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12日,星期六,日本大地震第二天。楚天都市報和長江日報各自派出2名記者,奔赴東京。盡管,他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兩條線路,卻都是用文字記錄這場地震的勇敢戰士。也許,正是這不同,才讓這場記錄更加客觀完整。
20分鐘辦完簽證
楚天都市報記者徐劍橋中午離開辦公室前,又刷新了一遍自己的微博。更新的好友信息顯示,北京已經有媒體順利拿到了赴日簽證。
興奮之余,徐劍橋趕緊聯系赴日本采訪的領隊記者陳世昌,兩人很快和湖北對外友好服務中心取得聯系,半個小時之內,日本的車和翻譯問題在他們的幫助下順利解決。沒敢跟家里打聲招呼,兩人連夜趕赴北京。
1000公里以外的北京,正在采訪兩會的長江日報的記者柯立和周超已經和時間賽跑了一個下午。從北五環的家到東三環的日本領事館,柯立“飛一般”的用1個小時往返,“堵車的時候,還在爭分奪秒的寫在職證明。”
這天夜里,四個媒體人在北京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铝⑻稍谝呀浰斓奈鍤q半的女兒身邊,希望孩子醒后不要怪這個不要命的媽媽;陳世昌和徐劍橋在為第二天的簽證準備資料;周超在網上不停的看路透社、美聯社……從災區發來的片子,希望能從中找到一些拍攝想法。
3月13日一早,柯立和周超趕赴機場。陳世昌和徐劍橋來到日本駐中國領事館。簽證前后只用了20分鐘,順利的出乎意料。徐劍橋想到2001年的海地地震,自己辦簽證就花了4天時間,錯過了最佳采訪時機。日本卻在休息日為媒體開設特別通道,出發前,各家媒體不約而同的為這個國家叫好。
高速還是省道?
因為柯立和周超的航班意外改簽,兩隊記者雖然先后出發,但到達東京的時間只差了1個小時。傍晚6、7點間的成田、羽田機場,比四個人想象中安靜很多。巨型的LED顯示屏上,沒有任何背景配樂,災區的悲愴影像默默流動。
來成田機場接長江日報兩位記者的是福田,一個在臺灣留過學,精通中文的日本男導游。因為高速已經封閉,為了趕時間,也為了拿到更多的災區素材,三個人決定連夜出發,從省道趕赴仙臺。
在羽田機場,楚天都市報的接機人白砂卻建議在東京休息一晚再走。原因是,第二天一早,他能用自己的身份拿到東京警務署頒發的特別通行證。白砂是在東京生活了13年的北京人,官方身份是日中交流促進會外務員。
陳世昌和徐劍橋來前就了解過,有了這個證,能上高速和不對外開放的災難現場。于是,他們決定多留一晚。凌晨1點多鐘,他們聯系上了當天中午到達大船渡市的中國救援隊,電話采訪后,他們想快速到仙臺,然后轉戰中國救援隊營地。
不怕冷的日本導游
13日夜里,柯立和周超的車已經在路上。前一晚都熬了夜的兩人決定輪流休息,醒著的人陪導游聊天。雖然他們很想從福田那里了解一些災區的背景,但想到每個震中的日本人神經已經繃得夠緊,周超和福田聊起了購物和旅游。
“我有輛限量版奔馳跑車,做到30歲我就退休?!备L锊蝗卞X,但“想親自去災區看看,以前帶團時那些地方很美的?!?/p>
“快醒醒!”睡得正香的柯立被周超用手搖醒。車燈照耀的前方,赫然寫著“福島原子能發電所”幾個日語漢字。福田從車后座一把拽出一盒口罩,要求每人至少戴三個,本來還有點迷糊的柯立徹底醒過來了。周超掏出相機要給戴好口罩的柯立拍照,柯立生氣的大喊:“別拍了!”一路上樂呵呵的周超小聲囁嚅道:“你還好,已經有孩子了!我還都沒有……”
此刻,周超想起的是母親臨別前說過的唯一一句話,“千萬別去核輻射區,要安全的回來?!钡@么快,難道就與核相遇了?
很快,從后面開上來的一輛車打消了他們的疑慮,“這里離有核泄漏嫌疑的20公里戒嚴區域還遠著呢,你們是安全的!”
