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有才是前清秀才,豆莊人,50多歲,中等瘦個兒,長方瞼,平常喜光頭,穿藍布長衫,受雇在老財李必土東院的北堂房,教人念書。念書人,有些不聽話或學習不操心的孩子,他就譜了調調要他們記,因為,王有才會工尺譜(工尺譜是中國民間傳統記譜法之一。因用工、尺等字記寫唱名而得名)。譜了調調依舊不會的,他常常用竹戒尺擊打學生的掌心。竹戒尺擊打掌心的第一下不疼,顯麻,接下來才是疼。打人的時候他就唱工尺譜,打一下唱一聲:凡、工、尺、上、一、四、五。搖著頭,嗓子有點兒粗沙,也能把住調調不走腔,學生被打得哭笑不是。
因為搞農民運動,在老財李必土的院子里開的學堂就解散了,以后是什么動靜還拿不準,王有才只能在家閑著。
王有才這會兒挑了水桶到沁河邊上擔水,路上碰見了參加貧農團的賈承懷。賈承懷不叫他先生,直呼他名字。因為,是一個村莊.也都是近五十的同一輩人,從開襠到收襠到娶妻生子,眼看著長大了,在鄉下,不能說因為識得倆字就拉開了身份的距離。賈承懷的大兒跟了王有才學識字,他的兒子16歲.和王有才的兒子一樣大,王有才的兒子定親了,他的兒子卻因為家窮還沒有定親,賈承懷覺得是吃了不識字的虧,立志要兒子跟了王有才學識字。
碰見挑水的王有才,賈承懷喊了一聲:“有才,有個事情跟你通個氣。’”
王有才停下,把挑水的扁擔放到兩桶上,要賈承懷坐過來,兩人相讓了一下都坐到了扁擔中間。沁河在陽光下慢悠悠地流著,兩天前是雨天,河水有些渾濁,對面的河灘地里有人在察看墑情,考慮是種地瓜,還是種花生。種地瓜和種花生都是土里刨食,無非是為了活命,無非是看看哪一樣產量大,收成多。賈承懷從腰帶上抽出旱煙鍋子捂了一袋煙遞給了王有才,從肩上取下火鐮擊了兩下,青煙從王有才的嘴里冒了出來,有清淡的風把煙吹散了。
賈承懷把嘴貼在王有才耳朵眼上說:“貧農團要定成分了,成分高的定地主,是有土地出租,雇長工和短工的,還放過高利貸的,咱村上你覺得誰夠格?”
王有才用腳勾過來一塊小石片,把煙鍋子放上去磕了一下,自己掏了煙布袋捂了一袋煙,把煙鍋子扣住小石片上燃著的煙灰,抿起來用勁抽了兩口。舌頭舔了一圈嘴角說:“還能有誰,有本事出租土地的就三個大戶。首推李必土,出租地、牲口,長年有長短工。下一個該是趙保堂,三房媳婦,家中開著豆腐坊。再一個呢,肯定是王來丑了,祖上開油坊,打小就記得有馱隊來馱油餅,現在是衰敗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賈承懷搓著脖子上的泥,歪著脖子看著緩緩流動的沁河水說:“貧農團讓提供情況,我琢磨著也是這三戶。”
王有才把煙鍋子里的煙灰猛吹了一下,煙灰被吹到了遠處。看著煙灰四下吹散了,王有才說:“不過人家也是辛苦賺來的。”賈承懷站起來接過煙袋鍋子抽緊煙布袋,繞了幾下繩子插在了腰上,應話說:“咱也辛苦了,卻祖輩不見錢。人是說命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
還是春天,天氣還有些寒涼,賈承懷還穿著黑祆和黑褲,褲腳上還綁著裹腿,看上去褲襠吊在大腿板下,人有一股冬天的蕭殺氣。王有才說:“你回去叫孩子拿著石板和石筆過來,我寫倆字讓他記,起碼得把村上人的名字記全會寫。”賈承懷說:“你教他學寫標語,要他會寫:斗地主分田地。”
王有才說:“學字多了,不愁揀出那幾個字。”
