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沉淀的力量(組詩)

一座山是怎樣被咬下來的？

那些牙痕到哪去了？

那些叮叮當當的啃咬聲，分明還在

在東湖，在箬簣山

被咬去的地方，站成懸崖峭壁

光滑，順溜

巖石的肌理，美成風景

我的疑問在烏篷船上放大

在幾十米深的水中沉淀

那一雙雙肉做的手

是怎樣從一錘一釬的縫隙里

變成牙齒？

那咬，那啃

一定是聰明的智慧的

是巧妙的咬

是慢慢琢磨的啃

一代代肉做的牙齒

這時光中的煙塵

和著漂亮的石頭

就這樣滾落成謎一樣的霧

一幅圖像的覆蓋

瘦，冷峻

上唇濃密的胡子

一襲長袍

舉一柄思想的煙斗

站立 思索 彷徨 吶喊

彌散的煙霧

覆蓋了這一方水刻的版圖

從三味書屋到百草園

是一條街的距離

是誰領著我們，一遍遍

走進去，走出來

那些手術刀一樣的文章

刀一樣刻在我的記憶

那一柄不彎的投槍

挑破沉沉的夜

在黎明的曙光中

化作精神的圖騰

這水做的紹興

怎就哺育了如此風骨？

我在柯巖站立的云骨前

一遍遍

尋找著答案

沈園又一次說出枯荷

那一方水里的枯荷

是800多年前種下的

在釵頭鳳的吟哦聲中

又一次說了出來

悲劇總在時光中

打動著人心

枯荷的力量

大過春天

相愛怎會成為罪名呢？

死不瞑目的唐婉們

一次次在淚痕透濕的鮫綃里悵惘

歡情總是薄如蟬翼

思念折磨著

隨秋千飄蕩的魂魄

一闋闋哀怨

如低垂的荷葉，枯萎

卻在茂盛的辭藻里

一次次凄美成絕唱

蘭亭的神話與酒有關

蘭亭，需要喝著酒去

你可以不會書法

可以不要寫詩

也不一定要曲水流觴

實在不行，你就假裝是喝過酒的

醉眼朦朧之際

你會看到四十一位文士的閑情逸致

你會看到王羲之在酒后的狂放

你會看到他一揮而就的蘭亭集序

筆墨未干，而他剛喝下去的酒

有幾滴已經灑了上去

神話就此產生

這喝了酒的字，成為仙人

一個個仙人，帶著江南的靈性

婀娜著身姿，從市井到書房

再一次次出入于深宮

有無數的人，頂禮膜拜

那一枚枚皇帝留下的唇印

在我的想象里，變成花朵

借酒香在時光里彌漫

1500多年后，在紹興街頭

我把寫在折扇上的神話，一次次收攏

謹防不小心，褻瀆了它

不動聲色的安昌

用什么打動了我？

我在一條河的兩邊找到了它

我在醬香腸的香味里找到了它

用繩子吊起臘肉臘魚，風干

祖傳的手藝，居家過著日子

河水緩緩地流，不動聲色

老人坐在門口，安享冬日的暖陽

十年的陳釀黃酒，慢慢爬到我臉上

我弄丟了我的外衣

幾只老母雞，在人來人往的街上悠閑

不時地松松羽毛，再歪頭瞅我們

我需要靜坐，看流水

時光正從那一片片青瓦上走下來

安昌在紹興的一個地方，不聲

不響

不知道用什么打動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