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歷史的拷貝退回到了公元一六四四年。

數萬清兵鐵騎攻克山海關后，更是勢如破竹，呼嘯南下。馬蹄橫掃燕趙直搗齊魯，跨越黃河天險以后，直下長江。石頭城南京危如累卵。

清軍的馬蹄似咚咚的戰鼓在捶打著尚留在南京的明朝大臣們的心，也如一把無情的剪刀把他們裁成了數片。在強敵兵臨城下的緊要關口，其實明大臣們的選擇也多不到哪里去，不外乎三種：要么抵抗而死以身殉國，要么隱姓埋名逃亡而生，要么屈膝授清出降而榮。

那日。大官僚大文人錢謙益正坐在太師椅上向壁而注：嗚呼!真是國將不國，家將不家，一世的英名和全家的榮華富貴將要毀于旦夕呀!他說。此時，正有一陣清風吹來，掀開了他平時百讀不厭的《孟子》：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這三句平時他給學生們講了無數遍的修身信條，看得他眼跳耳熱，竟變成了三條絞索仿佛勒在他的脖子上，既讓他喘不過來氣，又像隨時能取了他的命。

“大人，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只有一死了!只有殉國才能對得起大明。”不知什么時候，愛妾柳如是又站到了他的身后，并愛憐地為他披上了夾衣。

在錢大人的耳朵里，這話已經起繭。“唔——”，他仍然不置可否。

柳如是急了：“大人，您要知曉您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錢謙益問。

“大人您是真不知呢，還是裝不知?”一向柔情似水的柳如是此時竟聲淚俱下：“您是大明一言九鼎的人!萬歷三十八年中進士迄今。三十有五年了，盡管您三起三落，旋進旋退，但是老爺您畢竟站穩了足根!”錢謙益的身子微微一震。柳如是接著說：“大人。您還以您出眾的文才，被視為文壇的巨擘，江左三家，老爺您獨領一分!”錢謙益站了起來，聽愛妾繼續哭訴：“老爺，您還因為您參與了東林黨人反對閹黨魏奸侫，您是士林的領袖，您德高望重!不死您將無顏見人!”

“休得再說了。愛妾!我知道在眾人眼里，只要大明一亡，我錢某人不是抵抗而死。就是毅然殉國，別無第三條路可尋!”見說動了丈夫，柳如是停止了哭泣。

柳如是，也只有柳如是能說動錢謙益。這里，歷史的拷貝停頓了一下，給了柳如是一個特寫。柳是什么人?

柳如是明未秦淮名妓。她書畫雙絕。美艷絕倫，今天下風流才子以一睹紅顏為幸。然而她又性格孤傲，心懷天下，有膽有識，多情重義，絕非一般青樓女手可比。柳如是久慕錢名，崇禎十一年初冬，改扮男裝訪錢謙益，沒曾想兩人竟一見如故，情投意合，錢遂納柳為妾。事后，柳如是問丈夫愛她什么，錢謙益說道：“我愛你白的面、黑的發啊!”言外之意是無一處不愛。

既然錢謙益決定了殉國。又有愛妾柳如是相隨，說白了柳如是是殉己。況且大明的大廈已傾，這世上還有什么可留戀的呢?于是，錢大人選擇了溺水，并且大張旗鼓地在大臣們中作了聲明：他要效法屈原，溺水的地點是常熟的尚湖。

幾天后錢柳相擁置船栽酒駛進了尚湖。岸邊人山人海送錢大人殉節。

可是，從日上三竿一直等到夕陽西下，錢謙益凝視著西山風景戀戀不舍，在柳如是的再三催促下，他探手摸了摸湖水：“水太涼了，水太涼了!”他說。

柳如是失望極了：真是瞎了眼了，看上錢謙益!她大叫一聲，縱身跳下湖去。

錢大人不跳，柳如是跳下湖去有什么意思?況且她出身是一青樓女子，大家七手八腳把她救了上來。但是，柳如是一跳，僅此一跳，雖未殉國，卻成全了自己的大節。而錢謙益呢，他在歷史上的名聲不如妓女，還留下一個“水太涼了”的極為低級的笑柄。

責任編輯 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