衣間里讓李麗珍幫她看哪個胸罩比較合適，李麗珍看到過黃卓然那90D的巨乳。黃卓然毫不見外地一件一件地換著各種款式的90D胸罩，毫不介意地在李麗珍的面前展示她傲人的雙乳，那傲人的雙乳飽滿而堅挺，像兩只兔子的眼睛一樣直直地盯著李麗珍。當時李麗珍還想，不要說男人，就是女人，看到一雙像黃卓然那樣保養得那么圓潤的豐乳，都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捏兩把呢。黃卓然說，女人的奶其實比臉還要重要，保養好自己的雙乳就絆住了男人的心。當時黃卓然還向李麗珍傳授了一些豐乳的飲食，李麗珍記得最清楚的就是要喝木瓜湯和吃堅果。李麗珍想，黃卓然要保持她那跳出來就讓人觸目驚心的巨乳，到底費了多少木瓜多少核桃啊？

其實李麗珍只看了一眼車里的場景就逃也似的離開了，李麗珍想不明白的是他們為什么要開燈，李麗珍想他們為什么不關掉車里的燈呢，李麗珍想如果他們關掉車里的燈自己不就看不清楚是誰了嗎？

被嚇蒙了的李麗珍繼續往前走，李麗珍發現停在墻根下的汽車其實不止一輛里有人，可是沒有誰像黃卓然跟那老男人一樣開著燈。真是不知羞恥，李麗珍在心里罵道。總而言之，李麗珍特別想像一個潑婦罵街一樣地破口大罵一頓。

文祥職院一直流傳著一種說法，就是黃卓然的叔叔是某個部門的實權人物，可這只是一種風傳。李麗珍從沒向黃卓然求證過。按照黃卓然自己的說法，她從師范畢業后，考了導游證，做了幾年導游，然后到一個旅游職中當老師，之后就調到文祥職業技術學院做了人事處副處長，發展的路子可是一步一個腳印量出來的。

沒多久李麗珍就走出了樂庫的停車坪，樂庫停車坪的斜對面，就是老胡油茶館。晚上油茶館已經關門了，一個跟自己兒子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兒拿著一些花站在老胡油茶館的前面。李麗珍猜這小孩就是報紙上報道過的“花乞”，她應該在等從樂庫出來的客人。一枝花十元錢，一些客人為了討好女人會買，一些客人為了逃避孩子的糾纏也會買。這些，報紙上面都曾經登過。報紙上還說，有的人故意去租用有殘疾的孩子來賣花，或者讓孩子直接糾纏行人要錢，賣不了花要不了錢的孩子要被香主罵，甚至有孩子被香主打成殘疾的，極端的還有把孩子打死的呢。李麗珍想，不遠的黑暗角落里應該隱藏著某個香主在監督女孩兒的行動吧。

過了道之后，李麗珍忽然覺得很累很累，李麗珍感覺自己要走不動了，她走到那孩子身邊站了一會兒。那孩子看李麗珍一個女的出來，也沒朝李麗珍叫賣，也不跟李麗珍說話。李麗珍想起來了，那天在老胡油茶館喝油茶的時候，黃卓然曾經跟李麗珍探討過關于幸福的話題。黃卓然說，這個時代以速度取勝，如果不加快點步伐，搭上幸福快車，所有的幸福都會跟自己擦肩而過。當時李麗珍還討好地附和了黃卓然幾句。此時，李麗珍想，自己當時為什么要違心地附和黃卓然呢？說到底自己還不是希望利用她從她那里打開轉任的缺口嗎？……

一個穿著暴露的女人從李麗珍和賣花的女孩前面走過，一扭一扭的。女人的嘴里叼著一支煙，血紅的指甲，頭發蓬松著，四處張望。李麗珍猜到了女人的職業，那兩個字鯁住了李麗珍的喉嚨。黃姐啊黃姐，你這又是何必呢，鯁住了喉嚨的李麗珍忽然很想大罵黃卓然幾句解氣。可轉念間，李麗珍又不知道該罵的是黃卓然還是自己了。此時，李麗珍感覺又一股血從下面涌了出來，肚子隱隱作痛。看著身邊無助的小“花丐”，那個跟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兒，那個神情淡漠的女孩兒，李麗珍捂著肚子，深深地深深地蹲了下去，放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