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2年我九歲。我家在門前的土坎下挖了一個七八米深的地洞。如果繼續挖下去,就可以挖進我家的堂屋,在地面上開出一朵花來。就像我們在電影《地道戰》里看到的那樣啦。
當時有句口號:“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全國山河一片紅。備戰備荒,平戰結合。落實下來就是到處挖洞。我家的后面是一座叫做花山的土岡子,由公家開了卷揚機在挖大型的防空洞。有一天父親從鋼廠下班回來,說我們家也必須挖洞,哪怕是一個貓耳洞,以防真的打起仗來,美帝蘇修的飛機轟炸。這個時代背景下的“宏大”事件,給我的孩提生活涂上一抹饒有趣味的色彩,留下許多塵埃一般的記憶。
我家住的平房一棟共計六戶人家。這六家戶主都從單位里領受了任務,家家都挖洞。但是挖得最深,最具規模的只有我家。不僅因為我父親是一個勞動好把式,還因為我的兩個哥哥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五歲,其時已經能夠幫上忙了。
我當時還小,父親沒讓我下洞干活,我自告奮勇地到洞里去,多半是沖著好玩去的。偶爾拎一只半拉子小鐵皮桶,盛了泥水到洞外去倒掉,就算是出了大力了。我記得兩個哥哥使用的工具,一個是一把鏨子,長約一米,大概是用一截鋼撬棍砸扁了一頭磨出來的。另一個是一把平鎬,兩頭使,一頭是二齒扒,另一頭類似鋤頭一般。鏨子的主要作用是攻堅,向最頑固的地點攻擊,平鎬的作用是擴大戰果,把鏨子鏨出的掌子面擴大,修平。兩個哥哥交替使用這兩種工具,跟在父親后面賣力地干著。三個人都光著上身,揮汗如雨。我在里面礙手礙腳的,想著要幫忙,其實往往阻了他們運土的道。我的小姐姐比我大兩歲,她的到來才真正有益。她給我們送來開水,有時甚至是父親從鋼廠帶回來的酸梅湯或是母親煮的綠豆湯。
那時,我記得父親下班回來,吃晚飯前總要帶著我的兩個哥哥到屋前去挖一氣。我的母親張羅著吃飯,總要喊幾遍,父親他們才從地洞里鉆出來。吃過晚飯點著煤油燈還要再挖一氣。星期日父親騎上自行車到農村去了,家里男孩子多,一月定量三十斤糧食不夠吃,父親要找老鄉買一點高價糧補充一下。因為挖地洞體力消耗大,那段時間父親去農村的次數更多了,飯桌上的葷腥無疑也就更少了。不去買糧的星期日,不用說肯定也是耗在挖洞上面了。父親的計劃是從屋前的土堰上開一個洞口,朝我家的房子掘進,最終要通到我家的堂屋地底下,然后打通。那樣萬一發生敵機轟炸的事,我們可以直接從家中鉆進地洞里。工程掘進了七八米的時候,地洞顯得很像樣子,在我的眼里簡直可以稱得上壯觀。它有一人來高,四壁的黃土修刮得非常光滑平整,有些地方還修了燈臺。
與我家一同在土堰上開洞的有老朱家、小孫家和吳禿子家。老朱家有兩個兒子,年齡比我家兄弟挨肩小四五歲,他家的地洞挖了有兩米深,要是敵機來丟炸彈,勉強可以讓一家人藏住身。小孫家夫妻兩個沒有孩子,地洞剛剛挖出了一個洞的模樣,還藏不住人。最可笑是吳禿子家,他家四朵金花,沒有男丁,挖地洞只是在土堰上挖了一個坑,恰巧能放進去一只籮筐罷了。吳禿子涎著臉,搔著沒有幾莖發絲的頭皮,嬉皮笑臉地對我父親說:
“老許大哥,你家的地洞挖得這么深,萬一打起仗來,我們幾家都能盛得下了?!?/p>
吳禿子家跟我家緊挨著,只有一墻之隔。鄰居在我們這兒也叫隔壁,吳禿子家跟我家是名副其實的隔壁。臨時避難的請求好像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是我父親瞧不起不勞而獲的人,雖然沒有嚴辭拒絕,也沒有給他什么好臉色。
小孫來找我父親借鏨子。所謂鏨子狀似一根鋼釬,前端卻不是尖而圓的,是平刀狀。用它來掘堅硬的土非常管用。小孫用了鏨子,還給我父親的時候,沒有好好地交到父親或哥哥們的手上,而是站在洞口上面隨隨便便喊了一聲:“老許,還你鏨子。”就把一根鏨子扔了下來,鏨子插在地洞口的泥土里。這事叫我父親非常生氣,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理睬小孫。父親對母親說:
“小孫這事干的!太危險了。”
