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
2010年金秋,農業部前部長何康等和筆者相聚江蘇華兩村。他說,咱們這些老家伙,余年不多了。農村改革這本大書,再不說道說道,逐漸會被人遺忘。
11月初,在京開農村發展研究獎頒獎大會,《中國改革》雜志編者說,不要等,可以先寫點東西出來。
筆者想,這倒也是個事。趁自己還未老年癡呆,先拉雜寫來,以供同好。
包產到戶卷土重來
于光遠說過一句名言:小小鳳陽縣,一次是出了個朱元璋皇帝,大明朝統一全國;二次是小崗村18戶農民蓋手印搞包產到戶,不久,家庭聯產承包制也席卷全國。
中農辦陳錫文年青時從中國人民大學出來,到中央農研室工作,在電梯上碰到當年5個“一號文件”主筆杜潤生,向他請教:“大包干就大包干,包產到戶就包產到戶,何必說得那么復雜,又是又統又分,雙層經營,又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杜老說:“小伙子,你從學校剛出來,可不懂得,在中國有時候一個提法不當,是要掉腦袋的。”幾十年過去了,這個告誡他仍記憶猶新。
包產到戶,1957年在浙江永嘉等地就搞過,但當時永嘉縣委書記李云河等都被撤職查辦,有的還判刑坐牢,到1983年才得以平反。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還明確表示,不準包產到戶。人民日報還發過社論。
但是,安徽在1978年就作了試驗。1979年2月6日,時任安徽省委書記萬里就說了一段話:“過去批判過的東西,有的可能是正確的,有的也可能是錯誤的,必須在實踐中加以檢驗,十一屆三中全會制定的政策,也毫無例外地需要接受實踐檢驗……”(《中國農村改革決策紀實》第44頁)
當時筆者在江蘇省委研究室工作。鄰近安徽的一些地、縣用大喇叭廣播“不讓安徽包產到戶妖風刮到江蘇來”。但盱眙、泗洪等縣農民自發搞大包干。獲得大豐收。新華社記者寫了《春到上塘》(上塘是泗洪縣一個公社名稱),引起震動。江蘇省委主要負責同志親自帶隊去調查,促成了思想大轉變。
在群眾的推動下,中央的態度也是“年年有進步”。
華國鋒在1979年3月聽取國家農委匯報時開了一個小口子:“包產到戶,大家不贊成。但有些大山區孤門獨戶,那里有幾塊地,不能把人家趕下山來,造成浪費,可以包產到戶。”
但事情反復多。1979年春,甘肅干部張浩致函《人民日報》,明確反對包產到戶。國家農委主任王任重3月14日函告《人民日報》總編輯胡績偉,要報社“站出來說話”。3月15日,《人民日報》頭版發了張浩來信,加了“三級所有隊為基礎應該穩定”的“重要按語”,引起軒然大波,改革史上稱為“張浩事件”。王任重致電安徽省委書記萬里。萬里答:“什么是好辦法,能叫農業增產才是好辦法。我們已經干開了,不宣傳,不推廣,不見報,搞錯了省委檢查。”
1980年9月,中央召開各省市區黨委書記會議,會上爭論熱烈。會后,中央發了《關于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的文件,即著名的75號文,是5個“一號文件”的前奏。其中為包產到戶開了一個口子,稱之為“依存于社會主義經濟,而不會脫離社會主義軌道的,沒有什么復辟資本主義的危險,因而并不可怕。”
事情的轉機是1982年“一號文件”,文件第二條正式肯定了包括“包產到戶、到組,包干到戶、到組等等,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理論的飛躍則在1983年的“一號文件”。指出農村最大的變化,影響最深遠的是“普遍實行了多種形式的農業生產責任制”“是在黨的領導下我國農民的偉大創造,是馬克思主義農業合作化理論在我國實踐中的新發展。”這段話起先執筆倡議者是林則徐的后裔、經濟學家林子力。
然而,事情還常有反復。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政治風波后,中共十三屆五中全會上又有人提出包產到戶是“方向上有問題”。1989年的國慶講話把“家庭聯產承包制”的定語“家庭”兩字略去了,引起了農民的不安。1989年11月24日報到了江澤民總書記處。江澤民在“全國農業綜合開發經驗交流會”上鄭重宣布:“我主張8億農民要穩定,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黨在農村的基本政策不會變,農村承包制政策不能變。……要給農民吃‘定心丸’,讓農民一百二十個放心!”
