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我的心里,那座橫亙已久的大山早已坍塌。我很想告訴他,我愛過他,也恨過他。當我最終回到起點,才發現,所謂年少時的恨,就像一陣風,在愛的面前,是沒有立足之地的。
哥哥去世后,他對我的愛,也隨著哥哥的離去,一起埋葬于那深深的泥土中。
我一直記得哥哥在世時,他對我的好。我比哥哥小四歲,聽母親說,我出生后身體瘦小而單薄,只有4斤重,他和母親擔心我不好養活,對我格外疼惜。待我會蹣跚走路時,他喜歡在勞作了一天回來后,讓我騎在他的頭頂上,牽著哥哥的手,帶我們到鄰居家看小花貓。
兒時的記憶中,有很多溫馨的片段。在我五六歲的時候,他開始帶我騎著家里新買的自行車到城里賣地瓜干。一麻袋地瓜干綁在后座上,而我坐在車前面的橫梁上,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看著外面精彩的世界。我最興奮的時刻是,等他賣完地瓜干,在花花綠綠的小攤上,為我買我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意。
回家的時候,哥哥經常一臉的艷羨,央求他也帶他出去。他總是說,你妹妹小,你是哥哥,要讓著她。一次,他賣完地瓜干后,拉著我的手穿越在集市中,我被一雙橘紅色上面帶有白色小圈的棉鞋吸引住。時值隆冬,快過年了,他便給我買了一雙。孰料,回到家里,竟被母親罵了一通。原來,他買了一對左腳的鞋。無奈,第二天一大早,他便把哥哥叫起來,說要帶他進城,哥哥高興地一骨碌爬起來。
那一次,是哥哥第一次進城里。他給哥哥買了一塊山楂糕,哥哥只吃了一小半,剩下的回來捎給了我。我那時在家里,不但他和母親對我特別寵愛,就連大我幾歲的哥哥,也時刻掛著我,有點好吃的,總舍不得自己全部吃掉。
我常想,設若哥哥一直活著,沒有掉入平塘里,我該多么幸福啊!只可惜,這個世上沒有設若兩個字。哥哥13歲那年,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沒想到,哥哥的離去,從某種意義上,竟意味著我失去了自己的父親,或者說我與他的父女情分隨著哥哥的離去而逐漸走向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極端。
他和母親那時的傷痛,也許是我當時那個年紀所不能理解的,就像我怎么也無法理解,他會對我越來越冷淡,直至我們之間變得無話可說,好像我只是一股可有可無的空氣。
我上初中時,在鎮上一所中學念書,一周回家一次。我和他,竟然隔著一個星期也沒有一句話要說。至多,他見我背著書包回家,拋下一句話,回來了?我答應嗯。或者我一進家門高喊,我回來了,他也只是輕描淡寫地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為什么我和母親總有說不完的話,而我和他,卻淡漠得如同隔了多年的朋友,生疏得已找不出一句共同語言,哪怕只是寒暄幾句也好。我和他之間的距離,隨著我年歲的增長越走越遠。
那年暑假,我和母親因吃了某種不新鮮的東西而上吐下瀉,整整躺了將近一天。他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對躺在炕上的我和母親,竟不聞不問。從那件事起,我對他,是有著怨恨的,他不但對我不好,對母親也不冷不熱。我不知道,在他的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上高中時,他開始經常帶十八九歲的男孩來家里。有時只是吃頓飯,有時會在家里住上幾天。曾經有個姓馮的男孩,一連在家里住了十多天,母親每頓飯都要伺候他。
那次,母親和他吵了起來,原因是他想認那個姓馮的男孩為干兒子。母親不同意,對他說,命里沒有兒子的命,是強求不來的,即使認他做了干兒子,看那樣子,人家也未必會把他當親爸看待。
那天,我剛巧從學校回來。從他們的吵鬧中,我才逐漸明白,這些年,父親之所以對我如此冷漠,是因為家里缺少一個男孩,而我只是一個女孩。當他們愈吵愈烈時,我忍無可忍對他喊著,你變態。他當時愣住了,然后以極快的速度,沖到我面前,給了我一記耳光。這一耳光,打碎了他在我心中殘留的唯一一點情感,那也是他第一次打我。那一年,我十八歲。
高考那年,我報考了離家最遠的城市。我只想逃離那令我窒息的家庭,慶幸的是,我終于如愿以償了。
大學第一年,我牽掛遠在家鄉的母親,每周給母親去一封信。在我的信中,只有媽媽這個稱呼。我從來不去想他是否看我的信,也從來不想他在我的信中找不到稱呼他的字眼,他會有何感想。在我心里,他只是一個代名詞,一個標志著在這個家庭里,不缺少父母任何一方的名詞。在我看來,父親這個字眼是名存實亡的。盡管,我也知道,沒有他的供養,我根本讀不完大學。
大學第二年,我一直沒有回家。因為忙于交誼舞比賽,也很少給家里寫信。快年末了,我給家里去了封信,告訴母親,我沒有錢買車票,可能不回去了。信寄出去的一周后的下午,我在宿舍里落寞地躺著,同學們已陸續買好車票回家,我正打算出去找份工作。門上的傳呼器響了,有人找我。
我下去時,看見他站在門口,厚厚的雪花落了他一身。他說,你媽讓我來接你,我買好了晚上的車票,你收拾一下,我們回家吧。