這輛車帶領著福田的車回到正路。大家正想松口氣,卻發現前面道路地震塌方,所有的人都下來推車。周超穿得不多,凍得瑟瑟發抖。福田一定要把外套脫給他,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短袖襯衫。“從小就被大人培養不怕凍,也許就是為了迎接這些災難呢?!?/p>
折騰了兩個小時,天快亮時,車子到了福崗??铝⒑椭艹X得車里越來越冷。原來是外面霧氣太重,福岡擔心車窗起霧,打開了冷氣。他從后車廂又拿出兩件羽絨服遞給柯立和周超,自己只披上一件薄外套。
留在東京的陳世昌、徐劍橋和白砂14號一早趕往東京警務署辦理特別通行證。上午10點,一切辦理妥當,他們的車順利開進東北高速。一路上,兩人看到普通省道的入口已經擁擠不堪。但東北高速上,卻只有消防隊、救援隊和警察的車。這一張紙片在后來發揮的作用,超過了兩人的想象。
白砂回到中國人的環境,話突然多起來。他講到12號他們接到湖北求助電話的現場?!澳翘鞎L詢問誰愿意帶著你們去災區,起初我沒有做聲。但斗爭了半天還是決定接受下來,中國人領著中國人去幫日本人,這好像是天經地義的?!?/p>
聊著天,陳世昌突然要求白砂停車,他看到了高速路邊福島的路標。在他和徐劍橋的心里,這里不僅是重災區,還是湖北日報社的友好報社福島日報的所在地,很想去看看。“我們必須按原計劃趕路,否則沒法按時到仙臺?!卑咨皥猿肿约旱穆肪€,兩人只能放棄。
警戒線能不能碰?
柯立和周超的車走省道,必須從福島縣穿行。中午12點,他們把車停下來,用海事衛星給報社傳圖。透過車窗,只見東南方向一下子開過來20多輛救護車??铝⑾敫?,但片子沒傳完,最后不得不放棄了。
1小時后,周超聽周圍的居民說那是核電站爆炸的救援車,后悔得直跺腳??铝⒆哌^來安慰說,“說不定已經戒嚴了,去了也沒用?!备L镌谝贿吺箘劈c頭,“一定要按規矩辦事,不讓走的地方千萬不要亂闖?!?/p>
快中午時,車子開到一處警戒區。周超想要福田再向前開,但他堅決反對?!皼]關系的,你看那么多車都開進去了?!敝艹瑒裾f福田。“那肯定不是日本人,你要拍就自己走進去,我在外面等你們?!奔敝钠闹艹约禾萝?,在淤泥里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將近1公里。
福田嘆口氣,自己走下車。他把身上最后一件薄外套脫下來罩在路邊一個老婆婆身上,聊了幾句,返回車里??铝λf,“你去走走,一直坐著不舒服?!备L镆话逡谎鄣恼f,“我是司機,應該呆在車上等客人。”
14號傍晚,陳世昌和徐劍橋的車抵達仙臺。為了抓到避難所和現場兩方面的新聞,他們兵分兩路,徐劍橋跟著白砂的車開向仙臺港,這兒距海邊只有10公里。余震幾乎半個多小時就來一次,越接近海邊,白砂的車開得越慢?!安恢罆粫儆泻[,你們快點拍完回來。”
看到海邊的仙臺,徐劍橋才真正感受到這場災難的含義。之前的高速路,只是路面裂縫,房子掉了瓦片。但仙臺,數百平方公里的工業重地變成無人區,一排排廠房被整體“拔除”了大門,車輛被沖到樹上和樓房上。有一會兒,他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甚至忘了手中的相機。
1個多小時后,徐劍橋回到車里。開朗的白砂第一次發了火,“我硬著頭皮開來這兒,但說好了時間,你們就應該快點回來。照片比性命還要重要嗎?”
返回酒店的路上,白砂不斷接到妻子、上司的電話,要求返回。徐劍橋和陳世昌什么話也沒說。白砂一個人自言自語,“我既然來了,就得把他們安全送回去?!?/p>
留守仙臺
下午就已經到達仙臺的柯立和周超遇到了大麻煩。他們的導游福田也接到老板電話,要求馬上撤回東京,否則將被辭工。這一天,福田與酒店的另外一家媒體交流,發現對方給帶去的導游開出的價格是10萬日元/天,而他自己當初的報價卻低很多。福田堅決返回,最后達成的協議是,下午再帶著他們去松島海邊,晚上回東京。
前路未卜,柯立和周超和一對曾經來松島旅游過的香港夫妻同去舊地。“上次我們來時還有很多美麗的島嶼,郁郁蒼蒼的松樹叢……”香港夫妻記憶中的美景已經不再,一切都被海水吞沒了,房子變成了垃圾,樹木被連根拔起。
從海邊返回仙臺市區,天上飄起鵝毛大雪,伴著黑色的夜幕,仿佛末日到來。已經發完稿的柯立小腹一陣劇痛,也許是因為降溫,帶病奔赴日本的她更加難受了。