現在想來,我父親的憂患意識是比較重的。他在繁重的工作之余領著一家人累死累活地挖地洞,不僅僅因為他一貫聽從上面的指示,也許還因為他擔心以空襲為標志的戰爭真的會來。
我的哥哥們完全領會不到父親的憂慮,他們不知道什么叫危險,更不害怕戰爭的到來,他們挖地洞不僅是聽話,更是覺得好玩。我只要一看到哥哥們在洞子里干活,就忍不住跑去湊熱鬧,用小姐姐的話說:“又去添亂!”我干不了重活,就用一把小鏟刀把洞壁修平,甚至還在洞壁上刻了一只小牛。小姐姐問:“你刻的是什么呀?”我說:“是一只牛啊。”小姐姐笑話說:“要說是黃鼠狼還差不多?!?/p>
朱家的老二跟我一般大,他的后腦勺上扎了一綹絕細的小辮,我們都記事了他還要吃他母親的奶。他很喜歡到我家的地洞里來,我老是攆他走,讓他到他家的地洞里去。朱老二就哭起來,說他家的地洞挖得不平,不深,沒有我家的好看。我受到恭維,便有些驕傲,說好吧,只許看,不許亂跑亂動。朱老二就立馬蹲下,好像一只聽話的小狗那樣。
朱家有一個老奶奶,七十多了,鼓著一雙眼泡子,眼睛卻摳進去,有幾分惡毒的樣子。聽說她是舊社會的地主婆子,幸虧兒子參加了革命,跟著兒子來到城里。要是還在農村,她可就要受罪了。她的兒子老朱儀表堂堂,鑲一顆金牙,在機修廠模具車間當著工會主席。老朱對我父親很尊重,因為我父親是八級鉗工,有一手過硬的技術。但是朱老奶奶卻時常欺負我母親,流露出舊社會對待雇工養成的那種天性。有一回,我二哥在朱家玩,不知怎么把朱家老大擠兌哭了。朱老奶奶追到我家來打我二哥。她邁著兩只小腳,把我二哥攆得像受了驚嚇撲騰亂飛的小公雞。朱老奶奶操起我家的一把芭蕉扇,把扇頁卡在手里,用扇柄去打人。那把扇子不消說就毀了。更可恨的是,當我二哥嚇得躲進床底下,她竟用扇柄去捅他,捅得我二哥吱哇亂叫??蓱z我的母親站在一邊,一個勁地哀告道:
“朱奶奶,你消消氣。孩子我來打,你消消氣?!?/p>
我從連環畫里看過地主婆的可惡,沒想到還有這么窮兇極惡的。晚上,老朱聽說了這事,過來跟我父親賠不是。我母親還想讓他看我二哥身上被戳的傷痕,父親攔著說:“算了,算了?!崩现煺f,其實他不用看也知道他母親下手是狠的。我母親心疼孩子,晚上悄悄流眼淚,我父親只會息事寧人地說:“這事過去了,就算了?!彼屠现熘g仍然保持著良好的關系,彼此客客氣氣的。
朱老奶奶精明勢利,看見我家的地洞挖得深,就給我母親送來一碗元宵,大概是示好的意思。我母親語氣委婉然而態度堅決地拒收,朱老奶奶放下碗就走了。我母親又叫我小姐姐給她端了回去。朱老奶奶自覺被駁了面子,也許還想到萬一來了美帝蘇修的飛機丟炸彈,借我家地洞藏身的事靠不住,就催著她的兒子趕緊挖地洞。
當時國際形勢似乎真的有點兒緊張。從廣播里聽到的消息都是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之類的。廣播家家有,是一個掛在屋內門頭上的小木盒子,中央有一個出音孔,里面有一個紙盆喇叭,下面一根拉線開關。這種礦石收音機構造簡單,只能收聽一個臺,是公家發的,目的是讓人人知道“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廣播里說,世界上兩個超級大國亡我之心不死,我們與他們遲早要有一戰。我們要立足于打大戰,打核戰,遲打不如早打……朱老奶奶是個極其怕死的人,聽了廣播就整天念叨挖地洞的事。在她的督促下,朱家挖成了我們這棟平房第二個有點模樣的地洞。那個地洞挖進去有兩米進深。看看能夠藏住一家人,朱老奶奶念叨得松了,老朱也就挖得乏了。
江南的土質黏而富含水分,挖好的地洞里時常滲出水來。我父親在地洞里的地表沿墻根修出一道溝槽,在地洞口挖一個水桶狀的深坑,將水引到洞口的坑里,每隔一兩天就用小桶將水汲干。這是一件重復且勞而無功的事,不像地洞掘進的活兒能看到成績不斷擴大。汲水需要有足夠的耐心和毅力。我們兄弟看著父親默默地重復做這件事,都覺得枯燥得要命,不如挖地洞好玩。
大哥和二哥是幫我父親挖地洞的主力。他倆放了學不等我父親回家就先鉆進地洞里干開了。大哥使鏨子,像一個手持鋼釬的煉鋼工人那樣往前搗;二哥使一把平鎬,平鎬的一頭是兩齒扒。我在一旁看了笑話道:大哥好像孫猴子,二哥好像豬八戒。因為大哥的鏨子如果不是頭上扁平如刀的話,就好像一支金箍棒,二哥的兩齒扒雖沒有豬八戒的釘扒寬,好歹也是扒子嘛!大哥聽了笑,二哥就著惱地說:
“光知道耍嘴,出去!”
