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路燈亮了。
春天尚未過去。城市的人們便迫不及待地換上了夏裝:薄薄的、短短的、寬寬的、窄窄的、條條的、塊塊的、對稱的和不對稱的……
他們亦是。他把米色襯衣塞在西褲里,皮鞋锃亮領帶鮮紅,瀟灑之極;她施了淡淡的妝,幾乎看不出,穿著亦是淡淡的,給人以清新。
他在前,她在后,相隔了三二步,總走不到一排。
前面明晃晃的一盞燈牽在街口拐彎處,還見炊煙裊裊。他知是點心攤,肚子于是叫起來。他實在是餓了。
上午,她來找他,說是到了一批鉆戒。他早就說過要給她買一枚戒指,只是沒有好的。他陪她趕到全市最大的百貨商場,但那里好的戒指早被搶購一空。于是,約好中午到“老百匯”。中午,她來得很早,他只來得及吞下一只饅頭,又陪她去“老百匯”,可那里仍沒有她中意的戒指。他們又一起跑了“金百萬”“小九行”“紅珠光”……
她不高興。人家男人要給女的買啥緊俏貨,耳朵豎得尖尖、眼睛睜得圓圓,時時打探著消息。哪像他……
他亦不高興。他在讀電大,馬上就要考試了,本來這一天可以看好多書的。其實,他一個工人讀什么書,可拗不過她,她說:“女人沒文憑還可以,男人家沒文憑就不吃香!”他為了使自己吃香,就豁上了。可現(xiàn)在……
二人都不高興,于是就又想起許多許多不高興不滿意不舒服不順眼之事:
“什么唐宋元明清,現(xiàn)代人都喜歡歐式組合家具了!”她不滿意他打的那套家具。
“你這美的哪門子發(fā),剪得比我還短?”他看她新整的頭發(fā),怎么看怎么不順眼。
“俗死了!這花色也叫窗簾布?”
“真扎眼,墻壁怎能刷成這種顏色?”
他們還沒有結婚,在這段見習期里雖然都已感到家庭夫妻之間那種種不悅不快不協(xié)調,但仍都顯得十二分的有涵養(yǎng),從不在表情上作任何流露。他盡量豁達大度,她則表現(xiàn)得溫柔嬌媚。
他的肚子實在是餓了,立在小攤前等她。
“吃小籠包子吧?”他對她說了,就坐到燈下的桌子前。
她不樂意地皺了皺眉,但總算也坐下來。
他盯著正冒氣的蒸籠,往肚里接連地咽口水。擺攤的是一對和他們年紀相仿的男女,眼下生意尚冷淡,男的在揉面,女的在調餡。見他們坐下,男的就過來。
他見那男的戴一副近視眼鏡,下巴瘦瘦的,文弱得很,像是書生。他就想:我跟他應換個位置。再看那女的,已坐到男人原先坐過的位置上,接替了男人剛剛的活汁。
那男的系一條白圍裙,全身上下連臉上鏡架上都沾了白面粉。男的給他們端了兩籠小籠包子,又坐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上揉面。那女的依舊拌她的餡。
小籠包子的香氣直直地鉆進他的鼻孔,勾得肚子咕咕地叫。他拿筷子夾了一只,她懶懶地坐在一邊看他吃。
“你怎么不吃?”他看她的樣子,心里涌起不快。但總不敢有所流露。他為她拿了筷子,用手帕擦干凈,又為她放好碟子,調好醬油醋麻油辣醬。
她仍沒動筷子。
那只吞到肚里的包子引出極多的饞蟲,逗得整個胃都要鉆出喉嚨。她不動,他就不能放肆地吃。
那邊女的在笑男的:“看你都成大花臉了!”
男的也笑,用手去抹臉,越抹越白。女的笑得更歡。
他十分羨慕這一對,甚至因妒嫉而眼紅。
她不再看他,無精打采地望著街對面。那邊有一個新店就要開張,正在布置門面。店里燈火輝煌,壁燈、吊燈全亮著,還有七色的彩燈。墻上一色的奶黃色墻紙,地打得光光的,全塑面的圓桌,閃亮的鋼折疊掎,旋轉的門以及兩邊的玻璃櫥窗一色的茶色玻璃。有幾個小青年,正在往門上吊裝“一品香”三個霓虹燈招牌。
他想:這店一開張,小夫妻的生意準完蛋,不禁有些幸災樂禍。看一對男女,仍在有說有笑。男的笑時幾乎沒得聲音,只是用手扶扶鏡架;女的笑起來就微微彎下腰,笑聲也是輕輕的。二人也在說街對面的新開店,全然沒有擔憂:
“看這店面,花老多錢呢!”