她和周超有了分歧。周超的建議是,她跟車回東京,他拍完去找她。但柯立還是留下來了,“放任同事獨自戰斗,我可能會為此終生良心抱愧”。福田走了,跟隨他們一天一夜的車子和翻譯沒有了。
打開網絡,他們收到電腦上老總的留言,“馬上撤離。”但剛到災區,工作尚未正式開展,周超實在不甘心。他和柯立商量再多呆一個上午,去海邊拍片??铝⒛c頭。然后一個人走到酒店IC電話機前,撥通到日本的第一個電話,那頭是父親的聲音,“孩子,你在哪兒?”她忍不住,掛了電話,眼淚直流。
陳世昌和徐劍橋這邊,亦是不眠夜。他們租住的留學生宿舍,本來擠滿了好幾個媒體的10個記者,大家都忙著上網傳稿。一小會兒的功夫,手機鈴聲此起彼伏,各種咆哮聲不絕于耳。都是要求他們撤離的命令。
為了靜下心把稿子寫完,徐劍橋拽起衣后面的帽子包住腦袋,但幾乎十分鐘一次的余震還是讓他的電腦屏幕不斷搖晃。陳世昌寫完稿子剛一抬頭,剛才擠在他身邊的同行已經拿起行李撤離了。一小時的功夫,房間的人從10個變成3個。
白砂坐在一個角落,不停的撥電話,但看樣子一個都沒撥通。陳世昌問他,“信號不好嗎?”他幽幽的說,“打給我仙臺的日本朋友。從地震后一直沒打通過?,F在我離他們這么近,還是找不到他們?!?/p>
在各種情緒的包圍中,陳世昌和徐劍橋堅持寫完一個版的稿子,接著向山形撤離。往北走,山形山區的村莊蒙著一層薄雪,黑色的木屋錯落有致,災難好像從未降臨過,完全是川端康成《雪國》里島村眼中的風景。
大船渡尋找“中國紅”
15號的黎明艱難到來了。周超和柯立依然滯留在仙臺。周超舉起相機,計劃找輛車去海邊拍攝現場;柯立接報社命令,留下來打電話,找輛車接他們撤離。
但仙臺已經陷入了無比的混亂,周超在酒店附近走了半個多小時,根本找不到一輛愿意往海邊開的車。一路上看到的,全是裹得嚴嚴實實的正在撤離的國外媒體。中午11時30分,沒去成海邊的周超帶來一條好消息:可以坐長途汽車往西北方向撤離,從山形撤出。山形、鶴崗、村上……柯立和周超跟隨大量留學生,開始漫漫撤離長路。
此時,陳世昌和徐劍橋已經抵達中國救援隊所在的大船渡市,正在苦苦尋找他們的大本營。兩人輾轉到市役所、各個學校,得到的所有答復都是,“上午見過他們,不知道現在在哪里?!钡麄兇诵写蟠勺钪匾哪康木褪钦业街袊仍牐辜钡男靹蛘驹陂L堤上,向遠處張望。只見1里外,一抹“中國紅”在晃動,幾個人激動的一起大喊“中國”!那人應聲轉頭,找到了。
兩人跟著中國救援隊一起進入災情更嚴重的地區,廢墟深處。經過陸前高田市,陳世昌看到,一些災民返回已經變成廢墟的家,在里面尋找一些還能用的東西。還有10個村民,正齊力用鐵杠撬開一輛卡在樹樁里的豐田車后備箱。“汽油在里面,我們一定要把它打開,現在油很短缺?!比毡救藞詮姷纳嫘拍?,正從廢墟中生出。
新瀉會師
到3月15日晚上10點,柯立和周超已經與外界失去聯系6個多小時。他們找不到網絡,也不可能停下來找IC電話。火車、汽車、電車……不斷的換乘,不停的向新瀉前進。每一段路程,每場見聞,柯立在搖擺的車上記下來。最后一班電車開動之前,他們終于有機會站在IC卡電話機旁,給家人和同事撥出第一個平安電話。3月16日午夜,柯立和周超平安抵達新瀉市體育館。
脫鞋,進入已經集中了550人的災民休息區。他們聽到周圍傳來的陣陣鼾聲,感到從未有過的幸福。在這個距離福島核電站直線距離200多公里的地方,恐慌暫時遠離,正常的采訪又可以進行了。
陳世昌和徐劍橋聽說新瀉成為華人和中國留學生安置大本營,和白砂從盛崗出發,兜出一個巨大的“U”字形,10個小時后,兩支獨立奮戰的隊伍有了一次奇妙相遇。
一到就忙著在體育館采訪的陳世昌,見到跟災民聊天的柯立,問她,“你是記者吧?!苯酉聛恚诖笫桂^,兩個隊伍在日本有了第一次同地采訪。
其實,他們有很多默契的約定。不管吃了多少天干糧,都不去領災民的飯;不管多么想早點回國,都不乘坐撤僑飛機……
他們對這個曾經陌生的島國,還有了更多一致的認識。無論余震多么頻繁,內心總讓人安定:只要是問路,就會有人領著你走到目的地;只要是約好的出租車,不交押金也會再折返過來;只要是約定,他們絕不會輕易打破……
出發前,在大阪機場。周超在候機廳與一位旅居日本多年的老華僑聊天,說起他對這個民族在特殊時期的感嘆,某些時刻幾近固執的堅持。老人說,“如果以后還會來日本,推薦你看《菊與刀》??催^這本書,你們會明白他們面對地震的所有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