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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語.點

2011-01-01 00:00:00儲福金
短篇小說(原創(chuàng)版) 2011年4期

雨從火車的車窗上滑落下來,靠窗坐著的黃曉成,眼光一直盯著窗外,漫野的綠色被雨水滋潤得清清新新,受列車行進的影響,眼前的雨水如飄飛一般。隔著雙層車窗,還能嗅到車窗外雨水的氣息。那水濕的氣息,從帶點銹蝕斑駁的漆鐵車窗隙縫里透過來。

慢車過了蘇南,站頭停少了,停車的路線拉長了。現在應該在山東地界,金、鐵、煤……一串礦產名跳入他的意識中,去年實習時他曾勘探過這里的礦山地質,他還是忘不了三年多大學中所學的。

車過一個峽谷,一時車廂內外的明暗之間,車窗如鏡,映著他紅紅的袖章,并映亮著他的心,感覺中熱熱的鮮亮的色彩。車廂里的眼光,仿佛都集中在他的袖章上。這時候,“紅衛(wèi)兵”大串聯運動還沒有大規(guī)模開展。他是先行者,接受著最新的革命召喚。

他很慶幸,在他即將畢業(yè)的時候,大學校園里開始了運動。運動中斷了分配,他一時不會到一個地質隊去和石頭與泥土打交道了。他的人生有了變數。他是最早投入運動的,是組織的領導人。他覺得他對運動如魚得水,口號與大字報,游行與傳單,他的心充滿著政治熱情。

車停過站,上來了不少旅客,車廂里站著了一些人。黃曉成身子側靠著窗,占的位置空了一點,就有一個女子在他的身邊擠著坐下來。女子年齡應該比黃曉成小,卻是鄉(xiāng)下小媳婦打扮,穿著中式扣的藍布衫,長得姣好但土氣。鄉(xiāng)下小媳婦坐下時,朝黃曉成討好般地笑笑,怕他趕走她。她身子朝前,只在椅子上搭靠了小半個屁股。黃曉成的一側腰臀一下子感覺到了女人肉體的綿軟。他不愿意讓自己放縱這種年輕男性的勃勃感覺,身子縮了縮,隨后站起來。他像是去上廁所,其實是想去透口氣,也讓她自在地坐一會兒。她是勞動人民,他們應該是平等的。

廁所里,不知誰將車窗向上提起了一點,那種男女混雜便處的氣味淡了些,風將雨水從縫隙中吹飄進來,地上透濕。黃曉成沒進去,關了門就退到旁邊的車門前,看車門大玻璃外的雨景。

雨的勢頭依然不減,抬眼望,遠處的天是一片陰一片陽,陰陽攪在一塊,近處的云壓得低低,像在滾動翻卷著。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一些吧!黃曉成心里突然跳出這一句來,他笑了一笑。這一次他去北京串聯,車票上的到達站是北京,但他將在天津下車,會在天津住兩天。車票終點站在三天內到達有效。

天津有個姨父。姨父是副研究員,有時與他通信會談一點對國家與個人前程的看法,本來他對姨父是很崇拜的,運動一來,他就發(fā)現姨父過去的見解都太保守了。

回轉身來,黃曉成看到對面車門邊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看著擱在兩腿上的一個棋盤。棋盤上放著一些黑白棋子,竟是圍棋。這個人像是在擺棋譜,又像是獨自在下棋。黃曉成還是兒童的時候就懂棋了,他的父親喜歡圍棋,也教他。但黃曉成一直沒有太用心學,再加上父親早早去世了,黃曉成也就視下棋走著玩而已。

那個人并不在意有人看他,在流動性很大的火車上,他只有旁若無人,才能沉入棋里。他坐在一張攤開的報紙上,穿著一件肩肘打著補丁的舊衣服,頭發(fā)散亂地垂下來,蓋著他半個臉,仿佛是個乞丐。當然他不會是乞丐,沒有乞丐會下圍棋的。

棋盤上擺的一盤棋,黑棋被白棋圍住,正在忙做眼。這個人手里捏了一顆白棋,看來該是白棋行棋。他只是捏著而不落下。

“點。”黃曉成忍不住說。

圍棋的搏殺意在殲滅對方的棋,每塊棋必須要有兩個眼才能得活。在對方大眼中點進自己的棋,雖然是送死,就是不讓對方做成兩個眼。

這個人頭沒抬,慢慢地搖著,還是捏著棋,眼盯著黑棋的大眼。黃曉成看清了局勢,只此一手。他覺得這個人也許不怎么會下棋,就蹲下身子,伸手到盛白棋的盒子里,拿了一顆白棋就往盤上放。

