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些年來,她所給予她的,已經遠遠超過一個母親對女兒的疼愛與呵護。眼前的這個女人,她的粗糙、她的笨拙、她的壞脾氣,都被濃厚的愛沖散了。她只是一個母親,一個深深疼愛著她的母親。
1
從小,曉萍對母親就是有距離的。母親不漂亮不溫柔、嗓門粗大、身材肥胖。而她,偏偏遺傳了母親的這些缺點。從小學一年級起,曉萍便是班上最胖的女生。母親又懶得給她扎小辮,硬是把她一頭烏黑的發剪成了短短的娃娃頭。有一次上完體育課,她滿頭大汗跑去上廁所,結果把廁所里的女生嚇得集體尖叫——她們把她當成了男生。
這樣的事情經歷過一次,曉萍對母親的怨恨就加深一層。如果母親漂亮一些,自己也不會這么丑吧?如果母親對自己的裝扮講究一些,自己也不會如此粗糙笨拙、惹人恥笑吧!
曉萍從來不肯和母親一起上街。一個胖婦人,后面跟著一個胖女孩兒,企鵝一樣一搖一擺地從街上走過,這樣的場景,想想都讓她心里憋得慌??墒悄且惶?,母親非要拉她上街,曉萍死摳著門縫不肯挪步,逼急了,大叫一聲:“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你這么難看,我怎么會是你的女兒!”
母親呆了半晌。然后,那肥胖的穿著廉價印花汗衫的身體,劇烈地抖動著,嘴角顫了幾顫,巴掌高高地揚了起來,終于又緩緩放下。母親沒有像平時潑婦一樣地把她的祖宗三代統統扯出來罵一遍,她晃著肥胖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出去,背影有些悲愴。
后來,父親告訴曉萍,其實那天,母親是想給她做裙子的。那件綴著百合花的棉布長裙,班上的曇曇也有一條,曉萍羨慕的目光逃不過母親的眼睛。母親買了同樣的布,又找了街上最巧的裁縫,只是想讓她跟著去量一下尺寸。
盡管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曉萍并無半點感激,愈發在心里憤恨:如果不是長得和你一樣胖,何苦費這么大的周折!
2
真是女大十八變?。?5歲的時候,曉萍已經出落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叛逆期的她,開始明里暗里和母親作對。書包里總有男生偷偷放進去的紙條,放了學她不回家,等母親輾轉找到她時,曉萍正和一幫男生在烏煙瘴氣的游戲廳玩得天昏地暗??吹剿峙值纳碛斑M來,曉萍故意從一個男生的嘴里奪過一支煙,吸了起來。
母親劈手奪過她的煙,扔在地上,用腳狠狠一擰,罵一聲:“沒用的東西!”一個嘴巴抽過去,結結實實地落在她粉嫩的臉上。旁邊的男生“嘩”地一下全散了,曉萍只覺得一張臉火燒火燎的疼,淚水一下子便涌了出來。她捂著臉,歇斯底里地喊:“你究竟是不是我親媽?”
母親明顯地怔了一下,卻不由分說,強行將她帶回家。一路上,兩個人都不說話,曉萍不斷地掙扎,想從母親的手里掙脫出來。
然而母親的手像一把鉗子,牢牢地拽著她,終究掙脫不得。曉萍忽然覺得十分悲哀,心想落在這個女人的手里,她這輩子算是完了。
那以后,學校里的男生再也不敢打曉萍的主意。她也終于安下心來,一鼓作氣,考到了北京的大學,終于離開了這個小城,離開了母親。
曉萍只想離她遠一點,再遠一點。
3
獨自在那個繁華的都市,不是不想家。可一想起家的時候,曉萍腦海中回憶最多的,竟然是母親肥胖的身體,是母親為她織的土氣的毛衣,是那些重復的并不可口的飯菜,以及母親對她粗聲惡氣的怒吼。她想,有一天她做母親的時候,一定要做個溫柔慈愛的母親,決不會像自己的母親那樣粗俗。
大學畢業那年,就業形勢非常嚴峻,曉萍的專業又是冷門,工作很不好找。但她不愿意回家,便開始四處飄,有時候在北京,有時候在深圳。偶爾打電話回去,父親說,如果過得不好,就回來吧。曉萍總是能聽到電話那端有母親的聲音:“女孩子踏踏實實找份工作做著多好,總是這么不聽話,真是白養了她……”
曉萍的倔勁兒便上來了。不混出個模樣,斷然是不肯回去的,她怎么能在母親面前認輸!
