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的手指

人們說，出事的那天，王光明接了個電話。接完之后，臉上的顏色就變了。

王光明有個雷打不動的習(xí)慣，早晨起來洗漱拉撒不管，先找一平整地兒練他的絕活。他能右手單手倒立五分鐘。人們說，一個進(jìn)城干建筑的農(nóng)民工練那個有啥用，能當(dāng)吃還是能頂錢。他的搭擋竇小五說的更直接：有那些閑力氣不如睡一覺，省得到了工地上累得跟狗一樣吐舌頭。王光明說，不知道吧，這是一種境界，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人們見王光明這么固執(zhí)，便不再言語。后來見他天天練習(xí)，也就見怪不怪了。

那天早晨，王光明剛將自己倒立起來，腰里的手機(jī)就響了。他放下身子看了看號碼，見是老婆打來的就接了起來。他先是很有聲氣地說著，慢慢的說話就沒有那么大底氣了，到了最后又吱吱唔唔起來，好像湍急的河水一下子斷了流。

干活的時候，王光明直打愣神，兩眼迷離，切割機(jī)巨大的噪聲也仿佛沒有聽見，跟魔怔了一樣。竇小五囑咐要小心的時候，切割機(jī)已在王光明的無名指上狠狠咬了一口，被割下的手指蹦了兩下掉進(jìn)水泥板的縫隙里。等人們費(fèi)力地掀起水泥板時，那截手指早被壓得粉碎，變成了紫紅色，成了一顆被人踩爛的葡萄。

工友們急忙把王光明送到了附近的一家小診所，人家一看說，不行呀，你得去醫(yī)院。于是，王光明又被送進(jìn)了醫(yī)院。醫(yī)生問那半截傷指呢?王光明疼得嘴里絲絲拉拉地說，碎了。找不到了。醫(yī)生一聽就攤了攤手說，那就沒辦法了。醫(yī)生邊替他消毒邊道：沒見這么對身體不珍惜的。醫(yī)生消完毒把傷指包起來。又給他掛上了吊瓶。

工頭李富知道后到醫(yī)院來了一次，一見王光明就埋怨道：你是個老工人了。建筑這行也干了十多年了，咋還不懂得安全?那安全口號是刷在墻上好看的。李富說，你這一受傷，工地上就短了一個人，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你讓我去哪里再找一個。李富急得來回踱步，像條被踩了尾巴的狗轉(zhuǎn)了兩圈走了。

王光明躺了三天就躺不住了。他堅決要求出院，醫(yī)生勸不住只好說，你可得注意不能感染，要是一感染，整只手就保不住了。

王光明著急的是老婆打來的電話。老婆說春雨考上了大學(xué)。這本來是個喜事，可是一萬塊錢的學(xué)費(fèi)把他難住了。當(dāng)時，王光明差點在電話里朝老婆吼起來。可是朝老婆吼有什么用。再說老婆可是百里挑一的好老婆，一個人在家里種著十多畝棉花，還要照顧老人，你咋舍得朝她吼呢。掙錢是男人的本分，這副擔(dān)子自然要王光明這個大男人扛起來。可是一萬塊錢不是小數(shù)目，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他們這些在工地上賣苦力的，都是年終算賬。去年的工資就短了三個月的，今年的還在影子里。

王光明想向工友們借一借，他覺得人們會給他這個面子。畢竟自己是個老農(nóng)民工了，平時里對伙伴們也不錯。但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否了。工友們跟他一個樣，現(xiàn)在肯定分文沒有，都等著年底的工資呢。王光明在骯臟的工棚里不停地踱步，地面踩得快照出人影的時候，他的眼前也驀地一亮：他一下子想起了老板。現(xiàn)在只有老板才會有錢。別說一萬，便是十萬對老板來說也不算什么。王光明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辦法了，只能去找老板借了。

王光明不知道老板叫什么，只知道人們都喊他張總。張總在工人們眼里顯得很神秘，神龍見首不見尾。張總只在年初來過工地一次，還戴了副墨鏡，乍一看，跟電視劇里的黑老大差不多。工頭李福常對工人們說，咱們張總很了不起呢，光工地就有十幾處，這里只是其中的一處。他那神情好像他給張總當(dāng)差也很了不起一樣。李福還常常吹牛，說自己經(jīng)常跟張總在一起吃飯。工人們聽了，就忍不住笑起來。

王光明去問李福：張總住在什么地方?李福笑道：張總住的地方也是你打聽的。王光明聽了有些惱：為啥不能打聽，張總是人我也是人。李福瞅了瞅王光明說，你以為人和人一樣，張總坐的是奧迪A6，你坐過嗎?王光明舉起自己受傷的無名指說，我找張總有事，工傷你能處理?