一顆白棋在一圈黑棋之中,很顯明地“點”著。

這個人又搖搖頭,臉上似乎有著不忍的神情。他抬起瘦削的臉朝著黃曉成。黃曉成發(fā)現他的臉色是那種勞動者的黝黑,卻含著一種知識分子氣質,仿佛早年父親神情中的孤高。

兩人對著眼光,這個人臉上線條生有苦相,此時仿佛從悲哀之中,流出一點笑意來,緩緩地溫和地亮了一亮,像拖動的燭火一般。

這個人把盤上的棋子收回到黑白盒里去。然后,朝黃曉成身前的那盒黑棋,伸了伸手掌,明顯是對下一盤的意思。他的動作中有著高手風范。

黃曉成捏起一顆黑棋來,感覺到小小的棋子是沉沉的。剛才臨時停車一搖晃時,棋盤隨著這個人的身子晃動著,但盤上的棋穩(wěn)穩(wěn)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動也沒動。現在他想到這是按磁原理造的棋盤與棋子。再看棋盤上刻的十九道棋路是那么清晰,一個個棋子都是那么精致,不大不小,不扁不高,一個個山丘般的小圓弧是那么地規(guī)整。黃曉成是學地質的,學工時也進過工廠,看到過那些高級鉗工們精巧的手藝。他想到這個人肯定是一位高級技師。

棋盤中間有一個折,可以合起來,而放黑白棋子的兩個扁盒子能放進合起的棋盤中,這個人肯定是常常外出的,才會帶著這樣一副棋。被手指摩擦久了,每一粒棋子都帶著光亮。

黃曉成有好長時間不下棋了,很想顯一顯,過過癮,且還有那么長時間要在車上消磨呢。對方從屁股底下抽出一張報紙遞過來,黃曉成看了一下,上面沒有重要的照片,便坐下去,下了第一著棋。

從一開局,黃曉成就下得很勇猛,帶著年輕人的氣勁,橫沖直撞。對方穩(wěn)住了勁,下得很規(guī)整。

有時黃曉成抬臉著一看對方,只見這個人低著頭看著棋枰,每下一步之前,他都會把黃曉成剛下的棋重新放放好,似乎在確定一下棋的位置,他的大手指捏著小小的棋子旋動一下,又似乎借此思考一下,而后,才落下他的子。

偶爾這個人的臉扭向一邊,仿佛在看車門外,玻璃外面雨珠直落,中間卻粘著一片葉子在雨水中顫動著。

日后,只要想起火車上的這盤棋,雨中一片落葉在玻璃上粘著的情境便在感覺中,連著的是那個人仿佛凝定了的眼神。

棋沒有下完就停下來了。停了一次站,他們起身讓上下車的乘客。重新坐下來時,黃曉成看看自己盤面上的空不夠,就不再下了。

棋友間容易交流,又在火車這特定的場景中,兩人對看一眼,仿佛熟了許多年了,交談起來。黃曉成知道了這個人的名字:曹歇。歇一歇的歇。

“你有好事等著呢。”曹歇江北口音頗重。

“你怎么知道的?”

“從棋上看得出。”曹歇的口氣有點玄。黃曉成一直接受的教育便是反對迷信,他不相信曹歇從棋上看出什么來的虛玄說法,不過,他內心還是喜歡曹歇的話。

黃曉成這次北上并不單純是革命串聯,他約了一個女孩在天津見面。她是他的初戀對象。她與他同住一座城市的一條巷子中,他在巷頭她在巷尾。從他第一次對她的形象產生好感后,從第一次對話到第一次約會,他為她費盡了心。有時他想不起來她的形象到底美在哪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的皮膚特別的白,而她的眼眸特別的黑,她的眼眸流轉時,仿佛黑星在白空中劃動。

他總是會想著她,就是在革命運動中也一樣,也許是因為她,他才有了參與運動的動力。

他約她去天津的時候,她一時沒有應聲,她的眼光是平靜的。一個從沒出過城市的女孩,要與一個男子在遠方的城市里相聚,意味著什么,她是不是清楚?也許黃曉成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他們的交往有明的一層,也就是同一巷子的鄰居,而他們的約會是暗的,每次都約在郊區(qū),避開著熟人。其實他們的幾次約會也都是談著各自的生活,連手都沒有牽過。這次天津之約也沒同行,他先去天津等她。為什么在天津而不在北京,也緣于他的心理因素,也許是怕北京有太多雙眼睛,也許因為首都是革命圣地,不合他們這種不健康的小資情調。

