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面

一刀面最輝煌的時候，店門未開，店外排隊者已排成一條長龍。一刀面名號的創始人陳一刀，傳說是民國山西軍閥閻錫山的隨軍大廚，不知何故，流落到皖城。

山西人喜面食，以刀削而名揚天下。皖城人也喜面食，卻無叫得響的絕活傳世，無非是饅頭水餃手搟白條。陳一刀買下了兩間不起眼的鋪面，賣起了刀削面。皖城是一片未遭戰火的太平之地，男耕女織，城人習慣于排外，排外食，對刀削之面不屑一顧。陳一刀的鋪面內終日熱氣騰騰卻無一名顧客。

陳一刀不急不躁，自信酒香不懼巷深，如此時間一長，真正的食客沒等來，卻招來皖城赫赫有名的潑皮劉三響。這劉三響長得人高馬大，仗著妹夫是皖城的守城司令，在皖城網羅了一幫混混，橫行街市，白吃白拿，拍第一巴掌，主家要端上拿手好食，拍第二巴掌，主家要端上陳年美酒，最后臨走拍上一巴掌，主家要遞上干貨。皖城的飲食店老板，一見劉三響，如同小鬼見閻羅般。

這天半晌，劉三響晃晃悠悠地進了陳一刀的店，拍一巴掌，臉上的橫肉直抖。劉三響是見過世面的人，見來者不善，遂左手抄利刃右手架面團，但見臂膀左右交錯，面團旋轉飛舞，只幾秒的工夫，一碗刀削面出了鍋。劉三響吃遍了皖城，第一次看見如此做面的方式，內心震撼，一時間忘了拍第二巴掌。只見陳一刀端上來的那碗面，薄如蟬翼，透而不損，瑩如玉條，錯落有致，滑而不粘，韌而不漲，面上搭配上一塊五花爛肉，幾片嫩菜心，散發著拗胃的香。

連吃三碗，劉三響把自己來的目的忘記了，最后掏出六塊大洋往桌子上一放，什么也沒說，走了。

三碗面六塊大洋，這是皖城面史上有記載以來最昂貴的價位了，而且是潑皮劉三響自愿掏的，這事被迅速地傳遍了皖城的大街小巷，刺激著一座城市的胃口。

朋友和我說上面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正開著車領著他去鬧市區找正宗的刀削面館。朋友北方來，小住幾日后思家鄉口味，拉面、削面、手打面在南方城市亦隨處可撈，朋友每每幾口便棄筷。我說，你不是想面了，是想家了吧。

朋友說，想家的成分假，想一碗一刀面那是真真切切的。

來了興致，我說，一碗面真能做到唯我獨尊、天下無二的境界？在山西人親自主廚的面館內，朋友邊吃面邊挑刺邊和我繼續聊陳一刀。

陳一刀一刀出了名，皖城城內有身份的人把每天吃一碗陳一刀的面納入了日常的生活范圍。皖城多大？相當于現在的一個地級市，于是出現了供不應求的局面，而兩塊大洋一碗面相對于普通市民而言，那是個奢望，就像楊白勞奢望一斗糧谷一樣，只能是個奢望。

這個奢望在延續了幾年后就戛然而止了，因為陳一刀死了！

死了？

死了。

怎么突然死了呢？我的胃口被吊了起來。

很簡單啊，朋友笑著說，因為皖城的窮人多，富人少，你知道起義的一定不是富人。

哦，明白了。我說。

朋友說，以上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我下面要說的，那可是真實的。

我說，你快說。

陳一刀被皖城人打死后，陳一刀帶的兩個徒弟分別開了面店，字號還是那個字號。只不過，徒弟比師傅聰明，一刀面的價格降到了皖城人人都吃得起的范疇。這樣太平了很多年，到了我小的時候，皖城里叫一刀面館的店鋪多得數不清了，我家對面就有兄弟倆也打著這個招牌賣刀削面，而且弟弟的一刀面在皖城稱得上最火。

哥哥叫李發，面相厚道，面的分量足，湯水勻，油分大。弟弟叫李財，人猴精猴細，喜歡打顧客的小算盤，一碗面端上來，湯多面稀，菜厚肉薄。按道理說，哥哥的生意應該比弟弟好，可是李財的面店里天天人滿為患，如果要問為什么呢，沒人能夠給出答案來。我小的時候，我父親每次都要交代我，去李財的店里下面啊。

我長大了些就問父親，為什么多少年總是去他的面店呢？就不能換一家口味？我父親說，吃習慣了有癮了，不換。他有癮了，我就有癮了，你看，到現在我還想著李財的一碗一刀面呢，如果是現在去，連個位還要等，如果運氣好，你等一會，反之，等上幾個鐘頭解饞是很正常的。

沒了？

沒了。

我說，這不奇怪了嗎，聽說過好吃的面，還沒聽說過你形容的如此好吃的面，我這個不吃面的人都要掉口水了！

朋友說，哪天你到皖城來，我提前訂兩個位，請你去吃，我說的你不信，吃了，你就信了。

幾年后，我出差路過皖城，竟然鬼使神差地下了火車。給朋友打了電話，朋友很驚喜，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啊？我說，我是臨時下車的，你說的那碗一刀面吊了我幾年的胃口了，相請不如偶遇，終于趕上了。朋友電話里沉默了會，你來得真不巧，沒有那口福了。我很詫異，怎么了，那李財的面店關張了？朋友說，李財兄弟倆去年就被法院判了刑了。

在皖城，朋友請我去了南方人開的菜館。朋友說，還是炒菜加米飯吧，別貪美食了，我現在算是弄懂了一個道理——過于極致的東西，那就是殺人的毒藥啊！

關于一刀面的謎底被揭開。朋友說，李發和李財其實是一起做生意，因為是親兄弟，所以關于一碗讓人吃了有癮的一刀面的秘密一直被完美地包裹起來。樹大要招風，事奇有人查，衛生部門主管部門很是疑惑，對李財的一刀面做了秘密的有機物檢測，原來那湯水內含有罌粟成分！

我嘆道，真是傳說比現實美妙，現實比傳說殘酷，好一碗一刀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