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鎮

長江至此，便伸展臂彎，運河橫穿而來，同江水舒緩地交匯。小鎮是悠閑的，送走了江河，自己卻落了后，渾然不覺曾經的眉清目秀已是皺紋滿臉。

我仍然留戀著小鎮，只為那許多年前的清晨，一雙穿紅布鞋的小腳，每天要踩一遍街巷里的青石板路，去小吃店排隊買剛出爐的燒餅油條；也為這里曾經有一條小河流，陪伴在我每天上學的路上，讓我可以走走看看，那河邊的老垂柳和微波蕩漾的水面。

東南西北，還是這四條街，陳舊的巷弄，擠在低矮的房屋中間，狹窄而頹廢。唯一改變的，是青石板的路面換成了兩行水泥方塊。當年，妞妞跟著祖母上街，旁邊的巷子里跑出一個追趕皮球的小男孩，見是同學便叫了她的名，她卻羞澀地不出一聲。如今那條小巷還在，磚砌的拱形小門，青濕的地面，苔跡斑斑，幽深地不知伸向哪里，似乎早已沒有了人行。

只是，那條源自長江通向運河支流的小河，還沒到觀音橋便被阻遏了。垃圾和廢土渣填平了它，上面蓋起了菜場、商品住房。剩下的河水泛著黯綠色的光，流程已不足一里。柳樹草堤早已不見，一塊又一塊的菜地，簇擁了過來，依賴著它的滋潤與灌溉。偶有垂釣的人，面對散著腥臭味的水面，能釣上兩條細瘦的小魚，便是樂趣了。河的終端，死水一般，漂浮著垃圾，頑強的浮萍大片聚集在這里，有個下水道的出口正不斷地往河里排放著污水。

多想再回到那一年，夏季到了，大雨過后河水漲滿，岸邊撐起了大網，網住活蹦亂跳的魚。老人們說，這條河最初是可以走船航運的，要穿過幾座橋，流過好些個村莊。而現在它正殘損且難看地曲體在人們眼前，生生被斷了去路。仿佛一個被我忽略多年的舊友，偶然相遇，驚變。

不遠處卻飄來一陣鐘磬誦經聲，隔岸便是觀音弄，崇慶禪院的清涼之音，開始在小鎮的一隅超塵脫俗地響起。

沒有了河便沒有了橋的存在，可人們還是稱這里為觀音橋。這座被夷為平地的橋，這邊是菜場，那邊是健身場所，拐角是一間棋牌室，幾位老人搓著麻將，路邊無所事事的小攤販打起了盹。

崇慶禪院被當地人稱為觀音庵，有著五百多年的歷史，幾經摧毀，又幾番興建，處于鬧市中，被一片民居包圍著，卻安安靜靜地守著一方佛境，慈悲容萬物，廣結眾生緣。輕輕地推開庵門，小禪院內韋馱殿前，老師太坐在藤椅上，閉著雙目數著念珠。站在天井里，看見前殿后門立柱上的楹聯書寫著：迷途中及早回頭，溪路上以防失足。不由得迷惑，竟不知此時該去做什么，不該去做什么。怏怏地向外走，佛堂門前，大香鼎蓋檐四角上的風鈴被風吹響，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只是一俗世之人，依然有欲有求，還是會去尋找生命里那條消失的河流。

然而，誰還會比小鎮更落寞？被人為地抑制破壞，被工業嚴重地污染，坑坑洼洼的交通干道，急躁的車輛顛簸而過，揚起的沙塵，落得人一頭一臉。發電廠高大的煙囪，無論在小鎮的哪一個角落都能清晰地看見，像個標志屹然聳立在人們面前。江水依然東流，運河仍舊南去，我卻聽見了小鎮的嘆息，為什么就沒能留住那條清澈的小河呢？

（本文選自鎮江網友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