我不出去,我也能幫忙了。我把一個半拉子消防桶的底邊貼在地上戽進去泥水,拎到洞口倒掉。大哥把一個畚箕擺在二哥腳下,二哥用二齒扒把土扒進去,大哥就吃力地端起來,運到洞口去。我跟著大哥來到洞口看著土,二哥又笑話我說:
“老四看著土,好像怕誰把它偷了去似的。”
大哥說:“偷了去才好,只要不把老四偷走就行了。”
運出來的土在洞口漸漸地堆成一個包子。把土吊到地面上的活必須等我父親到家才能做。
地洞里潮濕悶熱。兩個哥哥干了一會兒,感覺到累渴,忽聽見小姐姐在上面喊道:
“上來啦,上來啦,喝娘做的綠豆湯。”
小姐姐將一口鋁鍋連鍋端來,兄弟們圍著鋁鍋一人一個白瓷缸子舀著喝。
喝過綠豆湯,往往就聽見一陣自行車的鈴鐺響,我們不用抬頭看,就知道準是父親回來了。父親下班回家,總是隔著老遠就搖車鈴鐺,通知他的歸來。這已經成為一個近乎儀式的習慣。父親放下自行車,便來參加挖地洞。這時的工作效率明顯提高??梢哉f,父親的加入,才是地洞掘進工作的正式開場,前面不過是個序幕。
地洞挖到秋天,已經頗具規模。所謂頗具規模,若用科學的數據說話,大概也就是高度一米七八,寬度一米左右,深度七八米的一個洞子。當時我人小,就覺得地洞特別寬敞,不僅寬敞,四壁還修得特別光,平整的黃土被刀頭刨過,在燈火下發出金屬般的光澤。地洞在三米和六米深處設了兩個燈臺,那燈臺是在墻壁上留下一個近似圓形的土柱,頂端截成一個平臺而成。它比在墻壁上直接挖一個凹坑做燈臺的好處是,后者光線都叫凹坑吃掉了,而前者卻明亮得多。燈臺上放著豁了口的碗制成的煤油燈,煤油燃燒發出好聞的味道。
不知為什么,我們家的地洞挖到七八米深就停止了,沒有再挖下去。具體原因也許是上級覺得戰爭的威脅減弱了,通知可以不必再挖了,也許是父親覺得挖到這樣深已經夠了。對于這個問題,父親在世時我沒有問過,現在想起來問大哥,大哥也說不清楚??傊?,我家挖地洞的工事在掘進到七八米深的狀態停止了,父親當初設計的那個連通到自家堂屋的計劃并沒有實現。
最后無須交代也可以想見的是,我家那條地洞因為長年不去汲水,被天上的落雨和地下水淹沒,慢慢地洞壁全都泡塌了。到后來,洞口也被淤積的泥土堰塞了,只剩下半個括號似的一線虛空,仿佛瞇縫著的一條彎彎的黑眼睛,張望著天空。
二
1972年鄰居孫家的媳婦生了個小毛頭。這事令我們莫名其妙地興奮不已??匆娔莻€女性味道十足的媳婦頭上扎一道白帕子,軟弱地臥在自家的床上,讓我不由得想起前不久見過山羊生小羊的情景。
朱家的老二和吳禿子家的二丫頭都是我的死黨。我們喜屁顛顛地從孫家跑出來。一跑一跳的時候腳底下有一個片刻的滑翔,嘴里嚷嚷著:“生寶寶嘍,生寶寶嘍?!?/p>
朱老二跟二丫頭討論寶寶是怎么生出來的。
二丫頭說:“羞,羞,你們男的怎么能問這個?!?/p>
朱老二惱羞成怒,就罵了二丫頭,說:“小禿子,你敢笑話老子?!?/p>
吳禿子家的二丫頭又叫“小禿子”,起因是她頭上曾經長過虱子,她媽用篦子給她篦不干凈,她爸吳禿子索性用理發推子給她剃了個光葫蘆瓢。十多年后二丫頭吳國華長成大姑娘,水靈漂亮得傾倒全城,一雙眼睛黑得像井水,笑起來兩只酒窩深得能淹死人。只有我還記得她有個小名叫“小禿子”。此為后話。
