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藏記》影射“錢\\楊”夫婦索解

作家宗璞繼《南渡記》之后，又捧出典雅大氣的《東藏記》。（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東藏記》取“東躲西藏”之意，以抗戰期間西南聯大的生活為背景，刻畫了在民族危難時刻中國知識分子的人格操守和情感世界。《東藏記》對教授們生活細節的描寫，細致而不瑣碎，總在具體細膩的生活描寫中展現出一種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堅強生機和文化氣概。在生存的底線，求生的欲望成為生活的主導時，是傳統和文化約束最為薄弱，當也是人生“惡”的稟性最為泛濫的時候。這大可以寫出一部新的《儒林外史》，書中尤甲仁、白禮文、錢明經、李漣都可以成為其中貽笑后人的典型人物。但是，作者在譴責性地寫出他們出于一己之心的迂腐、慳吝的同時，更深刻地展示出他們秉受、沾溉于中華文化的優美人性和現代文明的廣博智慧。

特別要指出的是———小說中有一對留洋歸來的青年教授尤甲仁、姚秋爾夫婦，家住“刻薄巷”，以刻薄冷漠、造謠生事著稱。他們剛剛登場的時候，“說話都有些口音，細聽是天津味，兩三句話便加一個英文字，發音特別清楚，似有些咬牙切齒，不時互相說幾句英文”。有教授想試他們一試，詢問《詩品》中“清奇”一章，話還沒有說完，尤甲仁便將原文一字不漏地背誦出來。問到一處疑難，尤甲仁立馬舉出幾家不同的看法，講述得很清楚。這時，其妻姚秋爾面有得色。對方又問：“這幾家的見解聽說過，尤先生怎樣看法？”尤甲仁微怔，說出來的仍是清朝一位學者的看法。

小說中還有好幾處提及這對年輕的教授夫婦———他們以刻薄人取樂，他們這樣做時，只覺得自己異常聰明，凌駕于凡人之上，不免飄飄然，而毫不考慮對別人的傷害。若對方沒有得到信息，還要設法傳遞過去。射獵必須打中活物才算痛快，只是閉門說說會令趣味大減。作者對這對夫婦的諷刺意味非常明顯。小說中還寫到，中文系安排尤甲仁演講，他講“莎士比亞和湯顯祖”，大段背誦莎劇和《牡丹亭》的片斷。雖然內容豐富生動，卻沒有說出比較的是什么、思想上有什么異同、藝術上有什么差別。同學們聽了，有人贊嘆，有人茫然。尤甲仁素來不發表帶有政治色彩的言論，有人說他清高，有人說他自私。他卻攻擊一位批評國民政府壓制輿論自由的教授說：“現在民主人權很時髦了，無怪乎以前有人說某某教授善于投機。這可不是我說的。”小說中還有一處寫夫婦兩人的互相吹捧，有些晚清小說的風味。姚秋爾說：“甲仁在英國說英文，英國人聽不出是外國人。有一次演講，人山人海，窗子都擠破了。”而尤甲仁說：“內人的文章刊登在《泰晤士報》上，火車上都有人拿著看。”

對中國現代學術史略有了解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兩個人物是在影射錢鐘書、楊絳夫婦。

尤氏一族，源出沈姓，避閩王王審知名諱改姓，在北宋年間從福建泉州一帶，遷移無錫定居。第四世尤時亨在許舍山病逝后，葬在吳塘門，無錫尤氏“代代出紫衣”。尤袤（尤時亨之子），字延之，小字季長，號遂初居士，晚年號樂溪、木石老逸民，尤袤（1127-1202）與楊萬里、范成大、陸游并稱為“南宋四大詩人”。可惜，尤袤大量詩稿和其他著作以及3萬多卷藏書，在一次火災中全被焚毀。尤袤墓、尤祠是文化遺跡尚存，尤家是無錫的文化世家，至今不衰，真是“言到梁溪必話尤”。今無錫市區一帶是尤姓分布最集中的地區，筆者揣度：“尤”正代表著無錫，錢治宋詩，在《宋詩選注》中專門為老鄉尤袤寫了一筆。“尤”字還有罪過的意思。屈原《離騷》中“忍尤而攘詬”，指的是屈原被誣蔑而得罪。“甲”諧“家”，也暗指錢家是“甲于當地”，也有詼諧，用通俗小說“某甲”之意（或有諧音“假人”、偽君子之意）。“姚秋爾”與楊絳小說代表作《洗澡》主人公姚宓同姓，取名似為“秋水”“莞爾”的緊縮語，也可能是深秋楓葉呈現“絳色”。姚宓是已故社長千金，雖出生嬌慣，性情卻極為隱忍，玲瓏心肝，不惜放棄錦繡前程散家資以醫治母親，且波瀾不驚、遇事沉穩、隨和謙遜。

錢鐘書博聞強志，不僅學術著作行文峭拔，借小說“影射”“譏誚”其他文人也是他的慣用長技。如《圍城》中有真人影子（楊絳語），詩人冒效魯（字叔子）是錢鐘書的詩友，此書問世時，冒讀后，覺得書中的董斜川是影射自己。從經歷看，董是駐捷使館軍事參贊，冒是蘇使館外交官，地域相近，職位相當，董夫人擅畫，冒夫人賀翹華出身書畫世家，賀良樸（字簣廬）三女，幼時隨父學畫，山水宗四王，謝稚柳、張大千在她的山水畫上親筆題跋，20世紀20年代曾參加過巴黎中國畫展，30年代在莫斯科舉辦個展……“斜川”這名取自蘇軾之子蘇過之號，暗示其為“名父之子”，加以蘇過字叔黨，與叔子也有一字之合。可是當冒在“興師問罪”時，錢矢口否認，“可你硬要自認斜川我也沒有辦法……”兩人平時互開玩笑慣了。

遙想當年上海“孤島”時期，錢鐘書與滬上文化名流曹禺、李健吾、鄭振鐸、傅雷常相往來，錢鐘書創作的短篇小說《貓》據說將名士影射殆盡———梁思成（李）、林徽因（愛）、羅隆基（馬）、林語堂（袁）、周作人（陸）、趙元任（趙）、沈從文（曹）、朱光潛（傅）。難怪有一位翻譯雪萊詩作的著名學者江楓，就認為《圍城》是“一部調侃與詆毀人的小說”。

宗璞是馮友蘭之女，回想錢鐘書1938年受聘清華大學外文系教授，當時的文學院院長馮友蘭曾幫了忙（馮在信中說，這在清華大學屬于破例）。眾所周知，馮友蘭在文革中身不由己，文革后錢鐘書代表中國社會科學院訪美，竟大罵馮友蘭“沒有一點知識分子的節操觀念”。宗璞這次借小說回擊了一下，為父親出口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宗璞在“后記”中寫道：我也參考一些史料，當然我寫的不是歷史而是小說，雖然任務的命運離不開客觀環境，畢竟是“真事隱去”的“假語村言”。我還是那句話，小說只不過是小說。

是啊，“小說只不過是小說”，我的迂陋解釋只供看官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