看著賈承懷走遠了,王有才挑起擔子往河堤上走。他一邊走一邊想事情,想近來村上的事情,看到祖祖輩輩種地的人,臉上掛了一些稀罕的神情。自從貧農團成立后,平淡的村莊有了熱氣,這種熱氣讓王有才的心也開始動了。他挑著擔子走到河邊上,看到水離古渡口有三尺深,以前挑水彎腰下去,水就舀上來了,左一下,右一下,調一下膀子回頭往家走。現在,水位低了,要放下擔子,用扁擔勾著桶下去舀。放下擔子,人就有些松懈,把水桶撂到河邊往吊橋西邊走了一段路,他要去看看河岸上自己的那一塊地種什么好。地不多,有7分,挨著河,地里的沙大。他蹲下把手插進田垅里,濕潤的沙土給他傳輸了一陣清涼的感覺。這塊地,去年是種紅薯的,今年就不能種紅薯了,得換換。他也不想種花生,沙地里不長谷物,還得考慮種土里結果子的東西。他想了半天也沒有得出結果來,往回走路的中間想到了種棉花。他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得子晚,今年秋天要給兒娶親,娶了親,就要有孫子了,種了棉花好添新衣,絮新被,老王家的香火是斷然不能含糊的。
挑了水往回走,看到有人準備往墻上寫標語,看到他走過來了,要他停下來,打發閑著的人幫他往回送水,要王有才挽了衣袖往墻上寫字。他接過遞過來的紙條,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字,一行寫著:“雇貧掌刀把,說殺就要殺!”一行寫著:“反奸清算,斗老財,想咋就能咋!”王有才思忖了一會兒,從地上撿了根樹枝想把這兩句口號改動改動,滿腦子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生下八合命,強求一升難”的古話,自己識得的字里還真是揀不出幾個能合住這標語的話。不得已站起來,朝后扶了一下光頭,舌頭尖來回舔著嘴角,腦海卻是一盆糨糊,不想了。送出去眼睛,把幾個字貼上去看,房屋是土墻,最后的驚嘆號要留下一個字的位置,還得看過去兩頭兒都要停當。
春風習習,佇立少動,王有才用足了氣息,泥墻上一個白印子先點了上去,他還沒有寫過這么大的字,兩手有些抖,盡量把氣壓勻了寫。兩面墻上的大字寫好后,王有才突然覺得,自己沒來由的熱氣終于散出來了,穿著的藍布長衫,雙手用力時身上漸熱,汗水漸濃,但看墻上的字個性分明,豐神異彩,看過去,立馬就有了提升精神的高度。看的人拍著手面對干枯的土墻站著,互相興奮地笑,王有才也笑,初春的太陽能巧得把他們的笑融化在一起,熱鬧得像是要把豆莊掀翻個身子過來。
二
從宣傳講解土改方針政策,到調查耕地占有質量、數量及放債情況,大約用了20天時間。該劃定階級成分時,土改就到了高潮,接下來不幾天就要分配土地確定斗爭對象了。
也就是二十來天的光景,賈承懷找了一個半夜時分走進王有才的屋子里。賈承懷拿著石板要王有才幫助寫下剛劃分出的幾種成分:“地主、富農、中農、貧農、雇農。”
王有才盤腿坐在炕上,炕上是一領新氈,是另一個姓趙的老財送他的,人家的孩子也在他名下讀書。看到賈承懷來了,也不下炕,把油燈從墻上摘下來放到炕頭上,把幾種成分寫到黑板上。賈承懷邊看著他寫,邊想著念:“我不是地主,更不是富農,也不是中農,我是貧雇農,我要掌刀把。”王有才寫完了,賈承懷還在念,念得有些疙瘩,小眼睛不時翻著想,一個成分要看看黑板上的白字,閉上眼睛才能念出下一個成分。
等著再一遍念完,王有才拿了針挑了挑油燈上的燈花,笑著說:“我給你配上工尺譜,你唱,就好記了。”
油燈亮了一下,老伴端過來兩碗水,很是有些好奇地問賈承懷,“那我家是什么成分?”