每家每戶挖地洞的工事停止了。但是公家挖的大型地洞——防空洞工程仍在進行。而且我們對防空洞的興趣越來越高,就像雷陣雨前空氣里的負離子濃度在上升。我們學校轉來一名高個子同學,他父親是部隊團職下來的,分配在人民防空指揮部,專管挖地道這件事。高個子同學跟我們說起地道里的見聞,讓二丫頭、朱老二和我都聽得心里癢癢的。渴望有一個機會到地道里去參觀一下。
語文課上,老師許諾我們只要專心聽講,功課提前講完就可以給我們念故事書。有一本故事書叫《三探紅魚洞》,我們聽得最帶勁。書中描述幾個小學生到山洞里去探險迷了路的驚險奇遇。讀到精彩處,全班五十幾雙眼睛盯著同一個方向,五十幾張嘴巴張成五十幾個黑窟窿。那個神奇的山洞,令我們無比神往。
我們江南一帶沒有山洞,不過我大哥二哥鉆過公家挖的大型地洞——防空洞。聽大哥說鉆地道跟鉆山洞一樣刺激。我便央求大哥也帶我們鉆一回公家挖的地洞。大哥說:
“什么地洞,那是地道!”
地道!聽聽,多正式多氣派,這名字就不同凡響。朱老二和二丫頭跟在我身后,也起哄架秧子地央求我大哥帶我們去玩一回。二丫頭的姐姐桂花也在場,含蓄地表示如果要去的話,她也要跟著。桂花這時已經出落得有幾分模樣,雖然她的妹妹小禿子后來遠遠勝過她,但這時還要數桂花更漂亮一些。
我大哥大概是看在桂花的面子上吧,終于答應帶我們去了。
我大哥機靈,膽大,鬼點子多,在花山一帶孩子們中間頗有人望。為了做好探洞準備,他開始分派任務。朱老二負責準備火柴?;鸩駜煞皱X一包,但是限量供應,家家都很節約,否則便感到火柴不夠用。桂花和二丫頭姐妹倆搞一點煤油來,煤油也是緊俏物資,但是吳禿子有辦法。下洞必須點燈,煤油和火柴是萬萬少不得的。我大哥自己準備煤油燈殼子。他說,他給自己布置的任務最重要,因為燈是最要緊的。其實,其他兩樣用了就沒了,煤油燈殼子用不壞就還在,不費什么,這就是大哥的狡黠。
公家的地道有鐵柵欄鎖著,不叫閑雜人員進入,更不叫小孩子進入。可是大哥像一匹野貓,沒有他鉆不進的籬笆。他發現醫院后山那個地道的鐵門有空子可鉆。一個星期日的上午,就領著我們去了。
鐵門下沒有打水泥,是碎石和雜土墊的。鐵門的下沿與地面的縫隙比較大,大哥彎下腰來扒拉扒拉,不一會兒就扒出了一個凹坑,我們貼著地面很容易地鉆了進去。二丫頭鉆的時候布裙子被露出地面的鐵絲掛了一下,拉了一個小口子,她很心疼地低頭捏弄那個布口子,好像能捏合起來似的。大哥說,女孩就是麻煩!桂花安慰二丫頭說不要緊,回去我代你縫一下,不會叫媽知道的。大哥交代說,我們出來時要把碎石原樣墊好,只要大人不注意,下回還有機會來玩。
地道比我們家的地洞大多了,里面又黑又涼,頂棚和墻壁都是水泥澆鑄的,不過水泥并沒有抹平壓光,表面很粗糙的樣子。奇怪的是地上倒沒有鋪水泥,地面是用地道掘進時的碎石廢渣鋪墊的。我們往里面走不到十米,外面的光線就不夠用了。這時,大哥亮出了他帶來的煤油燈殼子,原來是一只醫院用的酒精燈。酒精燈是找他的同學大頭借的,大頭的媽媽是醫院的護士??墒谴蟾绮徽f是借的,他嚇唬我們說是從醫院的太平房里偷來的。“太平房就是藏死人的地方,知道啵?”大哥故弄玄虛地說,又吩咐朱老二道:
“點燈,點燈?!?/p>