李福一聽笑得差點把叼著的煙噴出來，說給你個地址你也進(jìn)不去。說著，就瞇起眼在煙盒上刷刷寫了個地址。王光明按照李福寫的地址找到了帝豪辦公大廈。這里是帝豪房產(chǎn)集團(tuán)北方公司總部。負(fù)責(zé)人是集團(tuán)的張副總。不過，這里的人都習(xí)慣喊他張總。

王光明剛來到大門口就被保安攔住了，見他穿了身工人的衣服，沒等他開口就把他推搡了出去。第二次去的時候，王光明多了個心眼。他換了套西服。沒有直接進(jìn)大門，而是在不遠(yuǎn)的地方守著。他就不信沒人去找張總。等到九點多，一輛小車停了下來，王光明趕緊過去跟在來人后面。保安看了看竟然沒有阻攔。王光明一直跟著那人來到辦公室。那人開了門放下皮包這才看到后面的王光明。那人很不高興，說你是怎么進(jìn)來的?他那意思還有點責(zé)備保安的意思，不該讓陌生人進(jìn)來。王光明趕緊說，張總，您別誤會，我是咱公司的員工，我叫王光明。那人看了看王光明高大的塊頭說，我不是張總，我姓王，只是張總的辦公室主任，你有事可以先跟我說。

王光明把來意一說，王主任哈哈大笑起來。

“向張總借錢，你這里沒問題吧?”王主任指了指王光明的頭。王光明說，只有張總有錢，不找張總找你。王主任說，張總錢倒有的是，但不會借給你。公司有上千員工，都像你一樣向張總借錢，還不亂了套。再說，你也見不到張總，張總可以說是日理萬機(jī)，連我們這些人都難得見上張總一面。王主任說“我們”的時候，加重了語氣。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優(yōu)越感。

王光明聽主任一說沒了主意，也失了向張總借錢的勇氣。這期間，老婆又來了兩次電話，讓王光明上心一點，說春雨上學(xué)的事是大事，咱村就春雨考了本科，人家還等著給春雨慶賀呢。王光明讓老婆放心，說女兒的事他一定放在心上。

竇小五見他整日里愁眉不展，對他說，你應(yīng)該去找工會。

“找工會能好使?”

“肯定好使，工會就是替工人辦事的，你沒見報紙上說，工會是工人的娘家嘛。”竇小五說得信誓旦旦。

“那工會也管借錢的事?”

“哎呀，你咋死腦筋，”竇小五說：“你那指頭白掉了，你那是工傷，你得要求賠償，弄好了再辦個殘疾證，每年都有不少好處呢。”

聽了竇小五的話，王光明茅塞頓開，說你當(dāng)個民工太屈才了，這事辦成了得好好謝謝你。

竇小五說，你可不能說是我的主意。張總知道了非炒我的魷魚不可。

第二天一上班，王光明就去了城西區(qū)工會，要求公司賠償。人家見了他很客氣，問他是不是農(nóng)民工?王光明說太是了，都干了十多年了。工會的人說，你來找工會就對了。你們啊，就是有事不喜歡向工會反映。要學(xué)會拿起法律武器捍衛(wèi)自己的合法權(quán)益。說完，人家讓他填了一張表。完了之后說你回去等著吧，你們張總會給你一個滿意答復(fù)的。

過了兩天。工頭李富就滿地里找王光明。李富說，你還真是個爺，張總要接見你呢，還派了專車來接你。王光明心說，這工會還真好使。來到帝豪房產(chǎn)公司，王光明被王主任直接帶到了張總的辦公室。王光明一見張總嚇了一跳：張總戴著眼鏡，也就是三十多歲的樣子，這么年輕就干總經(jīng)理了。瞧瞧自己，四十多歲了還在為一萬塊錢的學(xué)費(fèi)發(fā)愁。這樣一想，王光明的高興勁就打了折扣。張總說你就是王光明?王光明點了點頭。張總確定了他的身分，就快速從老板臺后轉(zhuǎn)出了身子握著他的手說，你就是光明師傅呀，都怪我太忙沒能顧上你的事。下面的人也不會做事，我已經(jīng)對他們進(jìn)行了嚴(yán)厲批評。聽到這里，王主任就說。你不知道，聽說你的情況后，張總對我批得可兇呢。張總對王主任說，給光明師傅倒水。說完，張總又回到老板臺后坐下很親切地說：你想討個說法，這個想法很對。你說吧，要多少錢?王光明聽了一陣臉紅，人家不愧是老總，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王光明想說一萬，想了想又說兩萬吧。張總看了看王光明問：這是你的真心話?王光明說是自己的真心話。張總又問：不再反悔?王光明說，不反悔。張總說，就依你說的，賠償你兩萬。回頭你就跟王主任到財務(wù)處去領(lǐng)錢。