她一點沒有猶豫,仿佛只要他開口,不管天上地下,她都會跟著去。而后她說起了家里的一只小鴨子,城市里養(yǎng)鴨子,是很有些困難的,她只是說著那只小鴨子的可愛:黃絨絨的,一邁一歪。

他一直想著在天津怎么突破兩人間的“距離”,也許只要直白大膽地表現。他覺得人生開始真正屬于他,他的渾身有一種氣場,只要他做,就可以做到。以前他太拘束了,他需要的是行動,一步就點到位。

黃曉成想著她時,只是心里一動念,抬眼看到曹歇微微一笑,怕是心事已被他看出。曹歇大概接近四十歲了吧,歲月在他額上已經刻出了許多細紋,眉間的一塊有點發(fā)暗,眼皮有點下垂。

“你眼下就有壞事等著吧。”黃曉成說,他不知道自己口氣中怎么也帶著了一點玄味。從他的神情中,黃曉成發(fā)現自己是蒙對了。

“社會關系。”曹歇短短地應了一句,仿佛是嘆息一般。

這一句社會關系,二十年以后的年輕人大概就不會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而當時,社會關系是至關重要的,對人生有決定性的影響。

兩個人肩靠肩坐在車門前的地上,像多年的知交一樣交談著,什么都沒有避。黃曉成把要在天津約會女孩的事,也對曹歇說了,同時還說了自己對她的感覺。這本是他一個人的秘密,對他的父母家人,他都沒說過。說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在“冒險”,卻有著一種冒險的快樂,只想痛痛快快地說給曹歇聽。

曹歇說到他的父親在解放時去了美國,每次運動都涉及到這一層關系,眼下他家又面臨著運動沖擊。曹歇仿佛忘記了身邊的黃曉成正戴著紅袖章,而黃曉成似乎也忘了自己是運動的先鋒,而身邊的曹歇卻是運動的對象。

明知對方是政治的反面人物,黃曉成平生第一次一點距離也沒有地與人交談,后來想起,奇怪怎么與曹歇像個知交朋友,也許自己本來就有階級立場問題吧。不管他的革命意志表現得有多堅決,革命口號喊得有多響,也只是一種外相。他的內心世界是復雜的,并不那么純潔。還有他與女孩天津的約會,也和革命運動格格不久,都緣于他內心的小資產階級情調。

到天津的這段路上,很多時間是黃曉成在說,曹歇在靜靜地聽。曹歇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有時會應上一句,黃曉成覺得他的看法,仿佛是一步步冷靜的棋理。他那張初看去有點愁苦的臉,看久了,顯著溫暖而豐富,透著他內心中許多的滋味。

車快到天津了,他們約了一定要再見,并再下一盤棋。起身時,曹歇拍了拍黃曉成身上的灰,手掌在黃曉成的肩上按了按,像是在祝福他。

黃曉成下了車以后,在站臺上站著。火車啟動了,只見曹歇頭抵著車門朝他看著,貼著車門玻璃的臉像被擠扁了。那愁苦的形象,變換成自然和明凈。黃曉成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朋友,他早早地沒有了父親,他的那些同學只是同學,他的所謂戰(zhàn)友也只是運動的同路人,而只有這一位短程相交的棋友,讓他有超越人心的感覺。

黃曉成的一段運動人生,是最早跳的,也跳得很高,一時紅極,不單是學校,而且是整座城市的知名人物。但他沒有超越運動規(guī)律,很快地在一個轉捩點上跌落下來,運動者成為了被運動者,打倒者成為了被打倒著。作為革命運動的犧牲品,隨著上山下鄉(xiāng)的大潮,被驅逐到了邊疆的地質隊。

一天天重復的勞動,在少有人煙的荒野,與土與石打著交道。在不穩(wěn)定的社會中,對與錯,革命與反動懸于一線,人生際遇的高低變化也只在片刻間。此際,他日復一日地敲擊著穩(wěn)定的礦石,歲月與風雨磨礪著他年輕的心。空閑下來,他獨自對著鋪開的紙棋盤,研究帶來的棋譜,借以消磨流動的時光。一次,在一灣山泉邊掬水喝時,他突然發(fā)現水的倒影中,自己臉上的神情像看了一個熟悉的人,想了半天,他想到了曹歇。

慢慢地他想到了與曹歇對弈的那盤棋。回憶那盤對局,他很勇猛地只管落子,根本不顧前后,有幾塊棋,曹歇只須一“點”,他的棋就會被點死。當時他怎么都看不到呢?而曹歇是不想點還是不愿點?

