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和“師娘”

一輛中巴客車從市通達車站開出，剛拐過十字路口，路旁就有個女孩招手。女售票員問司機這女孩帶不帶？司機問還有沒有座位，有座位就帶。女售票員說還有兩個座位，但這里不能停車，被交警捉到怎么搞？女人的猶豫和憂慮是現實的，而司機的冒險和僥幸心理也是現實的，他說動作快點不就行了。車子哧拉一聲就在女孩面前停了，女售票員沖女孩連喊快快快。但那女孩搶占了車門并沒往車里走，而是招呼旁邊一個不顯眼的老漢上車。司機突然醒悟了：女孩是送老人上車，而老人手腳慢，這就大大加大了被交警捉到的風險。但已悔之晚矣，那老人一只腳已經上了車，一雙手也把住了車門，開車已經不可能。同樣醒過神的女售票員趕忙伸手去拉老人，沒想不拉不要緊，一拉，老人竟就賴著車門停住驚叫：嘿！你可不能蠻拉，我這么大年紀，又有病，你一拉我，我就支不住，就要往車上一倒。女售票員急得不知所措，耐著性子央求老人快點，要是被交警抓到罰的錢就不是一點點，你知不知道？老人卻不緊不慢地說：我不知道，反正你不能蠻拉，我這么大年紀，又有病，你一拉我，我就支不住，就要往車上一倒，到時你賠的錢也不是一點點。女售票員差點暈倒，只得狠嘆一口氣，眼睜睜看著老人在女孩的攙扶下慢慢上車。所幸一直沒被交警發覺。老人一上車，女售票員趕緊讓出靠近車門的座位給老人坐下。

老人剛坐定，司機立馬加大油門就走。沒想車子一開遠，那個送老人上車的女孩卻舉著一張錢在后面邊跑邊喊叫：等下等下，錢，我還沒替我爺爺給錢呢！而這時前面已出現了兩個威嚴的交警的身影，司機不敢再停車，只能把車繼續開遠。女售票員清楚了怎么回事，連忙問老人身上有沒有錢。老人說沒有，是他孫女送他上車，錢在他孫女手上。女售票員一下傻眼了，氣呼呼地說，你身上沒有錢怎么搞？老人自覺理虧，頓現不安起來，生怕司機他們又要把他趕下車，連說他不是故意的，他孫女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剛才太慌太急，忘了及時付錢。又信誓旦旦地說：你放心，等我到我家公路邊下車，你們等會，我叫我兒子送錢給你。女售票員問：你家離公路多遠？老人說不遠，就兩里路。女售票員簡直氣急敗壞，沒好氣地說，兩里路還不遠？等你回家給幾塊錢來還有什么用？你這老人看上去挺老實，其實鬼得很呢！老人說我不鬼，我是說真話，你們要是這次等不及，我下次坐你的車，一定補錢給你。女售票員說，你講得好聽，誰知道你什么時候還坐我的車，你就是還坐車，說不準見了我的車就躲得遠遠的呢。老人肯定覺得冤枉，一臉委屈，正要說什么，女售票員卻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說：今天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對你一個老人有什么辦法？今天算你狠，算你撿便宜了。老人見女售票員他們沒有要趕他下車的意思，也就很知趣地不再多話，只是低下頭，露出一臉慚愧和感恩的神情。

前面的司機卻突然發一聲苦笑，說：呵，我今天也算是當一次雷鋒了。口吻顯然是自嘲性的。車上就有人竊竊地笑出聲。那笑里似乎包含了多種意味，想怎么理解就可以怎么理解。女售票員剛剛平息了的怨氣又被那笑聲激活，轉而埋怨司機剛才不該停車。而司機雖自我解了嘲，卻也正在煩惱頭上，便就勢沖著女售票員吵了起來，說你就那么老實，那會就不能把老人攔下車去？女售票員說，你說得簡單，這老人拉都不能拉，你還能推？真出事了怎么辦？你當時不是也不敢開車嗎？這么一吵，看上去就有些不可收拾。有人就勸他們不要吵了，司機一定要專心開車。又有人說：今天你們幫了一個老人，也是積德，好人有好報，說不準今年你們要發大財呢！這話說得好，應該很有說服力。但那“大財”畢竟不在眼前，有些虛幻，兩人一時還轉不過彎，仍在爭吵。這時老人說話了，連說今天是我錯了，師傅不要說師娘了，師娘也不要說師傅了，你們還是都罵罵我算了，好不好？啊？語調像是哄兩個幾歲的小孩。沒想女售票員說，你這老人怎么罵人？你叫他師傅，怎么又接著叫我師娘？只有夫妻別人才這么連在一起叫，我跟你說，我不是他老婆！你這老人真是鬼得很，變著點子罵人！

萬沒想到是這樣！老人立即就認錯，并擰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以表誠意，說我也真是老糊涂了，還以為你們是夫妻倆呢，不過……不過也不要緊，你師娘不是這師傅的師娘，也是你自家師傅的師娘，我叫你師娘還是對的，是不是？車上就又有人竊笑，連司機也笑，笑得人提心吊膽。但出人意料的是，女售票員這回沒被這笑火上澆油地發脾氣——也許是老人說到她家的師傅，觸動了她內心某個柔軟的部位——而是小聲地說一句：你這樣說還差不多。老人見女售票員態度變溫和了，很是感恩戴德，連聲稱贊：你這師娘真是個賢惠的師娘，你家師傅也真是有福！又索索地解開隨身帶的包裹，摸出一大把花生給女售票員，說：你吃，這花生是陳的，但剛剛過的火，香著呢！女售票員竟客氣地說，我不吃，你留著帶回家吧。老人就硬往女售票員手上塞，說你一定要吃，留著帶回家也是吃，還不如現在就給你師娘吃。女售票員就接了，一邊剝花生吃，一邊問這花生哪來的。老人說是他孫女給的。女售票員問他孫女在市里讀書還是干什么？老人說：我孫女去年就到市里一家服裝廠打工，今年又來，還說與一個后生談起了什么戀愛，你師娘也曉得，如今這年輕人談戀愛總有些玄乎，我這做爺爺的不放心，就專門來看看。廠子我是進去看了，是還不錯，但那后生大概和我孫女談得還很淺，竟膽怯得不敢來見我。這倒也好，膽怯的孩子總會誠實些吧，我就望我孫女能找個誠實的男孩。我什么時候還要來看的——啊，我剛才就說我還要搭車，這樣你相信我了吧？

老人和女售票員就這樣一路說話，話越說越多，話題越扯越遠，竟吸引了車上其他的人也饒有興味地聽，前面的爭吵似乎都忘記了。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過去，老人說他家到了，要下車。司機就停車讓老人下車。老人一再謝過師傅，又一再謝過“師娘”。老人一下車，大家似乎又記起了前面的事，莫名其妙地又有人竊竊地笑出了聲。司機也跟著笑，說今天沒收到老人的錢也就罷，倒是受了場驚嚇，差點就被交警抓著，不過我今天也不虧，平白又多了個師娘。女售票員立馬就警覺，罵一句：不要臉！誰是你師娘？罵過，自己卻也哈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