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得一知己足矣。但是知己,不一定經得起柴米油鹽的平淡重復。如果可以選擇,我愿意取相愛而棄相知。相知讓人覺得幸運,相愛卻讓人覺得幸福。
張愛玲說,因為懂得,所以慈悲。高傲如她,遇了洞悉她內心的胡蘭成,也便從塵埃里開出一朵繁盛的花,低頭默求一份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然而,這朵花沒能如她所愿地同整個季節一起慢慢老去,而是以一種心驚而凄涼的姿態,驟然萎謝了。有人說,張愛玲的文字,能夠把讀者的心慢慢挖成一口枯井,然后又從枯井中,漸漸滲出一滴冰涼的淚珠。我不知道,能寫出這樣文字的人,該有一顆怎樣玲瓏慧黠的琉璃心,而這顆心被捧高了,又狠狠摔在地上,是怎樣的凄涼徹骨。然而,精致如她,要怎樣才能拒絕一個在茫茫人世中,唯一懂她的人呢?即使她明白了今后的萬劫不復,也心甘情愿冒一次險吧。
世上能深深觸動我們心弦的,不外乎兩種人,與我們相知的人和同我們相愛的人。
孤獨寄生于人世的我們,渴望著理解與認同,期盼著共鳴的感動。伯牙摔琴謝知音,豫讓為知己而死。不過,還是覺得徐志摩說的灑脫,“我于茫茫人海中尋求今生唯一之靈魂知己,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相知需要緣分,相愛需要情份。因愛而愛的是神,因為被愛而愛的是人。相愛是一種默契,一滴欣喜,一份開懷,一杯溫暖,帶著長久而熨貼的甘甜。
相知的人不一定相愛,相愛的人,不一定相知。相知的人很可能相互憎恨,很多對手都是知己知彼的。相愛的人不一定懂得對方的所有心思所向,但卻能理解珍惜。
張曉風有次買玉,賣玉的人不肯賣給她,說她不懂玉。她說,懂又如何?世上真正懂玉的人有幾個?能夠持重和珍惜已經很好。珍惜本身,也是一種愛;這種愛,是一種慈悲,更是另一種懂得。
很多人說,真正懂得林徽因的人是金岳霖,老金為了她終身未娶,無論是生時那個驕傲的女神,還是死后化作的一縷青煙,他的靈魂,都無可救藥地為她飛旋起舞。而她,卻和梁思成過了一輩子。我相信梁是愛林的,絕不比金少,但兩種愛卻是不同的。他后來又再娶,也并不意外。金岳霖心中,林徽因是個神話,是個驕傲圣潔的女神;而梁思成心中,林徽因是他相濡以沫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親,是那個和他在艱苦環境中考察探索的好搭檔,也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奇女子。他的林徽因是實實在在的,平凡的,完整的,隱去光環的,他愛的女子。林徽因無疑是智慧的,雖然她一生愛著三個男人,但她知道,能給她安穩和幸福的,只能是梁思成。老金最懂她,徐志摩最浪漫,但始終給她切實的溫暖和愛,陪她度過悠悠歲月,能夠理解珍惜風光背后她風塵仆仆的靈魂的人,只有思成。
小鳳仙在蔡鍔將軍死后,悲傷地隱居起來,嫁給了個廚子,過起了最平凡的生活。廚子不懂得這個優雅而神秘的女人,但是他安靜地陪伴她,給她做好吃的菜,陪她聽戲。她臨終前,廚子將她一直珍藏的那張蔡鍔的照片放在她身邊,讓它永遠陪伴她。她一生最燦爛的記憶,或許是蔡鍔帶來的,但她最蒼涼灰暗的時光,卻是他,一直給她溫暖和慰藉。
一生得一知己足矣。但是知己,不一定經得起柴米油鹽的平淡重復。如果可以選擇,我愿意取相愛而棄相知。相知讓人覺得幸運,相愛卻讓人覺得幸福,這種幸福,給人溫吞的安心,足以抵抗未來寒冷坎坷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