此時,留給他的是只顧沖著的不管死活的棋勢感覺,多么幼稚多么可笑。當初他與曹歇的棋力相差不是一點點。

他的生活已了無生氣,卻又有亮點。有一次他步行幾十里去最近的小城采購簡單的生活需用品。他在城里找到了唯一的一家茶葉店,他一直有喝茶的嗜好,就在那家茶葉店里,他看到了那個戴著當地人白帽子的女營業(yè)員。他朝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看了好一會。她只抬頭看了一眼,就從柜臺里走出來,伸出了手,手掌朝上伸直著,走得很堅決,一直走到他的面前。還像在天津時的那一次,她伸著的薄而透明的纖細手掌,掩著了他的鼻與嘴。

那一次是他與她的第一次,對著她的白潔身體,他忍不住像詩人似的吟誦過一句:“柔白的是光,把眼映亮,滿世界的蓮花開放。”她滿面嬌羞,伸出手掌,伸到他的臉上來,像是要掩著他的嘴,不讓他說下去。

到宣布結束運動后,他還作為“三種人”被審查了一段時間。再放出來,又回到地質隊里。許多老地質隊員都調回了城,只有她隨著他一起走。她的身體雖然弱,但還是不離不棄。他也不愿放開她,只顧貪婪地感受著她的溫暖。

又過了幾年光景,他多少活動自由了,作為一個老技術員,去海邊城市參加地質會議。穿一套工作服胡子拉碴的黃曉成,走在海邊的城市中,有著不同世紀的感覺。這些年里,海邊城市早有開放氣象,變化很大,人的思想也開放了。社會的現象,有黃曉成感嘆的,也有黃曉成詫異的。會議結束,黃曉成坐一條海船往故城去。四等艙內昏暗沉悶,他到甲板上透氣。海風很大,很快就下起雨來。他退回上層艙內,在艙門邊,抬頭看著艙外。遼闊海天,無盡的濃重云塊。雨飄在海水上,一個個的浪頭在船尾升起來。多少人生的滄桑感一時在心里翻騰。多少年中,他的人生都在流動著,已年屆不惑,不像青年時期那么有精神了。

黃曉成回轉身來的時候,一種物的熟悉感,突然撞到他眼里來,撞到他的心里來。

那是一副圍棋。他也曾看到過新式的旅行圍棋,很輕的塑料外殼,嵌夾著鐵片與磁塊。但眼前的圍棋是獨一無二的。那么精巧圓滑的棋子,黑色的棋本是原質,白色的棋子如玉石。這副棋,在黃曉成的夢中,曾出現過那么多次,每次出現仿佛都連著了雨。

接著他就看到了棋的主人。他記得他叫曹歇,沒錯的。但他基本上忘了曹歇長什么樣子了。那次他是在火車車門內一個空間的地上坐著,衣服上打著補丁。現在他是坐在上層艙間休息處的一張椅子上。他穿的衣服整齊多了,一套西裝,料子看上去很好的。他低著頭,手里還是捏著一顆棋子,正思考往哪里放下去。驀一看,那神情,那姿式,仿佛二十年都沒有過變化。

黃曉成在他的對面坐下去,叫了一聲:“點。”

黃曉成其實已經無法確定眼前是不是曹歇,他根本記不清曹歇是什么模樣了。

這個人終于抬起頭來。兩個人對著面,眼光觸碰著。黃曉成真怕他認不出自己了。他在旅行中,也許多少次見過也會下棋的人,與他們下過棋,而不像黃曉成在一個人生的重要旅行中,對一副特殊的棋、特殊的人有那樣深刻的記憶。

他原來的那張愁苦的臉,好像沒什么大的變化,只是額上皺紋更深了些。此時眼光中流動著一點潮濕的笑意。

一時靜默,艙外的雨聲打落到他們的感覺中來。多少人生的不如意,多少人生的飄泊感,多少人生的痛苦記憶,仿佛都連著雨,飄下來,又飄落去。無限的記憶,仿佛是連著的一串,仿佛都不是真的。所有連著遙遠的記憶,都是不清晰的不盡正確的一串念頭,仿佛與夢一般。誰知道呢?

