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君輕”思想的來源

孟子“民貴君輕”的論述，在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一直是“開明”君主的口頭禪。長久以來，人們普遍認(rèn)為孟子是儒家首位具有“革命性”的思想家。

《孟子·萬章下》說：

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

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

王曰：“請問責(zé)成之卿。”

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

王勃然變乎色。

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

王色定，然后請問異姓之卿。

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

所謂“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在戰(zhàn)國恐怕已經(jīng)不具有多少可行性，但孟子作出這樣的論述，不大可能是出于臆斷。即使這是孟子的理想，也是具有一定的歷史依據(jù)的。孟子的這個論述，恰恰給了我們認(rèn)識當(dāng)時和之前社會狀況一個很好的啟示：我們何不站在“君主地位”這個角度上來思考當(dāng)時的社會!

《論語·衛(wèi)靈公》：“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孔子所說“服周之冕”，最大的可能就是實行周禮。那么，為什么說“周之冕”就可以指代周朝的政治制度呢?

中國傳統(tǒng)的服飾，具有區(qū)分等級的功能，所謂“尊卑有序”在服飾中也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史書往往在“輿服”部分專門記載其制，“不僅是因為相關(guān)禮制非常繁密，而是因為它們是政治等級制的重要組成部分”(閻步克：《宗經(jīng)復(fù)古與尊君實用：(周禮)六冕制度的興衰變異》。因此，服飾，特別是禮服，其中就埋藏著政治制度的線索。

《周禮》中的制度大多是“經(jīng)過了主觀編排的，具有形式上的整齊性。例如天子管制，是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祭祀冕服，是天子十二旒，諸侯九旒，上大夫七旒，下大夫五旒，士三旒，等等。這種思維方式，可稱‘制度浪漫主義’和‘制度唯美主義’。它是從象征意義而不是實用意義思考制度的”(閻步克：《波峰與波谷——秦漢魏晉南北朝的政治文明》)。也就是說，《周禮》一書是儒家理想化的制度形式，那么在這種理想中，君主和大臣具有怎樣的關(guān)系呢?

閻步克先生曾將《周禮·春官·司服》中記載的禮服作一簡單的排列，得到下表：

表中的“皮弁”包括韋弁和冠弁，共三種弁。從這張表格中看到的：“首先自然是森嚴(yán)等級了，可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周禮》六冕體制的‘君臣通用’。陛格。”閻步克先生進(jìn)一步論述：“表中的冕與弁的等級分布，呈現(xiàn)為一個倒置的直角三角形。地位高則可服用的冕服種類多，地位低則可服用的冕服種類少，然而他們有共通的冕服。公有八服同于天子，是所謂‘如王之服’，侯伯也有七服同于天子，余類推。還有皮弁，它是天子的朝服，《周禮·司服》所謂‘視朝，則皮弁服’；諸侯聽朔也服皮弁(《禮記·玉藻》)，其時卿、大夫、士都服皮弁，這就是‘在朝君臣同服’，若在朝堂掃上一眼，君臣冠服滿相似的，遠(yuǎn)不如后世差異之大。”從而得出結(jié)論：“周代政體為‘等級君主制’。”“爵級是周代政治等級的主干，而依古義，天子亦爵。”(閻步克：《宗經(jīng)復(fù)古與尊君實用：(周禮)六冕制度的興衰變異》)

“天子亦爵”，依此來理解前文孟子的論述，正好合榫!

既然君王也只是爵的一等，雖然是最高位的一等，但與大臣并沒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因此，君王被替換只是貴族內(nèi)部一場重大的人事變革，并無不可——《周禮》和《孟子》反映的都是周代的貴族政治的情況，這時候，君王還沒有后來那樣絕對的、專制的統(tǒng)治權(quán)力。因此，在牽涉到君臣關(guān)系的時候，孟子才會理直氣壯地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孟子·離婁下》)不但把君臣看作平起平坐，甚至君王有時候還處于下位，因為君王要靠這些賢臣來治理國家，即“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孟子·公孫丑下》)。

孟子作這些論斷，其依據(jù)大多是上古先賢，比如上文《孟子·公孫丑下》：“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故湯之于伊尹，學(xué)焉而后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學(xué)焉而后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則不敢召。”有人認(rèn)為這些是孟子為了說理而捏造的，但我想，孟子所說的這些，即使并非實情，但也不可能是孟子的狂想，必定有一些依據(jù)——我們已經(jīng)在《周禮》中找到了一些線索。