王光明一見張總很好說話。又想起了竇小五說的辦殘疾證的事。就大著膽子問：公司能不能幫著辦個殘疾證?張總一聽笑著說，光明師傅。咱可不能得寸進(jìn)尺，你那么點傷怎么能辦殘疾證呢?這是和平年代，要是戰(zhàn)爭年代輕傷都不下火線呢。再說，你在班上可是違反了安全規(guī)定。

王光明趕緊說，自已是個老工人了，那些安全的一二三已經(jīng)背得滾瓜爛熟。張總說，不對吧，我聽說你那天早晨接了個電話，是你老婆打來的?王光明說，這事您也知道。張總說，別看我不在工地上，其實啥事也瞞不過我的眼睛。聽說你那天中午一直情緒不高漲，不夠?qū)Ｐ模y怪切割機(jī)切到手上。

王光明心里顫了一下，這個張總真是厲害呀，沒有他不知道的。這樣一想，他就有些害怕起來。生怕張總改了主意，把兩萬塊錢的賠償收回去，那春雨的學(xué)費(fèi)就泡湯了。

張總見他那神情就說，你放心，賠償金會一分不少地給你。張總站起來說，有困難就找公司，不要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去找工會，這對公司的形象也不好嘛。王光明表態(tài)說，張總，您說得對，自己一定不再去找工會了，有這么好的公司還找工會干啥。

張總說我還有個會，你的事先這樣，回頭王主任再跟你細(xì)說。一旁侍立的王主任就把王光明領(lǐng)進(jìn)了自己的辦公室。王主任又給王光明倒了一杯水說，你瞧，人家張總真是個好人哩。為你這點事連會議都推遲了。明天電視臺“民生直通車”節(jié)目組要對你采訪，咱可不能給張總抹黑呀。王光明一聽記者采訪，心里又緊張起來。王主任說，不用緊張，詞都給你寫好了，你多看幾遍只管照著念就行。

第二天，記者采訪王光明時，王光明居然說得很像那么回事。他對著話筒說。帝豪公司對農(nóng)民工像對待自己的兄弟，十分關(guān)心愛護(hù)，把農(nóng)民工的利益抓在手上，放在心上，寧肯公司吃虧，也決不讓工人利益受損。這次在工地上負(fù)傷后，公司領(lǐng)導(dǎo)立刻帶他去大醫(yī)院進(jìn)行治療，安排了專人護(hù)理，還給了他兩萬塊錢的補(bǔ)償金。公司從不拖欠農(nóng)民工工資，公司的張總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民工是我的兄弟，我喝稠的一定不讓民工兄弟喝稀的

晚上，民工們破例沒有摸紙牌，也沒有出去看錄像，都蹲在那臺17寸的電視前等著看“民生直通車”節(jié)目。看了節(jié)目，民工們說，王光明這是名利雙收呀。一個工友說，王光明，你給張總拍得太過火了吧，小心把張總的屁股拍成猴腚。另一個說，還從不拖欠工資呢，去年的不就短了三個月，你咋睜眼說瞎話呢。工友們一陣議論，王光明臉上再也掛不住了，說我能咋樣，那詞都是王主任寫好的，不照著念行嗎。

第二天老婆又打來了電話。說看見他上電視了。王光明也覺得很高興，說咱村是個窮山溝咋會看到外省的節(jié)目?老婆說，咱村讓財政局承包了，幫著咱村脫貧致富，不花一分錢就給安上了有線電視。為這，人們還有了意見，說孩子們都不學(xué)習(xí)了，眼睛全長到了電視上。王光明說。這是村里人們不懂呢，看電視也是學(xué)習(xí)。王光明又問：春雨呢?老婆說，考完試就迷上了《還珠格格》，一看就是大半宿。老婆問：你那手沒事吧?王光明說不礙事，不小心碰了一下。老婆說知道你在外頭辛苦，你可要當(dāng)心身體呀。老婆這么一說，王光明差點落了淚。自從他切了半截指頭，還沒有人說過這么體貼的話呢。