他沒有說什么,只是把盤上的棋收了,又把黑棋盒推到黃曉成的面前來,仿佛要從棋中來認識黃曉成。人生一盤棋,在棋中熟悉一個人,是最好的。然而人生變化,二十年的光景,棋上自然也會有變化了,還能比人的形象更能記得嗎?

黃曉成的人生一直在飄泊中,但下棋的時候,他的心便靜下來,飄泊流動與穩(wěn)定棋形成了一種動與靜。

這盤棋,恍惚依然在夢中。黃曉成內心無法著力。多少年中,他一直研究著棋的變化,借此讓自己的心沉靜下來,自以為棋力長進了,到底對手很少,在地質隊中要找人下一盤,很不容易。

黃曉成的棋有著了變化,變勇猛為柔綿了,在大勢的變換處,似乎還有著一點猶疑。

生活會有變化,人也會有變化。身邊的人天天看著,不會感覺到變化。黃曉成是在野外工作的,一年中會有一大段時間流在外面。幾年前,有一次回家,進家門時,妻子彎腰遞給他一雙拖鞋。她總是把家弄得那么干凈,家中雖然寒酸,總算有了衛(wèi)生間,他去方便的時候,她跟著進來,輕聲地對他說,還是坐在便桶上小便好一點,以免便液多少會濺漏到地面。說著,她就提著拖把去擦地。

家里似乎一點沒變,但她抬起頭來看他的那一瞬間,他突然發(fā)現這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她的臉色黃黯,像涂上了一層暗蠟,而她原來白皙的美都不見了,他甚至不想去碰她。慢慢地對著飯桌上的她,才發(fā)現她還是原來的她。這是憑知覺而不是憑感覺確定著她。人生是空的,一切都在流動中空幻,這時間他深切地感受著空感。

后來才知道,她是得了病,一種慢性病。她長期跟著他,他總在找礦,而她一直在身體需要的礦元素缺乏的地方生活。她的體質弱,病讓她慢慢地變化成眼前的模樣。他清楚這一點,但他還是無法接受她形象的變化。那個在天津站下火車時的她,穿著一件黃軍裝,腰中還束了一條皮帶,顯得英姿勃勃,卻又是那么嬌艷鮮嫩。那一刻的她,也只存在于他流動的記憶中,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了。

她也不再在他的面前露出身子。有一次回來,他忍不住要和她親熱,發(fā)現她身子的肌膚瘦得起皺,這才明白他看到的她那樣難看的臉色,還是她為他化妝過的。

一陣海風吹進艙來,帶著雨星。恍惚盤上的光色又漸漸變深了。雨聲便進一步到感覺中來,不是強烈的但是沉沉的。風把雨卷起來,一陣密一陣,密密實實地打著艙壁。

知道一切無法改變,就這么,無可奈何花落去。

眼下他的棋勢也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他的棋應該說走得很實在,生活改變了他,讓他的思慮變得嚴密,從每一步看,看不出錯處,但也許一開局就走偏了,而今顯得缺乏生氣,在對方飄飄忽忽的棋風前,一時難見頹敗,但無見勝機,他也只有一步步走下去。

他進地質隊后走過許多地方,從未遇到過一個棋手勝過他的,然而現在看來,他的棋力并沒多大長進。畢竟他所接觸到的,有太多局限了。

他朝他望著,仿佛望著一個虛無的形象。有時想起來.妻子的感覺也有些虛幻。工作之余,長長的時間中,他自然有性方面的需要,在那窮困的地方,作為地質人員有工作有錢,總會有女人為求得一些好處,而給予肉體。但他還是沒有忘了他的妻子,甚至會在那一刻想到妻子,眼前的一切都形成了疏離。