七個八個
隨著包產到戶的推行,農副業的發展,出現了雇工問題。廣東陳志雄雇工承包魚塘,安徽年廣久炒起了“傻子瓜子”。
雇工不是剝削嗎?共產黨是“反對剝削”的。于是又引起了一場雇工問題的爭論。
爭論一直反映到鄧小平那兒,他回話,看不準的事情,可以再看幾年。“傻子瓜子”也不要取締。
經濟學家林子力首先向中央寫內部報告,認為人分多種,一種人可以創業做老板,另一種怕風險或能力、資本不夠,愿意受雇于人。這是一種“天然的配合”。當時紀登奎不做副總理了,在農研室做正部級的研究員。杜潤生請他到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去考察,順便了解雇工問題。他回來后,做了一個小范圍的報告,大意是說雇工現象,世界各地都有,問題是要有個合理的解釋。于是大家就去翻經典論著,終于有人在馬克思《資本論》中找到了個假設,即假如業主想使自己的生活比普通工人好一倍,他可以請2~3個學徒,3~4個幫手。這種人不能稱為資本家,而只是小業主。好比土地改革農村中劃成分,有些人土地占有不多,不夠地主,只是“小土地出租者”。這樣一算,雇工人數可以七個八個,但不能超過八個為宜。其實馬克思也常說,他有些數字是“隨意假設的”。
但在當時,思想只能逐步解放。既然老祖宗那兒有點說法,1983年“一號文件”就明確規定:“農村個體工商戶和種養能手請幫手,帶徒弟,可參照《國務院關于城鎮非農業個體經濟若干政策性規定》執行,對超過上述規定雇請較多幫工的,不宜提倡,不要公開宣傳,也不要急于取締。”
這么一規定,已經突破了“七個八個”。但爭論并未解決,辦一個磚瓦輪窯廠,不能只雇七個八個,七八十人也不夠。
于是,1984年“一號文件”第三部分第三條,針對農村雇工問題,又提出“各有關部門要認真調查研究,以便在條件成熟時,進一步做出具體的政策‘規定”’,還指出,雇工人數超過規定但在利潤分配上有益于工人和公益事業的,“可以不按資本主義的雇工經營看待”。在政策上做了變通,也引導雇工方式的可塑性和合作經濟的相容性。
1989年底后,此事又有反復。中共中央組織部正式發文要“清除”雇工的黨員。然后又逐步調整。如今私營老板雇工上千人亦不足為奇了。雇主成為民營企業家,入黨、當勞模的亦大有人在。這就大大突破了七個、八個之說,“與時俱進”了。
大鄉小鄉
隨著人民公社體制的解體,全國開始恢復鄉鎮建制。大體上是一社一鄉,一大隊改為一行政村,一生產隊作為一村民組。
新體制順應歷史,運行不久。1984年夏天,民政部長崔乃夫同志帶了中央文件征求意見稿來江蘇。他說這是彭真等同志的意見,鄉大了不利于發揚民主,容易產生官僚主義。建議把現在的鄉鎮改為區的建制。當時江蘇省分管民政的副省長李執中聽了,覺得有道理,但又覺得不那么合適。他就把筆者找去。
筆者趕到江蘇省委307招待所,崔部長笑說,你也是部長,咱們來個部長對話吧。筆者說豈敢,我是基層干部啊。江蘇剛剛完成政社分設(開始還未明確取消公社),恢復了鄉政權體制,運行正常。平均每鄉鎮人口為2.4萬,面積45平方公里。鄉干部騎個自行車,一天能兜得過來。如果鄉改區,一個鄉變成十幾個小鄉,一要增加大量干部,增加國家和農民的負擔;二是不利于集中人力物力財力,建設小城鎮和中心集鎮;三是如今要向信息社會走,還能單憑肉眼觀察去實施領導和服務嗎?崔部長聽了深以為然,他說把文件帶回去再研究。其時在個別省已開始試驗,結果還未出來。