我站在那里好一會兒,沒有震驚,也沒有驚喜。只是轉身上樓,收拾好東西,然后跟著他往前走。他帶我先到一家餐館,要了四個菜,糖醋排骨和麻辣豆腐都是我愛吃的。但是, 我吃得很少,雖然從早晨起來,就一直空著肚子,他也吃得很少。我們就那樣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夾著菜,偶爾他會問我一些學校的生活,我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回應著。我從沒想到,有一天,我們還會這樣近距離地坐著說話,雖然我們之間的距離能隔上好幾座山。
上火車的時候,他安排好座位之后,讓我等一會兒,他下去買點東西。我在車窗旁坐著,看著他微胖的身軀穿過鐵欄桿,我突然想起朱自清筆下父親的《背影》來。待他返回來時,手里已不再是空著,提著香蕉和橘子。他上車低頭整理東西那一瞬間,我猛然看到他黑漆漆的頭發底端,已然長出約有一厘米見長的一段白發來。原來,他一直都是染出來的黑發,我的心里一震。我不知道,我有多少年沒有正眼看過他了。
大學畢業那年,我主動要求到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如我當初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念書一樣。順理成章地,我在那個很遠的地方安了家。其實,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但木已成舟,無法更改。
我對他印象的轉變,是在我婚后的第三年。那一年我的爺爺奶奶相繼過世,我回家時,看到哭得涕淚不止的他,我一直不知道他也會落淚的。我站在離他很遠的地方,眼淚慢慢地從眼角溢出,為離去的爺爺奶奶,也為面前的他。我不知道,當我看到他傷心地流淚時,為什么我的心竟有絲絲的痛。
那段時間,他明顯地消瘦了。經常一個人坐著發呆,他這個樣子,看了很使人難過。母親喊他吃飯時,他總會一愣,然后就默默答應著過去了。他吃得很少,但好在每頓飯都能少吃一點。
料理完爺爺奶奶的喪事后,我便趕回自己的家,忙我的工作。母親偶爾會打電話過來,告訴我,他今天中午幫著母親一起包餃子了,或是昨天他陪母親一起去衛生室測血糖了,這在以前是不曾有過的。借用以前母親的話來說,他在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更別提對母親的關心了。
母親過60大壽時,他破天荒地打電話給我,問我能否回來。這是32年來,他第一次給我打電話。猶豫了片刻,我問,是否是母親的意思讓我回去,他說是的。末尾又加上一句,你媽經常念叨你,如果沒什么事,就回來吧,趕上十一放假也不耽誤工作。
那時候的母親,已患糖尿病多年。家里大小的活,母親已不能再扛,大多都是靠他來做。母親曾在電話里告訴我,這幾年來,他做的家務活,好像在把前些年來母親做的活補回來一樣。他對母親學會了噓寒問暖,知道了相依相伴。也不知道他從哪里聽來的方子,說是走路對糖尿病患者特別好,于是每天兩次都要伴著母親從村頭走過三個村莊再返回來。
母親生日那天中午,我和我的先生還有女兒坐最早最快的車趕了回去。在村頭村碑處,遠遠望見他的身影,他還是那個樣子,微胖的身軀。下車時,他抱起站在車門處的女兒,高興地說,叫姥爺,來,姥爺扛著好不好?小時候,你媽就喜歡讓姥爺扛頭頂上。只這一句,差一點把我的眼淚喊下來。
先生執意阻止女兒,說姥爺歲數大,不要累壞姥爺。可女兒哪里肯聽,他也哈哈笑著說,姥爺不老,姥爺結實著呢。他扛著女兒和先生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著。我看著他略微有點駝的背影,到底歲月不饒人啊,他已經61歲了。
一行人回到家里,母親忙著看久未見面的女兒,他則跑到廚房里,擼起袖子便忙活起來。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到滿桌子擺放著待炒的菜肴以及色澤有致的顏色搭配。我想起他以前是從不下廚房的。而今,他扎著圍裙,在油煙機的轟隆聲中動作熟稔地往鍋中倒油加肉翻炒著。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我感覺,他真的變了。
我不知道,他的這一轉變,與他的父母離去有沒有關系。想當初,他經歷了中年喪子之痛,使他發生了天差地別的變化,是我們始料不及的。如今,晚年時節,他又遭遇父母的亡故,沒想到,這好像使他又回到了當年的原點。也許,人生就是這樣沒有理由地從起點到終點,再從終點走向起點吧。
2009年春節后,一向健康的他,住進了醫院,檢查結果是胃出血。他極力不讓母親告訴我,他說他過幾天就會出院了,那樣會讓我空擔心一場。而事實上,他住進醫院的第三天,他便開始向母親交代家里的一切事情,包括外面的人情賬目以及家里的存款等等。
最后,他拉著母親的手,說,他一輩子對母親不夠好,老了,剛想讓母親享幾天福,沒想到又染上病。母親抹著眼睛,不讓他繼續說下去。稍停,他又說,這些年來,他對我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也不能怪我怨恨他。
母親打電話將他的話告訴我時,他已出院多日,我在遙遠的家里握著話筒,一字一句地聽著,忽然間便淚流滿面。
其實,在我的心里,那座橫亙已久的大山早已坍塌。只是,我的心,多年來一直被堅硬的外殼包裹著,不曾扯下來。我很想告訴他,我愛過他,也恨過他。當我最終回到起點,才發現,所謂年少時的恨,就像一陣風,在愛的面前,是沒有立足之地的。
(實習編輯 田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