把賈承懷問了個臆癥。這兩天又有情況,貧農團正在給各戶定成分,一戶一戶下來,說是按村莊總戶數的百分比計算,豆莊的指標是要定四戶地主,三戶是明擺著的,另一戶地主,還沒有篩選出來,但是,就是沒有想到王有才算什么成分。
賈承懷下意識地想到自己的兒和他的兒一樣大,人家就定了親,自己的兒就鬧著,稍微有那么點兒妒忌地說:“你不是貧雇農,肯定要高,因為你給老財開學堂。”
王有才本來心里正哼著工尺譜,聽這么一說,盤著的腿伸出一條來,用手上上下下捏了一個來回,想到賈承懷是貧農團的一個小頭目,自己有恩于他,在定成分的問題上他是會幫自己的。再說了,自己沒有出租地,也沒有雇過長短工,春種秋收,基本上是互相幫工,就算幫工是別人多自己少,但是,自己用學到的“八股文”多抽時間給人家孩子多教幾段就補過來了。要定也肯定不是地主,也不可能是富農,有可能是中農。突然就想到了墻上的標語:雇貧掌刀把,說殺就要殺!并沒有提中農,由不得出了一身冷汗,把另一條腿也伸展了,看著賈承懷,扶著炕沿把腳伸到了地上的鞋里,“你心中想著我能定個啥?”
賈承懷看著黑板上寫出的成分說:“你給李必土開私塾,受雇他,你吃的是老財李必土的飯,你又沒有剝削,再定我看也不會是地主。”
王有才想了想,在地上繞著走了一圈,把外面的藍布長衫脫了,要女人接過去,看著賈承懷問:“貧農團對待中農是什么政策?”
賈承懷翻了翻眼睛,背古文一樣想著說:“依靠貧雇農,鞏固地團結中農,爭取中立富農,打擊惡霸地主!放手讓群眾斗爭,消滅封建地主土地剝削制度,發展生產,支援自衛戰爭的勝利。”
王有才“哦”了一聲,接著問:“那么第四戶地主會是誰呢?”
賈承杯說:“管他是誰,反正不會是你。現在不比從前了,鬧翻身就是要窮人翻身。我記得給李必土扛長工,給他干活吃他的飯,都要規定好碗數,吃一碗不要緊,吃兩碗白眼睛,吃三碗就要發脾氣,吃飯比吃他的心還疼。還刻薄得想出了一條最缺德的奸計,吃飯不能超過半根香的時間。大夏天,他家燒得鼻孔一吹兩條溝的稀飯,燙得喝不上嘴,一碗飯沒下肚,半根香就沒了,他千方百計壓榨咱們窮人,你說他該不該殺?”
王有才問話不是這個意思,李必土對他來說已經不往心上放了,李必土自己吃飯都不舍得還舍得給別人吃?他關心的是自己。惶惶送走賈承懷,插上門閂躺在炕上睡不著想事,他覺得這一次運動來得激烈,有暴風驟雨般的猛烈,他早聽大閨女說了上坡村斗地主的事情,不光是分了田地,把小老婆都分了,分了個凈光光不說,人還被斗死了。還有下坡村的老財,不經斗,還沒有往會場上壓,人就嚇死了,他留下來的老婆不說大洋埋哪,貧農團的人用了好多方法不開口,有人就想了絕招,把鐵爐口烤熱往她頭上一架,頭發爐圈一樣顯出了頭皮,女人褲襠一濕,啥都交代了。自己呢,要定一個什么樣的成分,四個地主里,第四個會是誰?只有第四個地主站出來,他心里才會踏實。頭腦里挨著村里有本事人數,到底沒有找出來,三戶有本事人定了地主。再下來,沒有哪個出眾,要從心里說,就數自己了,但自己與地主干的事情不一樣,就把一線希望系在了賈承懷身上,千萬別把自己定得太出格。聽得過間炕上,躺著的兒子背誦他白天才教他的蒙書:
“晴空看鳥飛,流水觀魚躍,識宇宙活潑之機;霜天聞鶴唳,雪夜聽雞鳴,得乾坤清純之氣。”……
誦讀聲瑯瑯。
王有才聽著外面的動靜,聽到夜靜得月影斜出窗戶,才稍稍迷瞪過去。
三
王有才有恩于賈承懷,是前年夏天的事情。那一天在田里干活的賈承懷,突然暈倒了,他老婆哭著要人抬回村里的樹蔭下,人躺在地上,摸上去像燒紅了的炭塊,有人喊著快找大夫。大夫還在10里路以外的劉家莊,要去接大夫,還得備驢,而懂些醫道的大夫們又很少出門,窮人的命不值錢,得了病,大都是和閻王老兒硬挺,抗不過去的交命。人雖然燒得厲害,卻也有口氣懸著,嘴里喊道:“救我一命啊!”這時候剛下了學堂的王有才拿著竹片子戒尺走過來看稀罕,發現賈承懷的胳臂上有一根紅線,從手腕上往上拉長,他走過來蹲下身子問:“難受?”