但曉萍最終也沒有做出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不久后她便戀愛了,對方是個小有資產的“暴發戶”。
曉萍迅速地結了婚,跟著他,在深圳安家落戶,心甘情愿地做起了全職主婦,為他洗衣做飯,細致體貼地照顧他的生活。
曉萍自覺比母親聰慧精致,把一個家打理得溫馨浪漫。她還能做很多花樣翻新的菜,把“暴發戶”侍候得跟神仙一樣。曉萍想,這樣才叫真正的女人呢。
這樣的日子只持續了兩年,在曉萍為“暴發戶”打了2次胎之后,“暴發戶”終于厭倦了,要去尋找新的激情和方向。曉萍就像一塊用舊的抹布,被毫不留情地丟棄一旁。
4
母親在深圳這個陌生的城市里輾轉找到曉萍時,曉萍正病著,發高燒,不停地說胡話,身邊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母親看著曉萍憔悴的面容落下淚來:“傻孩子,這么不愛惜自己,不知道爸媽多心疼……”母親的手輕輕撫在曉萍的額頭上,溫熱親切的氣息一下子襲上來。曉萍轉過頭,把臉埋在被子里,輕輕地閉上眼睛,淚水洶涌地淹沒了一顆倔強的心。
那場大病,曉萍整整在床上躺了十天,她不知道年邁的母親,怎樣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迅速地熟悉一切的。每天母親出去的時候,曉萍便閉著眼睛,想象著母親胖胖的身影,在如水的車流間笨拙遲疑地穿越馬路,用人家聽不懂的方言,一遍遍地解釋女兒喜歡吃的菜。然后,再提著買來的東西,一步步走向女兒床頭。
母親做菜的水平并沒有見長。紅燒排骨做出來是黑色的,鯽魚豆腐湯燉出來淡得無味。可是曉萍第一次覺得,母親做的菜是這樣綿長鮮香、回味無窮。
母親說,還是回去吧,在家里也好照顧你。是那么熟悉的語氣,一如曉萍小時候賭氣離家出走,最后被母親從村頭的柳樹后找出來,用她溫暖的手,牽著她的小手,往家走。
曉萍搬回來和父母一起生活。新工作是給縣城的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每天晚上都要熬到很晚。母親和她睡在一間房里,有一天深夜她正工作,突然聽到母親在哭:“曉萍,曉萍……”她走到母親的床前,看見母親閉著眼睛,淚水一股股從眼角淌出來,怎么都擦不盡。
有人給曉萍介紹新的男朋友,是個醫生,有短暫婚齡。有一天曉萍從外面回來,正要推門進去,卻聽見母親在房間里和人說話:“曉萍經歷太多情感的波折坎坷,她結婚又離婚,這些年沒有過過順心如意的日子。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曉萍站在門外,成串的淚水往下淌。
5
父親得肝癌去世的時候把母親的手放在曉萍的手里。父親聲音顫抖著說:“你一直問我她究竟是不是你親媽,現在我告訴你:她的確不是你親媽,你媽出車禍死的時候你還不足一歲。她是為了照顧你才來的。這些年,為了給你一份完整的愛,她甚至沒有要自己的孩子……她人是粗糙笨拙了些,可她有一顆溫柔細膩的心吶……”
曉萍突然像雕塑一般呆住了,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甚至覺得無法再面對那個“胖女人”了。這些年來,她所給予她的,已經遠遠超過一個母親對女兒的疼愛與呵護,曉萍早已不再懷疑自己的身世。眼前的這個女人,她的粗糙、她的笨拙、她的壞脾氣,都被濃厚的愛沖散了。她只是一個母親,一個深深疼愛著她的母親。
曉萍目不轉睛地盯著母親的臉,想說什么,喉嚨卻哽住了。只是慢慢上前,抱住這個又老又胖的女人,把頭伏在她的肩上。這是這么多年來她們第一次親密接觸,這么近的距離,甚至能聽得見彼此溫暖的心跳。
曉萍用一個擁抱向父親承諾,她會愛她的母親,會陪著她一起,慢慢變老……
(編輯 王詩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