朱老二望了一眼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地道,有點緊張,他的手顫抖地擦了幾次火柴,才把煤油燈點亮了。吳家兩姊妹這時候反倒顯得勇敢得多,二丫頭已經忘記了裙子被撕破的遺憾,她的黑眼睛映著搖曳的燈火,流淌著綢緞般的色彩。
我們向地道深處走去。越深越黑,越黑煤油燈顯得越亮。地道里出現了岔路,大哥顯出了他的老謀深算,他掏出從教室揀來的粉筆頭,很小心地在墻壁畫上記號。
“我們是從這條路進來的,出去時還走這條路?!彼芮f嚴地對我們說,向著來路畫了一個箭頭。我看見朱老二打了個寒噤似的抖了一下。我也感到緊張,但是我對大哥完全信賴,所以我無所畏懼。
男孩子喜歡充英雄,即使害怕也要強撐著,等別人說出那個意思。奇怪的是,桂花和二丫頭一點兒害怕的意思也沒有。她們跟在大哥后面,讓我想起老師說過的長征路上勇敢的女紅軍。地道越走越深,總也走不到頭。大哥已經做了好多記號了,不知道哪里才是終點。桂花說:“這地道真長啊?!?/p>
大哥說:“整座醫院的下面差不多掏空了。這盞燈里的油剩下一大半的時候,我們就一定要往回走了?!?/p>
朱老二說:“讓我看看油燈里還剩多少油?!?/p>
大哥說:“我有數,早著呢?!?/p>
朱老二堅持要過燈去,舉到跟眉毛平齊的位置,仔細地觀察油燈里的油位。因為燈下黑,不大容易看得見,借著洞壁的反光才觀察清楚了。朱老二端著燈,在前面引路,他大概覺得他也可以當一把英雄。
前面的環境忽然起了變化,地道的四壁不再是平整的水泥墻面,而是上下四壁露出犬牙交錯的石頭,就像真正的山洞一樣。地道開掘到這里,暫時停工了,還沒有涂抹水泥,跳動的燈火照射出去,留下奇形怪狀的影子,看上去真的有些嚇人??墒牵蟾邕€要增加恐怖氣氛,他說:
“你們知道這兒對應的地面上是醫院的什么地方嗎?”
他一提到醫院,大家都不吱聲。大哥說:
“這兒的上面就是太平間。”
“哇!”二丫頭驚叫了一聲,與此同時,只聽得“哐啷”一聲,是玻璃在巖石上碰碎的聲音。零亂的火頭搖曳了幾下,滅了。
“媽的!”大哥怒罵起來。
朱老二的哭聲同時響徹了整個地道。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真正懂得什么叫伸手不見五指,就是在這時。那是把手指放到眼前一寸的距離都什么也看不見。我感覺黑暗像冰一樣把我凍住了。
我們幾乎走到了地道的盡頭,這時卻失去了燈。
“別哭了!”我大哥憤怒地朝朱老二嚷道。
朱老二嚇得噤住了聲。
“怎么辦?”黑暗中傳來桂花的聲音。“沒有燈我們怎么走得出去呀?”
朱老二掏出火柴,擦了一根照亮了桂花憂心忡忡的臉。二丫頭滿面驚恐,像一只關進了捕鼠籠的耗子。火柴馬上熄滅了。朱老二又擦了一根,又擦了一根,火柴照亮的時間極其有限,旋即又落入黑暗。這時候,二丫頭小聲地嚶嚶哭了起來。二丫頭一哭,我大哥的主意立刻來了。他說:
“別哭了二丫頭,有辦法了。我們只要有火柴,每摸到一個岔路口就擦根火柴照一下,只要不走錯路,摸到洞口是不成問題的。”
大哥的話沒說完,朱老二哇的一聲又哭了起來。
大哥不耐煩地說:“朱老二,你這熊樣,哭什么哭?”
