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草

透過窗戶，看到了遠處油綠的麥田，想起了童年時在麥田里拔草的種種往事，想起了伴隨我的童年的那些草兒，我的童年曾經與那些我親密的草兒一起蓬蓬勃勃地生長。他們在風里雨里自生自滅，也一如我寂寞而又快樂的童年。

曾經寂寞地躺在草堆上熟睡，曾經在草繩的輪動中跳成一朵蝴蝶，曾經用我的肢體、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的牙齒一一親近過那些草，曾經傷害或者可以說成是喜歡它們把它們頂在頭上、纏在身上、含在嘴里，或者扔在豬圈里，那些草卻每年守候我，遵循著生命的節奏。春夏秋冬、風霜雨雪、花開花落。

小時候，家家戶戶養豬，豬是一家人的“寵物”，可以靠它攢糞、掙工分、改善生活，所以孩子們有責任想辦法喂飽它。谷雨前后，麥苗長到一尺多高的時候，也是草兒葉片肥厚多汁的時候，就要拔草給豬吃，因為單靠剩飯剩菜是喂不飽豬的，也沒有太多的糧食給豬吃。

春天的風柔柔地漫過樹梢，漫過田野，有些濃稠的、釅釅的，帶著絲綢柔滑的質感卷過去，在風中仿佛能聽到麥苗生長的微細的噼噼啪啪的聲音。我們一群孩子背著荊條筐，輕輕踩在麥田的壟里、壟溝上，把筐放在壟溝里，不壓著麥苗，好像一群覓食的小雞在麥苗中仔細地尋找一些草兒。“燕尾草”“鞋底片兒”“煮米湯”“打碗花”等等。

最受孩子們喜歡的是“王母牛”草，它細長的柳葉狀的葉子，對生，頂著十字星的粉嫩的小花，嵌在一望無垠的麥苗編織的綠色綢毯里，鮮亮可愛。這種草不僅好看，豬也愛吃。她的小小的粉紅或者大紅的花朵下方有小葫蘆一樣的果實，里面裝滿白色的米粒大的籽，小饞豬一樣的孩子把這層小葫蘆皮兒剝開，把米粒一樣的白籽彈在嘴里，澀澀嫩嫩的。

饞嘴的孩子總能在田野里找到能吃的東西。

好多草兒都有一個溫馨甜美的名字，帶著人們對這些草兒的喜歡，比如“蜜蜜罐”“甜甜根”“錐錐草”等，就像爺爺叫自己的孫子“蛋蛋”，奶奶叫自己的孫女“丫丫”“妞妞”一樣。走在田野上的孩子見到這些草就像見到自己的家人一樣熟悉，孩子們能熟練地叫出這些草的名字，對它們的習性、味道都很熟悉，好多草兒都用自己的嘴巴檢閱過。比如孩子們知道那種開著零星的白花的“蕎麥皮”的葉子很澀，是不能吃的，苦并且劃嗓子。

長在渠岸上的“蜜蜜罐”，在谷雨以后就會開出毛茸茸的小喇叭一樣的花朵，要在它開得正好的時候，不能太早，也不能在花兒快凋零的時候，把小喇叭一樣的花朵輕輕地從它的花萼中揪出來，那一柄長長的花蕊留在花萼上，就可以撮起小喇叭一樣的饞嘴吸花兒底部白白的部分，絲絲甜意沁入心脾。不過摘花的時候也得小心，因為花朵里或許會鉆著一只吃蜜的蜜蜂呢。“錐錐”，顧名思義，長得尖頭尖腦，類似菅草，喜歡長在水邊、沙灘松軟的土里，或者渠岸上，在梨花開的時候，它也要開花，孩子們會在它開花之前，找到才露尖尖角的“錐錐”，把它輕輕揪出來，有三四寸長。葉皮里包裹著它柔軟的絮狀的花兒，像棉花糖，軟綿綿、甜津津。在她的絮狀的花還嫩嫩地裹在葉皮里時，是最佳的“揪錐錐”的時機，如果它一旦綻出皮外就老了。它綻放出來，就是一根硬硬細細的花莖頂著一個松鼠尾巴一樣的絮狀花，就像小型的蘆葦花。“蜜蜜罐”和“錐錐“的根都可以入藥。

說到入藥，草一樣的孩子，草一樣的“草民”能夠在大自然中尋找到為生命療傷的草，那些草不僅為草民們提供生生不息的生命啟示，也可以實實在在地為人們的軀體療傷。“老婆網子”是一種絲絲連連長成一片的草，圓圓的小小的葉片，紅紅的細細的蔓，就像老太太梳髻兒用的網。孩子們知道，掐一節蔓，擠出白白的汁液，抹在劃傷的口子上，口子很快就會愈合。我的童年時代，弄個血口兒是常有的事情，沒有孩子會大驚小怪地找媽媽，自己掐一節“老婆網子”或者“燕尾草”，等到流出白色的汁液一抹就可以了。實在不行的話，還可以到樹林里找一種菌類——“馬皮炮”，這是一種小蘑菇樣的黑東西，貼著地面長著一個圓球，里面是黑褐色的粉末，可以擦在傷口上止血。“馬齒莧”到處都是，它的根、葉、莖沾土就活，遇水就壯，拔回家，用開水燙一燙，用香油、醋涼拌，搗上蒜泥蘸著吃，也可算美味佳肴，并且能治拉肚子。“任青”可以做湯面，采過后，過幾天就會“旁逸斜出”新生好多嫩葉，還可以繼續采摘……

懷念我的那些草兒，伴隨過我的童年的那些草。我住在高樓里已經很多年了，每到春天，我就會想起那些草：老屋的屋檐下朝陽的地方，在冬天拖著長尾巴沒有走完時就悄悄冒出頭兒的綠草芽兒帶給我的驚喜已經久違了；童年時代穿過樹林去上學，看草兒發芽，枝條上的芽胞由褐色慢慢轉綠，嫩黃的葉子從葉苞里鉆出來，感受樹枝從冬天的僵睡中慢慢醒來，身子由僵硬變得柔軟，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老榆樹快要從村里絕跡，蒸榆錢餅子的記憶也慢慢老去。我的那些草，好多已經被“滅草劑”趕盡殺絕，“賴皮”的“老綠”還在掙扎著擠在麥壟里，我多么希望我們的“老綠”頑強地咬緊牙關活下去。“老綠”靠它不管什么樣的處境都要頑強結子的精神傳宗接代，遇水它就長得高大茁壯，沒水它就矮矮地趕緊結籽，偶爾我還能看見它卑微地扎根在壟溝翼上、道路旁邊、廢棄的角落，給莊稼讓開地方，默默地、卑微地而又頑強地活著，它總能讓我聯想起一些人，心里疼疼的。

每個孩子的童年都有自己的快樂，我的孩子已經不認識莊稼了，更別說那些草，我認為我們曾經的歡樂是最真實、最自然的。有大把的巧克力、奶糖可吃的孩子，不需要再去田野中尋找“蜜蜜罐”了，可我總是悲憫我們的孩子缺失了好多自然的東西，而我也不知道如何去補償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