他們不在乎勝負,放下棋盤交談起來。還是黃曉成說得多些,伴隨說話的是雨聲,還有他輕輕的嘆息聲。

他說他將去海外,他的一個兒子先去了那里。他這樣的年齡去國外,如何生活?怎么習慣?還有誰與他下棋?難怪他的棋上表現出的一種虛幻縹緲,點無可點。

他問黃曉成:你為什么不想到國外去呢?他的意思是,黃曉成還算年輕,有知識,外語也可以,多少年的地質實踐,到國外換個環(huán)境,個人歷史可以重書。但黃曉成丟得開妻子嗎?她身體有病,雖然她的工作一般,但在國內醫(yī)療有勞保,出去了,他能承受得了她的醫(yī)藥費嗎?把她還丟在國內,他丟得下嗎?雖然他很多時間都不與她生活在一起,但她幾次隨著他工作的流動而流動,她的所在便是他的家。這一次去故城,他是帶著她的病歷報告去找大醫(yī)院的醫(yī)生。

有幾句對話,簡潔而有意味。

“人生總是那么重。”

“人生總是那么輕。”

“你無法離開。”

“你無法不去。”

“無可知道的一切。”

“一切都很清楚。”

黃曉成仿佛是在呼應著他的話,卻是反向的。

黃曉成發(fā)現自己的人生是變不了的,而他也不可能因為沒有人下棋而不出國。一切都像是注定了的,非這樣不可。他們曾經約過再見一次下一盤棋,現在面已見了,棋已下了,仿佛緣已盡了。他們的交談不再有當年的感受,仿佛是多少年真正的朋友,相契相合在于心。

他們不再說話,都扭過頭去看艙外,雨向海上落下來,落成無可變幻的一條條直線,看久了,覺著落得緩慢與沉重。

又有多少年過去了。

蘇北的一座古廟。其他地方的廟都開始裝修變熱鬧了,只有這座山里的廟,離其他風景點遠了些,還是那么破舊。周邊村民說,這座廟里的和尚比較懶,只是一天到晚坐著唱經,不出去吆喝。

問到廟里的僧人,香火不盛是怎么回事?答說隨緣。

有小和尚私下說,曾經臨時有個住持,很會張羅,引了好些人來過。沒想那個住持不知怎么,死了。換了一個什么也不問的,也就這么算了。

這天,下起雨來,廟里很清靜。黃曉成正在廟里,呆呆地看著雨。他已經退休了,不需要再飄泊,但飄泊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他來看看她的故鄉(xiāng),這天就走到這座廟里來。

雨不大,從上空飄下來,落在舊時的飛檐上,滴滴答答的,滴在石門前的石板上,濺起嵌在石縫里的一點泥水。舊時的建筑很牢固,用的木料還是難得的楠木。

黃曉成奇怪的不是其他地方廟都興旺了,古廟還依舊,而在當年鬧運動時,怎么古廟沒被砸爛。它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由雨聲相連,與黃曉成的心境相合。黃曉成孑然一身已經好幾年。

飄飄的雨,不知什么時候才停,黃曉成并不著急,原來時間流逝的感覺現在已經很淡了,現在他有得多的便是時間。他在廟邊的一個靠墊上坐下來,拿出一副棋來,慢慢地擺著棋譜。這副棋是當初海船上,將出國的棋友留下給他的。黃曉成擺幾步棋,便抬頭看一眼外面的雨景。獨自對著棋,他就沒有時間流動的感覺,只偶爾抬頭看雨時,一點意識浮起,自己怎么就是一個老人了。只是心里的感覺還不明顯,要使勁地確定一下,才想到自己真正的年齡。

他退休后,有一個想法就是到她的故鄉(xiāng)來看一看。她在故鄉(xiāng)并沒有什么直系親屬,有的遠親,顯著陌生,同時說著陌生的話。好在他一生中流動的時間長了,這種陌生感反而是合乎他的,讓他念到了臨終的她。那一刻,她突然渾身有了光輝,他坐在她的身邊,她伸出手掌來朝著他的臉,在他的面前搖晃了兩下,那手的肌膚變得透明。她經歷了多少痛苦,變得平靜,仿佛還帶點年輕時的色彩。

“留下你一個人走了,你沒有家要回了。”

就因為有著她,他在流動中,才有一個家的感覺。她便是他的家。現在他真正的四海為家了。

而他這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她。他對她來說,是善緣還是惡緣?如說是善緣,他如何總是離開她,并且后來怕見她?如說是惡緣,她如何幾十年感情未變?其實無所謂對得起對不起,人生只是一種經歷,習慣了就自然了,習慣的改變才會有痛苦。