朱老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出來時,找了一個空火柴盒,從家里用的火柴盒里只掏了十根火柴,現在,現在只有……”
黑暗中我緊攥著大哥的手,感覺他也有些慌了。大哥急忙說:
“給我!讓我數數?!?/p>
大哥在黑暗中接過朱老二遞來的火柴盒,數完一遍,大哥的聲音像開追悼會一般,說:“只剩下四根。我們進來時經過的岔路口起碼有六七處,怎么辦?”
大哥的聲音讓我感到絕望。如果大哥都沒有辦法,誰還能說出怎么辦呢?這一下不僅二丫頭在哭,連桂花也哭了起來。我想哭,但是不敢。如果我哭出聲來,大哥一定會給我一巴掌。
朱老二擤著鼻涕,說:“大寶,都怪我?!?/p>
大哥說:“怪誰都沒有用。走吧,走走看,也許能碰出去。”
大哥把我們分成兩隊,沿著洞壁的兩邊往外摸,大家不停地說話,如果聲音要分家了,就知道遇到岔路了。這時點燃一支火柴,趕緊尋找來時的記號,這樣,我們竟然成功地摸過了四個岔路。寶貴的四根火柴用完之后,我們還處在完全的黑暗之中。大哥說:
“接下來就只好碰運氣了。”
在下一個岔路口,大哥說,我們喊吧,如果哪邊回聲最輕最遠,也許就是洞口。大哥能想出這樣的點子,連我今天都佩服。大家便扯直了嗓子喊,可是停下來聽聽,三個方向傳來的回聲都差不多。大哥便徹底地泄氣了。這時候,我聽見大哥的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頭輕微地向上糇了一下。他一直牽著我的手不放開,這時我能感覺到他的手抖得厲害,憑我對大哥的了解,我知道大哥這時候一定是流淚了。我便不管不顧地大聲號啕起來。
我們是星期日早晨進洞的。當吃午飯的時候各家見不到我們的影子,家長們還惡聲惡氣地詛咒:餓死才好呢!等到晚上還見不到我們回家,大人們都慌了。三家大人聚到一起,惶惶不安地議論,這些孩子能到哪兒去呢?
沙塘里已經派人看過了,沒有任何跡象。因為有兩個女孩子一道失蹤,也不像是游泳溺水。那么會到哪兒去呢?我二哥說:
“大寶跟大頭最要好。要不問問大頭?”
我父親就命二哥飛奔去問。二哥問了回來復命:
“大頭說,大寶把他的酒精燈拿走了,會不會又去了醫院下面的地道?”
一語提醒了眾人。我父親和吳禿子、老朱一伙人打著電筒、舉著火把來到醫院地道入口處的鐵柵欄前。他們一眼看見了鐵柵欄下扒出的可容一人通過的小凹坑,大家都說:是了,是了。這群作孽的小畜生一定是鉆到地道里出不來了。
邁著一雙小腳,拄著拐棍隨后趕來的朱老奶奶在地道口跳著小腳罵陣:
“大寶哎,你個作孽的小炮子,都是你成精作怪。我家二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看我不扒你的皮。”
當我們餓得頭昏眼花時,被大人們帶出了地道,朱老奶奶一把拽過她的孫子,攬在懷里,另一只手舉起拐杖就要朝我大哥頭上打來,我父親把我大哥擋在了身體后面,說:
“朱奶奶,孩子們出來了就好,您老消消氣?!?/p>
朱老奶奶的兒子——老朱皺著眉頭埋怨他母親:
“媽,你這是干什么。”
大哥沒有被朱家老奶奶打著。但是,回到家吃了飯,還是不免被父親狠揍了一頓,連我也一旁陪跪,只是沒有挨打。我跪著的時候,心里害怕大哥說出來是我攛掇他去鉆地道的,那么我也會挨揍吧?但是大哥什么也沒說,這讓我很感激他。
吳禿子比較開明,他勸止了妻子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嘮叨,說:“桂花和二丫頭這不是好好的嗎?你又出什么怪相、露什么丑!”吳家姊妹這天晚上甚至有紅燒肉吃,好像是表彰她們毫發無損地勝利歸來似的。這件事在她們心里除了受到一點兒驚嚇,更多的是一種難忘的回憶吧。直到多年之后,桂花還繪聲繪色地跟人描述我大哥在地道里的表現,把他說得就像英雄一樣。
桂花這么說著的時候,她懷里抱著的是我的小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