賈承懷說:“難受。”
他問:“頭暈?”
賈承懷說:“頭暈。”
他問:“手臂痛?”
賈承懷咬著后牙關點點頭。
王有才站起來四下里張望了半天,想找什么,卻什么也沒有找到,看到有一個小孩端了碗吃地瓜,走過去奪過來照著樹下的石頭摔下去,一個好碗摔成了三瓣兒,孩子哇一聲哭了,他揮了揮手中的竹戒尺,孩子嚇得扭頭就跑。他撿起一塊碎瓷蹲下來拽過賈承懷的胳臂要準備下手了,賈承懷縮了縮想抽回手,王有才舉起戒尺打了下去,他快速地唱著工尺譜,直到把有紅線的地方打得麻了,才用碎瓷劃下去,一股紅血涌了出來,那血黏稠黏稠的。老一些的人說了句:“他是中肉蛇了。”
肉蛇就是血毒,要放了才好,不然紅線走到心臟就沒命了。晚夕的時候他用銅錢蘸了酒在賈承懷的背上刮痧,把起了紅斑的地方刮出了血印子。賈承懷才長出了一口氣,燒也降下去許多,少氣無力地要老婆給王有才做碗高粱面魚魚吃。王有才說:“這碗高粱面魚魚我還真想要吃。”
這件事要不是王有才,賈承懷到現在,是地上的人,是地下的鬼,都是兩說。
整個一個白天,王有才心事惶惑,他看到貧農們都到老財家去分浮財了,他就把希望寄托在了賈承懷身上,一個有恩于他的人,到關鍵時刻也應該有恩于自己啊。在屋里坐著閑不住,這里拾掇拾掇,那里擺弄擺弄,要不是這運動,他早準備動土翻修小西房了,兒子娶親,他就準備把洞房定到小西房。現在卻沒有工夫弄這屋子,整個豆莊熱血翻騰,找人都不好張嘴,他坐下來瞇著眼睛瞧窗外,天空下窗外有一棵老槐樹,樹有百年的樹齡,早被雷擊了,樹也干死了。離它兩米遠的地方有一棵小槐樹,是老樹的根延伸到那里長出來的,也有幾年了。往遠望,過了沁河,是山,山體重巒疊嶂,恰似劈面而立的一幅山水畫屏,山上有一些樹一些石頭,依然保持著冬日特有的蒼黃。颼颼的春風中,山上的綠還沒有挺出來,還摻雜著褐黃色的枯槁,更見不到別的什么顏色。仔細看能看到一些楊樹上有吐出的楊絮,像蟲子似的,飛繞得眼睛閃閃爍爍。
兒子也跟著出去參加熱鬧了,老伴在屋子里撕棉花籽,他沒來由地拿了竹戒尺敲著小西后屋檐下豎著的一根椽,哼一首大戲里的入洞房唱詞:
一根檀香木,
雕刻金馬鞍。
新人入洞房,
四季保平安!
就在這時候兒子王滿屯漲紅了臉蛋兒跑進了院子,對爹說:“咱家定成分了。”
王有才激動得站起來要兒快說。
兒喘著氣結結巴巴地說:“是地主!”
王有才拿起竹戒尺照兒頭上一拍,說:“不可能,想是你聽錯了?”
王滿屯說:“沒錯,我跟了人去分浮財,有人喊我,你也是地主,你還有臉跟著分浮財。”
王有才說:“咱家沒有放過一分一厘貸,沒有人給咱扛長工短工,就算有人幫咱工了,你爹我也給他兒吃夜飯了,誰就把咱定了地主?”
王滿屯坐在地上,突然地就哭了。
王有才說:“你哭啥,大孩子了,你哭啥?”
王滿屯說:“啥都不哭,就是肚子里憋屈,比起老財來咱家要啥沒有啥!”
王有才起身往外走,村里的人亂吵吵地到處奔波,有人分了糧,有人分了缸,還有人分了老財家閨女的衣裳,紅紅綠綠地披在身上,看上去像正月十五鬧紅火走散了的人群。王有才誰也不找,就單單從人堆里找賈承懷。他找到賈承懷的時候,看到他正把一堆家什分堆兒。賈承懷看到了他,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來拉了他走到對面一座房子的山墻下。
王有才急著問:“這成分到底是咋定下的?”