《尚書·舜典》記載：虞舜之時，禹作司空、棄作后稷、契作司徒、垂作共工、益作虞官、夔作樂官、龍作納言、皋陶作士。也就是說在舜的手下，不同的人掌管不同的職責(zé)。而由《詩經(jīng)》等其他材料知道，禹、契、棄又分別是夏商周的部落首領(lǐng)，那么可以推斷，垂、益、夔、龍、皋陶等也是其他部落的長官。這是一個很典型的部落聯(lián)盟的政治體制。各個部落的長官在部落聯(lián)盟中各司其職，朦朦朧朧地呈現(xiàn)出“官員”的身份，但是，這些官員肯定不會是舜能夠輕易命令得了的。這些“官員”的不和，將導(dǎo)致部落之間的戰(zhàn)爭(《史記》記載的炎帝、黃帝和蚩尤等之間的戰(zhàn)爭，可能就是這種性質(zhì))。可見，所謂“天子”，這個時候是多方掣肘的。閻步克老師在上課時曾說：“這個時候，天子和諸侯見面，并非像后來臣下向皇帝磕頭，而是天子向諸侯行禮。”這多少和孟子所說的情況有些相似。

也就是說，在堯、舜、禹和三代時期，天子的地位根本沒有秦以后那么高。天子是眾部落推舉出來的，其間經(jīng)濟軍事實力的成分占到多少，個人道德的成分占到多少，個人能力的成分又占到多少，還不是很清楚。但有一點可以推想到：天子既然是眾人選舉的，那么就有可能在干得不好時被眾人推翻。簡單看看《史記·殷本紀(jì)》和《史記-周本紀(jì)》，把其世系捋出來，就會發(fā)現(xiàn)有不少不合常理的王位繼承方式：有兄傳弟，弟再傳給自己兒子的，卻還有弟傳給哥哥的。為什么會這樣，至今還不是很清楚，但我認(rèn)為最合理的假設(shè)是，其間可能有“廢立天子”的事件發(fā)生。

《漢書·藝文志》說：“儒家者流，蓋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經(jīng)之中，留意于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如果我上面的推斷合理的話，既然儒家“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那么后來他們又為什么把“革天子命”這么重要的思想給丟棄了呢?我認(rèn)為這多少與孔子之徒整理典籍有關(guān)。

關(guān)于朝代更替這件事，孔子的態(tài)度其實是暖昧不清的，《論語》中談到這類事情時，孔子總是含糊其辭，其說法甚至有所矛盾。如《論語》所記載，孔子一方面：“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閽閣如也。君在，踧踖如也，與與如也。”‘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躞如也。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后，檐如也。趨進(jìn)，翼如也。賓退，必復(fù)命日：‘賓不顧矣。’”“君賜食，必正席先嘗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飯。”(《論語·鄉(xiāng)黨》)倡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好像是一個唯唯諾諾、膽小聽話的臣子。另一面又說：“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也。”“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好像是一個鐵骨清高的士人。孔子的思想，特別是在政治方面，走的是保守路線，但我們在其言語中，還是可以窺見一定的革命性。

上面從《周禮》中已經(jīng)可以看出，周代及以前的禮制，既有等級森嚴(yán)的一面，在貴族內(nèi)部最高層，又有君臣同構(gòu)的性質(zhì)。這兩方面都對孔子有影響。但是，處在那個禮崩樂壞的社會，孔子不得已有所選擇、有所放棄——他選擇了等級森嚴(yán)的一面，放棄了君臣同構(gòu)的一面。他的這一選擇，卻為中國后來封建專制集權(quán)作了一個思想上的準(zhǔn)備!

由春秋到秦漢，中國經(jīng)歷的是由貴族政治向封建專制集權(quán)政治過渡的歷程，孔子的等級思想，正是后代君主想要的，從這一點上來說，孔子是順應(yīng)時代發(fā)展的。

而孟子卻在這個集權(quán)主義日益興盛的時候，驀地說出了“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的豪言壯語。今天看來，孟子的革命思想極具閃光點，但在當(dāng)時，確實不合時宜。孟子的革命精神，是進(jìn)步還是保守，給了我們一個評價的難題!

我個人認(rèn)為，孟子“君輕”的思想，以及與此相關(guān)的革命思想并沒有給后來的歷史帶來多少實質(zhì)性的影響。自秦以后，封建皇權(quán)就一直在加強，而臣子的地位一直在下降。

我們讀史書，其中論贊的話，《史記》都冠以“太史公曰”之名，《漢書》說“贊曰”，而到《隋書》以后則言“史臣日”，司馬光《資治通鑒》言“臣光日”，其卑微媚上之態(tài)畢現(xiàn)。此時再想起孟子的話：“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孟子·離婁篇下》)“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孟子·萬章下》)可不嘆哉!

(作者：北京市北京大學(xué)中國語言文學(xué)系，古典文獻(xiàn)專業(yè)，郵編1008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