過了不久,筆者到北京香山飯店開農村工作座談會,議題是準備1985年農村工作“一號文件”。有一天早晨,中央農村政研室杜潤生主任找到筆者,說政治局要討論是否劃小鄉問題,胡耀邦同志很欣賞江蘇同志的一個觀點:鄉鎮規模太小,不利于集中人力物力財力搞小城鎮建設。
其時費孝通先生有一篇《小城鎮大問題》的長篇調查。胡耀邦同志很欣賞并有長篇批語。
就這樣,避免了一次重新再劃小鄉的折騰,也促進了小城鎮的建設。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鄉鎮規模逐步擴大,以適應信息化、城鎮化的需要。就江蘇來看,一般鄉鎮規模已達10萬人左右,面積80~100平方公里。
1997年12月,筆者到北京參加農村改革20周年座談會,杜老告訴筆者:當時要劃小鄉,彭真同志還有一個重大考慮,是要實行鄉長的直選(至今全國多數還是鄉人代會間接選舉),后來感到條件尚未成熟,從國情出發,未推行直選。但筆者感到從方向來看,無論鄉鎮規模多大,直選和普選,應是改革的方向。
所謂“三擠三爭”
圍繞鄉鎮企業,當年也是爭論不斷。
有的領導說,這是農村光輝燦爛的希望所在。有的領導卻說,是挖社會主義墻腳,與國營企業是“三擠三爭”,即:以落后擠先進,以小擠大,以小集體(那時還未放開個私經濟)擠國營。與國企爭原料、爭能源、爭市場。
起草、爭議了兩年多,中央終于在1984年的一號文件指出:“現有社隊企業是農村經濟的重要支柱,有些是城市大工業不可缺少的助手。”并且專門發出了1984年4號文件,且把社隊企業正名為鄉鎮企業,明確了支持的態度。
1984年8月,江蘇在北京農展館舉辦首次鄉鎮企業展覽會。王震剪彩。工作人員一色西服領帶,震驚了中外觀眾,84個國家使節參觀。江蘇省長顧秀蓮陪同田紀云一行參觀時,希望田副總理寫篇文章表示支持。田說:“我可寫不了,叫呂東(國家經委主任)寫吧。”呂東當即笑允。9月24日,人民日報二版發表了呂東文章《鄉鎮企業是振興農村經濟的重要環節》。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984年工農業都豐收,大家高興。1985年在前一年大豐收的基礎上有所減產,于是“無工不富的聲音太高了”“影響了農業”,更為嚴重的是當時“跑部前(錢)進”不正之風有所滋長,又怪罪鄉鎮企業是“不正之風的風源”。筆者專門寫了答辯文章《不正之風之源》,對質疑“鄉”風,認為“上梁不正下梁歪,要從領導上找根源。北風?鄉風?南風(改革開放)?這三個源頭要仔細分析。”
后來,又出了蘇南模式、溫州模式、廣東模式等等,鄉鎮企業在許多地方成了農村發展的半壁江山。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鄉鎮企業也經歷了整治,傷了一些元氣,但生命之樹常青。經過挫折與奮斗,一大批高、精、尖、外型的鄉鎮企業脫穎而出,浙江萬向節、正泰等,江蘇陽光、華西集團,現已成長為巨型企業,再也不易撼動了。
編輯/萬曉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