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傳席,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特殊貢獻專家,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委員,法國Queens大學教授。曾任美國Kansas大學研究員。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上海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畫馬之歷史沿革
中國繪畫史中的馬,成熟且有特色者,要追溯到漢代的畫像磚和畫像石。畫像磚和畫像石的馬具有相當高的藝術價值。但漢代繪畫尚屬不自覺狀態,畫馬不是為了審美,完全出于政治和功利目的。
到了唐代的曹霸和韓斡,畫馬才達到一個高峰,這也是中國繪畫史畫馬的最高峰。唐人畫馬畫法比較工細,線條細而柔,比如鐵線描或者高古游絲描,沒有粗細變化。先用線條把形體骨骼刻畫出來,然后用淡墨渲染,再加上淡色一層層染,要染上好多遍。作品完成后,看上去很細潤,這和當時人們極為推崇瀟灑和文靜有關,但內在魄力也是顯而易見的。
到了宋代李公麟那批人畫馬,也基本是唐代的風格。當然李公麟發明了白描,就是線條勾出來,再淡墨染染不著色。但基本方法還是源于唐代。一直到元,趙孟頫、任仁發等畫馬的畫家,基本也還是繼承唐代,畫法也是一致的。尤其是趙孟頫畫馬成就最突出,而他主張復古一定要學唐代,所以他畫的馬跟唐代是一樣的。明清時代的畫馬沒有多大發明,是學元的,又是學唐的。我們所看到的中國美術史中的經典作品,唐宋元明清的作品,都是很文而靜地勾出來,淡墨染再加一點顏色,很逼真很傳神。格調的高下,就看線條和色彩的功力。線條功力深,色彩淡雅,就高。當然馬的神態也很講究。宋代一個叫龔開的,他畫瘦馬,把肋骨都畫出來。他的寓意是瘦馬代表清官,清官自己瘦天下肥;肥馬則代表貪官,自己肥而把天下搞瘦了。只有到了徐悲鴻,他那大寫意的馬才和歷代畫家的風格完全脫開。
徐悲鴻畫馬
徐悲鴻不是用細細的線條來勾寫馬,而是用書法的筆意來抒寫自己的感情。馬畫得非常傳神生動,主要強調氣勢。徐悲鴻把前人的方法和程式都打破了。他自己的造型能力強,素描畫得好,還解剖過活馬。我們看他在素描集里有很多畫馬的素描,他對馬的骨骼肌肉結構都很了解。造型問題一解決,筆墨就灑得開。他用寫意的線條勾出輪廓后,然后再揮墨。他不光烘托出馬的氣勢,刻畫出馬的神態,而且更重要表現在筆墨上面,使筆墨得到大的解放。以前畫家畫馬,只著重表現馬的形和神的生動,而徐畫馬不但強調馬的形和神的生動,更著重筆墨的生動(傳神)。這是他的重大貢獻。應該說,徐悲鴻畫馬是中國繪畫史的一個里程碑,是唐之后的又一個高峰。此后畫馬幾乎都學徐悲鴻,像尹瘦石、劉勃舒等等。劉勃舒早期的馬基本是徐悲鴻的,后來年齡大了覺得該有自己的風格,他就變了。尹瘦石等人的馬,也是學徐悲鴻的。實際上徐之后全國畫家和學畫的人,凡畫馬者,差不多都學徐悲鴻。
徐悲鴻與黃胄
受徐悲鴻影響的畫家,黃胄最突出。黃胄和徐悲鴻不同的地方,是他采用速寫筆法,但論成就趕不上徐悲鴻。徐悲鴻的馬有一種古君子的風度,看上去非常高雅。黃胄缺少儒雅和高貴,他的筆下只是一只只動物。畫的驢就是驢,馬就是馬,就是運輸工具。這一點他遠不如徐悲鴻,六朝時謝赫講的“六法論”,最關鍵的“氣韻生動”就是講的氣質精神狀態。這一條黃胄就缺少。但他也有超過徐悲鴻的地方,他用筆更生動,有種透明玲瓏的感覺。黃胄用速寫入畫,速寫本身就是生動的,他速寫又好,速寫入畫筆墨更靈活。這兩點他比徐悲鴻強,徐悲鴻正因為沒有這個,他才能以穩重的筆墨表現高貴的氣質。繪畫決定于意識,畫家不自覺就將意識表現在作品里面了。徐悲鴻有君子風度,身份和修養非同一般,自然而然就表現在馬的形態中。黃胄不像徐悲鴻從小四書五經都讀過,受過傳統的國學教育,又到西方留過學。這些經歷黃胄都沒有。黃胄小學畢業后當兵到草原看看,只是去馴馬。另外那個時代也強調深入生活,黃胄到各地去看好馬去畫速寫,因此他對馬很熟悉,功夫也主要在這方面。黃胄的馬畫得特別玲瓏剔透,除了技巧熟練還靠紙好。北京老畫家都知道黃胄是“紙老虎”,他收購了很多清朝的紙和其他好紙。同樣的技法,用在好紙是一種效果,用在差紙則是另外一種效果。好紙對筆墨反應非常靈敏,就顯出一種生動。生動主要靠畫,但紙也起到一定效果,也幫了他的忙。放在中國繪畫史上,黃胄還是一個值得提起的人物。