賈承懷說:“我還顧不上去找你,就咱豆莊村,你數數,挨個兒數數,你說除了那明確的三戶,再找還找不出來,好歹你是穿藍布長衫的,你當過秀才,就這就比一般人高,有人就提了你,你就排在了第四。”
王有才張著嘴想要說話,話在喉嚨眼里嚷著,不知道從哪里說是開頭。就聽賈承懷說:“你先回去,別讓有人看見你了,也一時興起去分了你的田產,都是幾輩子沒有見過財物了,眼紅了,你那點東西,經不住折騰,我一會去找你。”
王有才腦袋里的熱浪騰起來,糊得不知道方向了,懵懂走到自己的院邊上,蹲到地上。他向來是不習慣蹲的,他一個文秀才,哪里能和莊稼人一樣蹲?他現在顧不上了,想著自己要是一個普通莊稼人倒好了。
不大會兒看到了走過來的賈承懷。他站起來,臉上因看到對方而有了點人氣,急著說:“你說我這人財兩無可圖,就憑了藍布長衫定個地主,你說就不能改正了?”
賈承懷滿懷心事,有心事藏著卻不能說出口。貧農團定著明天開公審大會,五花大綁了地主在舊戲臺上斗,斗完了,群情激動時,有可能出現鎮壓,這鎮壓的事情一但發生,地主們就沒命了。賈承懷不能說,也沒有膽量說,貧農團要求羊群里趕狼,人都是見肥就咬,相比較說,王有才也是吃過剝削飯的人,村上哪一個讀書的人沒有挨過他的手掌板!他來是想說,定地主不是哪個人能決定了的事情,是有人提出來,有人捏合,這事情就這么定下來的。一池水,一棒打不開窟窿,問題壞在不是定了你地主,是有四個指標,要是三個不就沒有你的事情了。
賈承懷說:“我也爭了,但是,不頂用,來不及改了。”
王有才說:“啥就來不及改了?”
賈承懷說:“地主唄。”
王有才說:“是誰提說了?”
賈承懷說:“我給你說了,你可不許去找他,你要把事情弄大了,我想幫你翻案都怕是插不上嘴了。我告訴你,是你的本家兄弟王有喜說的,他說,跟你借過兩斗玉茭,還時給了你兩斗二升。多二升就是剝削。”
王有才扭轉身不看賈承懷,他覺得自己是讀過書的人,怎么這件事情上倒要求他給自己說好話?當初向我借玉茭時,是夏秋交接時,自己家里的糧食也不夠吃,把自己要吃的糧食借給他,自己貼了老臉和李必土借了兩斗,人家看在教學的面子上,放利一斗二升,利算是小了,怎么就不懂人情世故到這步田地呢?況且也不是我要了那利啊,當初,本家兄弟也是知道的,真就看到財物眼紅了嗎?壞人都是出自身邊,可就沒有想到是自家的兄弟!扭轉身的同時想到了兩句詩:“只形孤影孑然去,留與人間是愛腸。”這兩句詩的背景有很深很深的隱情,但也有他自己的一種傲氣,自己人財兩無,我看你貧農會能弄我個啥!
四
天還沒有暗下來,王有才要兒子和自己去沁河岸邊的地里種棉花。
王有才對兒子王滿屯說:“等秋天棉花長熟了,你娘就用新棉花給你娶親做棉被,你娘有好多年沒有做棉被了,出嫁你姐姐的時候,我看到你娘把高粱箅子放在添好的新被上踩,你娘扭來扭去的,箅子下的新棉發出沙沙聲,你娘張著嘴憨笑。我還給你娘譜了一段工尺譜:一二一四五,快快來扭扭,六七八九十,新被蓋新婦。”
河灘地石頭多,都是河卵石,也沒有大到盆兒大,碗兒大,大的也就拳頭大,有的河卵石不圓,扁扁的,彎腰撿起來,看看,回過身照著沁河打出去一串兒水漂。王滿屯覺得爹有意思,平常的時候,除了唱工尺譜時讓人喜歡,再就沒有了,總是拿了竹戒尺打人,對自己也苛刻得很,不是四書五經,就是蒙書,不停地背,有寫不完的字兒。今兒爹突然地放開了,是什么事情讓他這么高興呢?
