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過一張唱片,叫《老式火車之聲》,有幾十分鐘的長度。老式火車,是指那種燒煤的蒸汽火車,會叫,噴出大團蒸汽,行駛中始終咔嚓咔嚓響個不停。這種老式火車就像胡子拉碴的純爺們,相形之下,現在鐵路線上跑著的和諧號,就是小白臉了。有時,疲勞了,想到旅行了,就會翻出這張唱片聽聽。
火車粗壯地喘著氣。從聲音可以判斷,正抵達一個小站,但你一點也不踏實,知道火車會在你沒有準備的時候,搖擺并吼叫一聲,繼續開動,下一站也會以同樣的形式到達和駛離。可是,你呢,你始終懸浮著,懸浮在一片鋼鐵的聲音之上,懸浮在排氣聲和汽笛的吼聲之上,甚至是懸浮在那些兩個字三個字或更多字組成的地名之上。
車窗外掠過的這些地名,在詩詞歌賦、在廣場大合唱和探索頻道的紀錄片中出現過。它們在火車旅行中,代表離別的半徑或黯然神傷的程度,代表車輪和鐵軌的無數次撞擊,還代表被聲聲汽笛拉長了的無助。
速度加劇了你對距離的恐慌,而那些一閃而過的,以雪線、古戰場、某種珍稀動物、皇陵或一座古窯遺址為背景的地名,一遍遍提醒你人在途中。這些地名不能安撫你,那不是你要抵達的目的站。
火車行進著。窗外任意一條小路,一個村莊,山麓下的青蔥林帶,睡在打谷場上的男人,或鹽湖邊上那座孤獨的瑪尼堆,都是一道謎語。
路的盡頭在哪兒?
村莊將要舉行什么神秘的民間儀式?
什么樣的鳥和獸正在那座密林中流竄?
那個男人是因為過度疲勞而休息,還是因為心事重重而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