“有錢唄!店名那三個字說是請北京一位書法家寫的,要五千多呢!”
“看模樣是明后天就開張?”
“說是五一呢!”
“到那天,我們也去里面氣派氣派!”
“行,拼了白干它幾個月吧!”
他看她,仍坐了沒動筷子,一雙眼仍在看對面那店面,似乎是要等那邊新店開張。
“你嘗嘗么,很好的!”他說。他知道她一定也餓了。
她懶懶地用筷子夾起一只包子。
那邊,女的調好了餡,伸伸腰說:“我肚子餓了,咱們下面條吧?”
“我不餓。”男的說了依舊干活。女的就自個兒去拿碗、放佐料、下面條。女的一邊干一邊說:“當初,我實在是不信你能干這行當。沒想你還真干起來了,而且干得不錯呢!”
“換上別的女人怕也是不行的!”男的說,“面里放些蝦米吧?”
“劉所長來過了,問咱納稅的事。我說咱才掙幾個錢呢?”
“反正是要交的,就給了吧!”
“我想也是的。但劉所長挺通情達理,他說我們是新開戶,可以照顧的。”
“劉所長一點不擺架子、和氣……”
“是啊,倒是那個檢查衛(wèi)生的胖子,老和我們過意不去。剛剛又來過了,說是要罰款,讓我們明天上午送去!”
“給他送去吧。往后咱多留點神,別再讓他抓了話柄。”
“我看街北頭那攤,碗筷從來不消毒,也沒事……”
“不說這些了。”男的又扶了扶鏡架,看定女的。“你看那間房子怎么樣?”
“就是房租貴了點。”
“九平方多點?”
“能裝下咱倆就行!”
“還有他呢?”
“誰?”
男女相視,會心地一笑。
男的繼續(xù)笨手笨腳地于活。
“你也吃點吧!”女的煮好了面。
“不吃。”
女的不再說什么,開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面,吃得有滋有味。
“看你這吃相!你瞧瞧人家……”男的一邊笑瞇瞇地看女的吃面,并無惡意地橫一眼坐在他邊上的她。
他竟覺得臉有幾分熱。
街對面那新開店的霓虹燈裝好了,“一品香”三個字一紅一綠地交替閃爍,映得大半條街都熱鬧快樂。這春夜這燈火,把一切都化成柔情蜜意!
猛地,他瞥見了邊上的她,一張潔凈的臉如玉石般毫無表情。她面前的小籠包子、碟子、筷子、一切依舊。他感到了一種不協(xié)調不和諧不統(tǒng)一不愉快。
“你看看人家!”他試圖予以調整,聲音極輕極柔似水似霧。
她只是揚了揚下頦,一只嬌小白皙的手拿一根筷子,撥弄蒸籠里的包子。
哪邊女的吃完面,洗了碗,走到男的身邊,拉起男的圍裙擦手。
“你這手好白嫩好細長,要是戴上枚戒指……”
“!”女的不知是嬌是嗔。
他見她那放在桌上的手松了筷子,垂到桌下。
“我答應你了的。今天,在新街日商店的姨媽來過了,說她們那里有新到的戒指,足金亮色樣式也多,讓咱快湊了錢去……”她陡地有了精神,用眼看他,用耳朵去聽那男女細語。
“你有老多子錢呢!”
“不多,但買一枚戒指是足夠的。”
“錢就是這么一筆,可該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你像模像樣的衣服沒一套,那輛破車也該換一換了,電冰箱也得換個大的,……還有,要是明年咱真添個他……”
男女的聲音低下去,輕得聽不見,偶爾傳來吃吃吃的笑聲,也一樣的輕。
再也聽不清什么。他望一眼那邊,蒸籠里漫出的白氣似紗似霧,那邊說話的男女便影影綽綽。他看一眼身邊的她,只見她兩眼爍爍發(fā)亮,似怨似訴。
“咱們趕緊去新街口商店吧!”他站起來。
她也站起來,甩了甩秀發(fā):“走吧。”
他見她朝來時的方向去,連忙問:“不去新街口了?”
她沒說話,只是朝他揚了揚頭。
他緊趕幾步,和她走到一排。
街對面的霓虹燈亮得更急更密。他回頭。小攤的燈顯得微弱冷清,蒸籠不斷地釋放出濃濃白氣,擋住了那一對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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