他的一生都在飄泊中,現在他可以不再飄泊了,可以靜下來了,但他還不習慣,他的心還只能靠棋安靜下來。

不知哪間僧房里有誦經聲傳來,仿佛被雨割開著。

突然身邊有一個聲音,好像是“咦”了一聲。側臉看,站著的是一個年輕人,也有三十歲開外了吧。

黃曉成知道遇上了一個會棋的人。以往,他拿出這副棋獨自下的時候,常遇上會棋的人旁觀。近年來,國內圍棋有點熱,會下的多了,也遇到過下得很好的。

黃曉成做了一個手勢,也就是對局的邀請。年輕人未必有空,但眼下在雨天的廟里,一時也走不了。下棋的人要有心境還要有時間,眼下都不缺。

“我是說……”年輕人說話有點激動,含糊不清,“我是說這棋……”

他指著棋。黃曉成清楚,現在旅行用的小型帶有磁性的棋,并不少見。而他這副棋做工的精巧,卻是人見人嘆。

年輕人說出來,“這副棋像是我爸爸的。和我爸爸的棋一樣。”

黃曉成想到了曹歇。不由地把他的名字念了出來。

“就是就是,我爸爸就叫趙歇。”他說的是當地口音,“曹”好像是“趙”。不過他搖著頭說:“不對,不可能。”

黃曉成靜靜地等著他說為什么不對,為什么不可能。

對方的神情顯得很驚訝:“這棋怎么會在你這里?”

慢慢地,黃曉成才聽他說到:父親帶著這盤棋去了美國他哥哥那里,去了沒多久,父親就去世了。

黃曉成知道這一則寓言:鳥換了地方,雖然生活得好了,但因為不習慣就死了。

黃曉成靜靜地聽他說著。直到他說到:父親去世后,哥哥把父親葬下時,把那盤棋也一起合葬了。

黃曉成并不驚訝。人生的流動多了,他聽到過太多的人生故事,聽到的奇聞也多。只是他常有的虛幻的感覺又加重了。這副棋正在他的面前,很實在地擺著。他的人生所伴,過去是她,現在則是它。她已去了,只存在于虛幻感中,眼前的棋也有著了虛幻感。

對方伸手捏起一粒棋子,一邊用指頭撫著一邊還搖著頭。他說他去美國的時候,父親已經下葬了。但他親耳聽哥哥說到的一切。

他父親也許做了兩副同樣的棋。也許還有一個曹歇,有著同樣的人生經歷。小曹抬頭來看黃曉成,見他側頭盯著外面的雨景,仿佛他的眼光與雨交融著,凝成一體。

小曹想一想,就覺得自己的可笑了,是回國來看眼下流行的盜墓小說多了吧。難不成誰會為一盤棋去美國盜墓吧?眼前這一位肯定與父親有著淵源。他告訴父親的朋友說,現在美國都在談中國商機,他回來想做一點事業(yè),這里是他的老家,他還在考察,看看投資在哪個方面。

黃曉成不懂商業(yè),不好說什么。于是兩人下起棋來,前兩次用這副旅行圍棋與他父親對局,都是在流動中,一次在火車上,一次在海船上,正合著自己流動的人生。這一次是在廟里。廟里是靜的,可謂是靜中之靜。但他對廟的感覺,依然有著一種漂泊意念,是不是他的心依然在漂泊?

雖然棋是父親的,但小曹還從沒用這副棋對局過,在家里下棋不用這種旅行棋。小時候他想把這副棋子拿出來下,父親不讓,說他心不是在棋上。他還是很喜歡下棋的,過去養(yǎng)成一個習慣動作,就是把棋子拍到盤上再往前推至要下的位置。但眼下他捏著棋往棋盤上放,落處很難移動,讓他無法盡興。不過,慢慢地他就沒有了這種感覺,他已陷在棋局中了,他年輕氣盛,就想找對方搏殺,但對方飄飄忽忽的棋風,似乎讓他沒有著力點。后來,對方在他棋的眼中點了一手,他便沉浸在無窮盡的思考中,不知如何處理了。是向兩翼拓展呢,還是就地做活呢?拓展會不會走出死棋來?做活會不會太拘束而盤面虧了?正如他目前經商,投資不知向哪兒,是開拓發(fā)展還是就地經營。

謀思良久,還難決斷的他抬起頭來,想看看對方神情。突然發(fā)現對面已經沒有了人,廟里空空蕩蕩的。不知什么時候他離開了,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整座廟里只有自己對著一副空棋局。

外面的雨聲依然從檐上滴落下來,滴滴答答的,綿綿不盡。

原載《上海文學》2011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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