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跪喊冤者的“中國式杯具”

自明朝以后，中國的官員們越來越矜持自傲，早已不會放下身段主動傾聽百姓的聲音，遑論為民間斷冤獄解疾苦。

3月22日，國內媒體的一則報道引起了社會熱議：

河南淮陽縣舉行非物質文化遺產展演活動的閉幕式上，正當縣委書記任連軍陪同領導觀看節目時，一名婦女沖過警戒線來到任連軍面前，撲通跪倒口呼“冤枉”陳訴“冤情”。當場有一名警察和一名保安沖上來，將這名婦女拖出現場。整個過程中，任連軍無動于衷，一直觀看演出。

類似事件在中國其他地方同樣上演著，而“攔轎喊冤者”也往往因此被拘留問罪。

看罷這則新聞，令人唏噓不已，同時想起一個歷史小故事。

故事也發生在河南，只是時間向前推一千年。北宋初年，宋太宗趙光義作皇帝時，有一年，皇城外的登聞鼓被敲響。帶進敲鼓人一問，原來是開封城的普通百姓，名叫牟暉，他擊鼓要求申訴的冤情，竟然是丟了一口母豬，實在找不見就來求皇帝幫忙。

若按照常理，一個普通老百姓，為了丟母豬這種雞毛蒜皮小事，竟敢來驚擾皇帝大駕，這可是大罪，就算不誅九族，是不是也要殺頭?可出乎我們意料，牟暉不僅沒有被殺頭問罪，反而受到了北宋“一號領導”太宗趙光義的親切接見，彼此交換意見。終于，最高領袖趙光義給了牟暉一千個錢，算是由皇帝賠償他的損失，于是，賓主在熱烈友好的氣氛中，結束了這次會面。

什么是“登聞鼓”?為什么會有百姓敲響登聞鼓，就能看到皇帝?

登聞鼓最早出現在西晉年間，是放在皇城門口，專門給百姓準備的工具，如果有百姓認為自己有冤情而無處上訴，就可以敲響登聞鼓，請求最高朝廷來審理。既然是這樣的工具，那百姓敲登聞鼓后能見到皇帝也就不算新鮮。

當然，趙光義這么做也有自己用意，送走牟暉后，宋太宗趙光義笑著對宰相說：“這種小事也要我來裁決，實在是可笑之至，可是，如果能以我這種作為推廣到天下，就沒有冤情和被冤枉的百姓了吧?”

民有冤，去告官，如果該管的官不辦事，就去一級一級地向上告，或者說，直接對政府最高首長申訴，如果遇不上皇帝，古代的百姓或者還會攔路喊冤，百姓有冤情不能申訴，日積月累就要造反，如果拿出一條發泄的渠道，就能讓自家江山更牢固。

總之，給百姓一個出氣發聲的渠道，如此才能做到“然推此心以臨天下，可以無冤民矣”。

這條道理不僅僅只有宋太宗一個人懂，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后，也設置登聞鼓，并且定下嚴令，一有冤民申訴，皇帝親自受理，官員如有從中阻攔，一律重判。

可惜，朱元璋的后世子孫太過不孝，貪圖逸樂的同時漸漸對朝政不感興趣，自然的，這個登聞鼓也就成了擺設。

如果各級官員能夠小心謹慎，隨時隨地接受百姓的跪地喊冤，攔路喊冤，即使皇帝的登聞鼓成了擺設也不算大問題。可惜，從明代以后，這百姓攔路喊冤也成了一條罪。

《大清律例·刑律·訴訟·越訴》里就有明確規定：凡軍民詞訟，皆須自下而上陳告。若越本管官司，輒赴上司訴者，即實亦笞五十。若迎車駕及擊登聞鼓申訴，而不實者，杖一百；得實者，免罪。

仔細考察這條規定，越發地讓人感覺毛骨悚然，“輒赴上司訴者，即實亦笞五十”，就是說，百姓越級告狀喊冤，就算他們說的是實情，也要先打五十板子。雖說后面也有規定，如果攔住大官的車子，或是前往京城敲登聞鼓告狀，如果屬實可以免罪。

但仔細想想，清朝億萬百姓，能見到大官車駕的有幾人?能自費萬里迢迢前往京師敲登聞鼓“告御狀”的又有幾人?這種規定看似公平，實則還是攔住了大多數人越級上告的去路。可百姓如果沒有確實冤情，在當地的官員那里如果真能夠解決，以中國百姓怕見官的性格，又有誰愿意真個去撲到那些大官面前喊冤呢?

可以說，自明以后，中國的官員們越來越矜持自傲，早已不會放下身段主動傾聽百姓的聲音，遑論為民間斷冤獄解疾苦。這種矜持的背后，是整個官僚集團的本位化和對上負責對下蔑視精神，這個集團早已忘記了千年前宋太宗的一番教誨與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