王有才停下手中的活計,指著對面的山頭說:“滿屯吾兒啊,你看那山有多高啊,可它那山頂上咋能長活樹呢?”
王滿屯看看,撓著脖子想不出來。
王有才說:“山多高,水多高。我再問你,你給爹想想是這鐵厲害,還是土厲害?”
王滿屯不假思索地說:“肯定是鐵厲害,不然咋用鐵刨地!”
王有才說:“滿屯吾兒啊,你到底年紀還小,沒有經過事情,你想這土地年復一年不動聲色,鋤頭卻要被磨禿,人是苦蟲兒啊,這時間看不見,摸不著,不緊不慢地走,人和鋤頭比,還不如鋤頭,鋤頭磨禿了,還能軋一遍鋼,人不能。滿屯吾兒,你以后要本分過日子,要學會疼你娘,就算是娶了媳婦,也要兩邊哄著,要學會和,不要學會挑,家和萬事興。這世界上誰和你最親,是養你的,和你養的人啊。”
王滿屯被爹說遲鈍了,他穿著粗布棉襖和棉褲,春風吹得發紅的臉蛋上皺起缺少光澤的笑,風很粗糙,風吹得爹的藍布長衫飄起來,地上不見陽光的影子了,他看著爹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黑天了。”
王有才看了看天,也說了一句:“黑天了。”
父子倆站在沁河邊上看著河水慢悠悠遠去,淚蛋蛋不知不覺從王有才的眼里流了下來,王滿屯看著爹說:“爹,你咋的好好就哭了?”
王有才說:“爹怕是要和你陰陽隔離了,以后過日子,說多了也沒有用,跟著日頭走吧,慢慢兒揣摩。千萬要記住:不要給人放利,不要見小失大!”
沁河水緩緩流著,千百年都是這樣。突然,王有才對著河水喊了起來:“凡、工、尺、上、一、四、五!”
天就真的黑下來了。
賈承懷是半夜時分走進王有才的院子里的,他看到屋子里的豆油燈還亮著。他來是想告訴王有才,定他地主是有原因的,還有人咬了他,說他識字,懂道理多,幫著老財李必土剝削過窮人。說有一年里李必土收稅,收了村里劉二來五個大洋,劉二來是二流子,不干活,干一些偷雞摸狗二架梁生意。李必土先把大洋點了一遍,又把每一個大洋拿在手中捏著,用嘴一吹放到耳朵上聽錚錚的響兒,還把每一塊大洋放到自己的頭皮上擦,接過了又互相敲打。五個大洋經過吹、擦、敲,最后拿出一個說,這有可能是一塊假貨。劉二來說,不假!李必土要王有才看,王有才看了半天不說假也不說不假,說了一番識別出來:“這大洋是民國三年造的,有袁世凱半身像,假大洋在像的二道紐扣對正的一粗一細花紋中間是滿的,沒有空格;真大洋呢,袁世凱像二道紐扣對正的花紋兩道粗紋中間是空格子。假大洋庫秤七錢重,真大洋呢,庫秤七錢二分,假大洋顏色暗白發污,真大洋呢,顏色是亮光刺目的。”李必土仔細看了看,知道這大洋是假貨,沖著劉二來說:“你知道我放債是圖利,你吃酒是圖醉,我樹大蔭涼大,家大開資大,你給我五個大洋就有一個是假貨,我一天幾百個過手,這假大洋我往哪里放呢?我不怕你和山上的響馬有關系,你想哄我,屁,拿真貨來。”
劉二來這一次就咬了王有才,王有才就吃了那一次的虧。
而這一次賈承懷是真想救他,也是真心想救他,并且還想要告訴他,明天的大會,怕他老了,一二個時辰頂不下來,要他兒子替他往臺上站。
賈承懷在窗戶前站了很久,覺得進去沒法說,說什么話都過,都覺得對不起王有才,把這么一個識字的人定了地主是不對的,比起那些個真正的地主來,他哪里都不像。可是,不說吧,又覺得人家有恩于咱,關鍵時候都不知道報恩,不算個好人。思前想后還是覺得應該進一回屋子,把事情講明白,才準備抬了腳往前走,屋里的燈“撲”一聲吹滅了。門窗黑得和死人一樣,只有身后的月光還亮著。
