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姆媽”的滑稽路子

蘇州滑稽劇團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滑稽劇團，始建于1950年。此回他們為上海“名家名劇月”送來了榮獲“文華優秀劇目獎”的蘇式滑稽戲《顧家姆媽》，這是這項活動舉辦四年以來第一部參演的滑稽戲，也給近年來一直顯得平淡的上海滑稽界帶來了不少觸動。

《顧家姆媽》有一個懸疑疊加、悲喜交融的故事：上世紀60年代初，蘇州城區一個女房客拋下出生才三個月的一雙龍鳳胎子女，突然從人間蒸發一位來自蘇北、尚未婚嫁的小保姆阿旦將龍鳳胎視如己出，毅然擔起撫養“棄嬰”的責任；她為了帶大兩個孩子，含辛茹苦，頂著世俗偏見、嘲諷，甚至白天打工晚間又女扮男裝去踏三輪車以增加收入，于艱難竭蹶之中走過十年動亂，將孩子撫養成人。改革開放后，阿旦又用柔韌、堅忍、無私、美麗的母愛，教育兒女怎樣度過貧困、承受創業艱辛與處理致富后的矛盾……此戲親切而生動地閃射出道德和文明的光芒，從小景象里生長出大氣象!尤其是一群平凡人的善行，讓我們從中見證了人間超越血緣的大愛，看到了“人人皆可以為善”的和諧景象，感受到了人性的光輝!

著名滑稽演員顧薌創造了阿旦這個角色，她從20歲不到的小保姆一直演到年逾古稀的慈母，將一個沒有生育過子女卻是平凡中見偉大的母親形象演繹得如此可信、高大特別是她在悲喜交錯的劇情中淡淡地道出的“有奶吃要想著沒奶吃!…千金難買一個緣!”“天下的母親哪一個不是保姆!?”尤其擲地有聲，令人久久難以釋懷。而另一位因此戲而獲得第20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主角獎的著名滑稽演員張克勤，演技更是高超，他從青年演到老年，形體、聲調、性格、心理隨著時代變遷與年齡增長而發生轉變……熟稔的“說、學、演、唱”滑稽技巧把劇中人江南雨的形象演繹得栩栩如生，使廣大觀眾在笑聲中向往結交這樣一位熱情仗義的角色。

《顧家姆媽》劇情取自入選2008“感動中國十大新聞人物”的一個蘇州市民的真實故事。劇作家陸倫章在談創作體會時說，他是把視角對著“媽非媽”，從養母、繼母到保姆，以及“反仆為主”的假定和否定的顛倒而形成的喜劇性錯位，來設計這個通俗的平民故事的。然而通常，錯位或者移位造成的悖反，是制造喜劇情景的手段。但是看了《顧家姆媽》的演出后，還是感到對滑稽的享受尚嫌不足。是不是因為在編導的走向和技巧上出了些偏差?編導似乎較多正面開掘，有點忽略“迂回包抄”，沒有始終拿捏“錯位”而形成的喜劇“核”不放。例如，在蘇州“什么都沒得”(連戶口“也沒得”)的阿旦為了使孩子的幼小心靈免遭傷害，她帶著一對嬰兒搬離紫衣巷，以晚上女扮男裝踏三輪車緩解生活拮據，而偏偏在十六年后的一個夜晚，遇到了苦戀并苦苦尋找她的“說書先生”江南雨前來坐車。一個“女扮男裝”，處處要躲避掩飾不露“馬腳”；一個欣喜邂逅心中戀人，卻時時緊追不放要弄個水落石出……這本是“錯位”而生發的極佳的喜劇情勢和滑稽之“眼”，在戲中卻用了阿旦四句、江南雨兩句很嚴肅的“旁唱”，一下子“改正”了“錯位”，完全采取了正劇的手法。

不過蘇式滑稽戲《顧家姆媽))，對于滑稽戲的誕生地和近幾年劇場演出不大繁榮的上海滑稽界來講，還是個很大的觸動。上海的滑稽劇團現在基本上沒有專職的編劇和導演，滑稽戲的編導不懂滑稽，編寫中就不會考慮喜劇情節，認為僅靠“無厘頭”的“笑料”，或者說僅僅讓演員講幾句調侃的話，便可以“變”成滑稽戲；有的甚至盲目提高滑稽戲的“檔次”，嘗試走正劇的“路子”；更有的至今還以圖解某項“舉措”或“活動”、以“宣傳”某種規定或做法的“定向創作滑稽戲”為能事……這些，都使上海的滑稽戲從根本上失去了滑稽的基礎。此外，目前上海的青年滑稽演員，很多也缺少滑稽戲的基礎知識和基本功訓練加之滑稽表演的入門門檻很低，演員文化素質不高。過去深諳滑稽戲要旨的戲劇家黃佐臨就曾經要求滑稽戲“夸張變形，不離本質”，可現在他們卻不懂“變形”，更不會夸張，只是夸大地展現粗俗乃至低俗。所以，這次蘇州滑稽劇團的《顧家姆媽》，雖說比起他們以前譽滿藝壇的《蘇州兩公差》、《錢篤笤求雨》或者三上銀幕的《滿意不滿意》、《小小得月樓》、《三十層樓上》的滑稽傳統，以及連演四千余場而不衰的《一二三，起步走》的笑料來說尚有提高的空間，特別是這幾年在觀眾反映作為劇場藝術的滑稽戲“不夠滑稽”，“越來越不滑稽”；行中前輩也哀嘆“滑稽戲不滑稽，真是‘滑稽’了!”(綠楊語)的態勢下，似乎給人的感覺還是有些“冷雋”有余，滑稽較少。但總的來說，還是非常成功的，這得益于這些年來蘇州滑稽劇團在藝術風格上對自己特色的一貫追求和經營，他們的“蘇式滑稽”以“冷雋幽默、爽甜潤口、滑而有稽、寓理于戲”16個字正日益吸引著越來越多的觀眾。特別是在近幾年來，蘇州滑稽劇團在現任團長徐春宏的帶領下，堅持劇目反映現代生活，取得了累累碩果。他們以《一二三，起步走》、《青春跑道》等優秀滑稽戲劇目曾兩度榮獲“文華大獎”和國家舞臺藝術“十大精品劇目”，四次榮獲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等殊榮。如今，他們的足跡已遍布于大半個中國，演出收入也逐年遞增，兩個效益同步增長。因此我們是否也可這樣說，幽默和滑稽雖然都是搞笑，但在招笑技巧和手法上還是各有學問的，而劇場現場喜劇(笑聲)的熱烈程度也是大相徑庭的。對于滑稽戲究竟該如何保持和弘揚滑稽的特色，蘇州滑稽劇團的《顧家姆媽》的成功還是給了我們一些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