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的耳朵

父親說，鄰家三爺命苦，讓我沒事去照料照料。我明白父親的意思，三爺孑然一身，耳朵又聾了，日子艱難，而我是醫生，父親不止一次暗示，幫三爺看看。

村里傳聞，三爺是當年被敵機投彈炸聾的，我也檢查過，的確是耳膜嚴重損壞，沒法醫治。我把情況說給父親聽，可他卻大發雷霆，罵我什么都不懂。

沒辦法，為了父親，我常去鄰居家，邊檢查邊抱怨，說他耳朵聾了，白立了戰功。當然，三爺聽不到，他只會樂呵呵地笑，有時還把我的手握在掌心，久久不肯松手。

關于鄰居的耳朵，我和父親已爭執多次，可父親始終堅持三爺沒聾，哪怕我把醫學原理講給他聽也沒用，所以，我覺得父親老了，糊涂了。可我萬萬沒想到，糊涂的竟然是我。

那天，竟然有幾架飛機從天空飛過，這可是稀罕事，全村人都很興奮，而更驚奇的是三爺也聽見了，對著天空狂呼。

我正想過去問個究竟，卻見父親踉蹌地跑了過去，幾近哭喊：“三爺，您能聽見哪！當初那一百個耳光，我后悔啊！是他們逼我打的呀——”

后來我終于知道，文革那段，父親是紅衛兵，而三爺則屬“內奸”，被打了。這些年來，父親一直懷疑是不是自己把三爺打聾的。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再次去幫三爺檢查，可他依舊什么都聽不見，翻遍醫書也找不到緣由，我只能安慰自己，有些病癥，醫學解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