王有才知道院子里有人站著,也想到了是賈承懷,他想要他進來說說話,半天不見動靜,就知道賈承懷有話說不出口,要他進來說,又怕過間炕上的兒子聽見了多心,因此,也就聽到腳步邁到門前的時候,把墻上的油燈吹滅了。
賈承懷坐在院子里一塊石頭上想著該咋辦,聽到不知道誰家分得的驢不適應新圈,不黑不白地叫起來,聲音把夜叫得越發黑墨般地黑,也叫得屋里炕上的人心里很不暢快。
五
斗爭會是第二天上午開始的,貧農團的人和村里的人來五花大綁王有才。看到王有才脫了藍布長衫,一身短打扮,他好像知道今天要做啥似的,很利落地坐在院子里的石頭上等。看到人群蜂擁過來時,他站了起來,雙手下了狠勁折斷了那根竹戒尺,他準備好了要走,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女人,她哪見過這架勢,早癱在了屋里的地上。
貧農團的人卻隔過他走到了屋里,三下五除二把王滿屯綁上了。王有才覺得弄錯了,一個16歲的娃哪里懂得剝削?要剝削也是他啊,想擠過去阻攔,被人群撞得東倒西歪,等人群松散了,王滿屯喊著“爹”的聲音也細了下來。
王有才一天里不知道該做什么,他想進會場去看看,貧農團的人不讓進,他茫然邁到自己的屋門口,看到自己的女人在地上拔不上氣來,光是小口喘著氣,走近火爐看了看火也滅了。一早起來,他要女人給自己做一碗高粱魚魚,光顧著自己吃了,想著自己吃了好往高臺上站,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沒有去成,兒卻頂了他。兒還沒有吃飯,16歲的娃經餓,但不經嚇,一餓一嚇,滿屯吾兒啊,你怎么受得了呢!肚子里窩了火就沖著女人發過去,“你一個婦道人家,坐在地上像什么話?你起來把火給我燃了,做高粱魚魚,我要給吾兒滿屯去送,他替父受過,就算是要殺,也該我去受死啊!”
地上的女人望著屋門外,院子里的兩只雞很不消停地走著,這多姿多彩的春天里,村街如同伸展四肢長臥的驢一樣懶散,而村莊的人們卻像公牛一樣群情激昂。雞們低下頭叫兩聲兒“谷谷”抬起頭左右環視一下,地上的女人拿了地上的笤帚扔過去,喊道:“我要你吃,我要你不懂得人情光長了吃肚!”
王有才噔噔幾步走出了院子,坐到了老槐的樹樁前,眼睛里盯著離他兩米的小槐樹,心口開始疼,疼得受不下了,嘴里哼著工尺譜,仔細聽,配著詞兒:我不是地主,更不是富農,也不是中農,我是貧雇農,我要掌刀把!
傍晚的時候,王滿屯的尸體被抬了回來。王有才看到人們涌過來的時候,返身回到了屋里,他不敢多看一眼,看一眼,都覺得自己會倒下去。兒子王滿屯的尸體就擺放在院子里,他覺得靠墻的脊梁上冷風颼颼如小刀子刮一樣疼。一天的淚被春風吹干在臉上,眼睛像枯井一樣不再往出涌水了。
賈承懷也是傍晚過來的,看著院子里王滿屯的尸體,“撲通”跪下了。他低著頭說:“我是想救你的,你救過我的命,你總算是活下來了,就算是你恨我,我也還了你的命,這不是我想的最后結果,你要是想出口氣,就來打兩下。”
王有才想扒開窗戶紙吐一口痰出去,到底是隔著窗戶輕聲說了句:“你絕了我的后,我還是要感激你。我要是和那棵老槐一樣死了,就好了,它根不死,現在,根都死了,人到底不是樹啊!”
六
1942年的這一場運動,后來有人總結了一段話:如黃河之水向東流,主流是對的,方向是明確的,但碰了三個暗礁,打了三朵浪花,淹了兩岸一些青苗。第一朵浪花擴大了打擊面,把一部分中農當富農對待了。第二朵浪花損傷了一部分工商業戶。第三朵浪花是殺了一些不該殺的人。
原載《廣州文藝》2011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