王光明對老婆說：你也不要太勞累，春雨的學(xué)費(fèi)有著落了，一年的生活費(fèi)也足夠了。老婆說，春雨的學(xué)校就在你干活的那座城市呢。王光明高興地說，是呀。打完了電話，王光明對工友們說，自己的閨女就要來這座城市上大學(xué)了，還是藝術(shù)系，說不定會成為畫家呢。人們說，你瞧人家王光明這半截手指切的，竟然切出了這么多好事。

知道女兒要來城里上大學(xué)的消息，王光明心情一直無比燦爛。現(xiàn)在沒有事可干了，他很想看看這座城市有多大。在這座城里呆了三年多，他除了工地和工地周圍的那兩條街道，別的地方還沒見過呢。

他打算看一看這座城市，一個晨練的老頭說，這座城市有三百萬人口，你啥時候能看過來。王光明想坐公交車，又怕花錢。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站得高看得遠(yuǎn)”這句話。他想，自己爬到樓頂不就能看到全城了。他們新建的這座大樓是座十層高的大樓呢。

這天早晨，工友們還在洗漱，王光明已經(jīng)爬上了十層的頂樓。這座要向國慶節(jié)獻(xiàn)禮的大樓主體部分已經(jīng)完工。據(jù)說，大樓是療養(yǎng)樓，來住的都是對國家有突出貢獻(xiàn)的人。王光明想，說不定有一天自己也會來這里療養(yǎng)呢。為了建這座大樓，自己還丟了半截手指。又一想。自己算哪門子有貢獻(xiàn)的人，來住的肯定是科學(xué)家和知識分子。說白了，自己只是個農(nóng)民工，農(nóng)村才是自己該去的地方。

站在樓頂，王光明居然有了一種很高大的感覺。樓下的人是那么小，像一個個蠕動的螞蟻。除了高大，他還對這座城市有了一種親切感。這種親切感緣自女兒考上了這座城市的大學(xué)。女兒要在這個城市呆上四年，說不定畢業(yè)還會留在城里，成為真正的城里人。要是那樣的話，他就是在為女兒建設(shè)美麗家園。這樣一想，他就覺得自己那半截手指掉得值了。

想到手指，王光明突然覺得斷指發(fā)癢，發(fā)癢就說明傷口快好了。他瞇起了眼睛，看到太陽已經(jīng)升了起來。這時他想起了自己的絕活。他的絕活已經(jīng)兩個多月沒有練習(xí)了。現(xiàn)在，他很想練一練倒立。他蓋了這么多樓，還從來沒有在這么高的大樓上練過倒立呢。

樓下的工人見了樓上的王光明，見他又是活動手腕又是壓腿，知道他要練絕活了。畢竟兩個多月沒有看到王光明的絕活了，這次又是斷指后的第一次，還是在高高的樓頂。人們顧不得洗漱，都抻直了脖子向上看。李福吆喝人們?nèi)ド瞎ぃ姽と藗円粋€個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忍不住也抬了頭看。看見樓上的王光明，李福笑了，同時嘴角奇怪地向上翹了翹。心說狗日的倒是自在呢。明天就要滾蛋了，還不知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敢拿工會要挾張總。

昨天，王主任就給李福打來了電話，讓他無論找個啥樣的理由也要讓王光明卷鋪蓋走人。

那天早晨，晨練的人們也看到了樓上的王光明。一個人意識到了什么，馬上撥打“110”報警，說城西區(qū)療養(yǎng)大樓工地有一個民工要跳樓自殺。王光明不知道自己就要滾蛋了，也沒有注意到有人報警。他想，既然有這么多城里人看他的倒立，他一定要比平時里做得更好，不能給農(nóng)民工丟臉。

他剛把身體倒立起來，就覺得無名指一陣鉆心地疼痛。他再也堅持不住，像一堵墻轟然倒了下去。

樓下的工友哈哈大笑起來。接著，警車、救護(hù)車尖叫著開進(jìn)了工地。王光明什么也沒有聽到。倒地后，眼前先是一片血紅，接著，耳朵里無數(shù)只蟬不停地聒躁起來。他努力想從里面掙出來，可是身體卻在不停地墜落，墜落。他眼前出現(xiàn)了一大片碧綠的玉米地，很快又出現(xiàn)了兩棵柳樹。那兩棵柳樹是回家的路標(biāo)，每年年底從城里返家時，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兩棵柳樹。柳樹的出現(xiàn)，使墜落不再恐怖，反而變得美妙起來。于是，王光明放棄了掙扎，就那么心甘情愿沉浸在墜落的過程中……

責(zé)任編輯 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