老甲畫馬
黃胄之后成就較大的就是老甲。徐悲鴻、黃胄的營養他都汲取過。但是老甲后來所形成的風格,完全是自己的。他既不像唐代畫家那樣用細線條勾出來,很細潤;也不像徐悲鴻那樣用書法筆意畫出馬的形體結構,再水墨淋漓地去表現它的質;也不像黃胄那樣以速寫入畫。別人用筆墨來表現馬,老甲則是用馬來體現他的筆墨。他不是用筆墨來造型,這邊該畫個馬脖子,那邊該畫個馬嘴,而是借馬來表現筆墨的力度。老甲的馬是一種勢的奮發,有相當大的氣勢在里邊,是陽剛大氣,有一種民族奮發的力量。馬的形狀在他看來是次要的,是一種載體。而別人筆墨是載體,只用它來表現馬。老甲的馬結構簡化,是為了表現氣勢。小的結構過分刻畫,就會影響氣勢。另外他的筆墨簡化了,深淡干濕各種變化全不要,就是濃墨焦墨。這樣更能顯示力度和厚重。老甲的馬不是畫出來的,而是用大墨塊壘出來的,有分量。這也是他的突破之處。徐悲鴻表現馬是目的,而老甲是借馬來體現筆墨力度,筆墨力度最后是表現力和勢,這是他的目的。
很多江南畫家不喜歡老甲的畫,說他沒有傳統沒有筆墨,沒有陰陽變化。他的畫確實有這些缺點,但是如果他再搞點傳統,加些筆墨變化弄點陰陽成分,他的馬的力和勢就體現不出來了,優點也就不存在了。
老甲的畫風既不同于傳統又不同于西方。老甲畫過連環畫,連環畫已經起到推動作用了,他就甩掉了。他還畫過年畫,年畫更細膩。這都不白學,都將他推到一個更高的層面。推到之后,老甲又甩掉了,這點他比別人聰明。老甲到最后,連環畫、年畫一點影子也沒有了。老甲的畫再發展很困難,一開始就不是太完美,到了基本完美時候,也就基本到頂。大色塊他有,大墨塊也有,勢態也都有,再往前就缺少辦法了,這就是傳統問題。而掌握了傳統,發展是無窮盡的,中國文化有個延續性。齊白石97歲比96歲畫得好,更高一個境界。
老甲的造型技術還是完全有的,傳統也懂得一些。為什么說懂一點傳統呢?怎么用筆怎么用墨,大家心里都有了套數,學兩筆,表面還像。有些內涵的東西就不理解了。老甲從小家里貧困,他沒有辦法把傳統的東西學透鞏固。為什么董其昌在傳統文人當中地位非常崇高呢?徐邦達甚至認為董其昌的畫,達到中國歷史上最高峰。我對董其昌的評價,一個是他的畫缺少精神性,就是單純的傳統技法表現。繪畫畢竟不是表現技法,而是表現另外的東西,起碼是精神上的東西。比如老甲表現力和勢,很多人問你為什么表揚老甲的畫呢,他的畫不好。他們是沒看到老甲力和勢的方面。董其昌講究傳統用筆,為什么黃賓虹勾線條要學七八十年還沒勾好,到90歲才勾幾筆好線條出來。董其昌講,“用筆須筆筆轉去”,不能直畫?!耙怀咧畼?,不可有半寸之直”。當然古人也畫直線條,但意不能直。意怎么控制,怎么把文化修養內涵顯示出來,這是一生的功課。若是你不懂,再有修養你也表達不出來。你的修養怎么樣,直接會反映到你的繪畫里去。這兩點,老甲不具備?,F在全國懂傳統的人不多,這一點也不能太苛刻地要求老甲。
徐悲鴻在繪畫史的定位是沒問題的,畫馬更不能否認。黃胄在美術史也會提到,他在徐悲鴻這一支當中有所變化,取得一些成就。黃胄不懂傳統,無論是畫人物還是畫馬畫驢,他的線條沒有一根是符合傳統要求的。但他速寫線條人畫,情緒表達更充分。董其昌就是懂傳統懂得太多了,他的情緒就表達不出來。繪畫不僅要有技法有修養,還應有情緒在里邊。老甲是基本不懂傳統,但他情緒表達更充足。
反過來,老甲要是改掉這個缺點,他的力和勢就難突出。這就需要辯證地看問題,看你從哪方面要求他。傳統的東西掌握得相當深刻了,像林散之那樣,一下筆內涵就有了。傳統繪畫瀟灑是最高的,力度太強的形式被他們視為工匠氣、粗野氣。實際這兩者是不能兼有的。
老甲因為還健在,還沒像徐悲鴻、黃胄那樣需要定位的時候。如果將來定位,在畫馬歷史上老甲還是應該有一席之地的。
(編輯 殷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