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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飄下來

2011-01-01 00:00:00曉鴻
草地 2011年5期

就在我出生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在我睜開眼睛后的第二天,母親發現我幾乎一整天都目不轉睛地望著樹枝后面緩緩流淌著的白云,而且滿臉的凝重,心里便咯噔了那么幾下。她抬頭望了一眼南邊的埡口,那里除了有幾塊雪白的巖石和巖石邊上一群埋頭吃草的牦牛外,父親和父親馱茶的馬隊了無蹤影。她的心又咯噔了一下。她俯下身子,嘴唇輕輕壓在我粉紅色的額頭上,“兒子,我的兒子。”她說,“你想要告訴我們點什么?”母親俯下身子的時候,她臉上濃烈的羊胰子油讓我咳嗽不止。但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自己的兒子咳嗽不止,她就把我抱起來,把我咳嗽的原因歸罪到了身邊的一個女奴身上。

“我已說過不止一萬次,讓你們在早晨那一頓不要喂太多的酥油。”

“是的,夫人。”早晨喂我酥油的女奴輕聲回答,“我只喂了這么一點點。”她把中指頭從半握的拳頭中伸出來。“就這么一點點。”

“這么說是我的兒子自己爬起來吃的酥油?”

“不是,夫人。”女奴把雙手垂到膝蓋上,“也許是我喂了酥油后忘記給少爺拍背了。”

“你們總是這樣讓我不放心。”母親說,“仁欽旺姆,進去拿幾張氈子把所有的窗戶給我遮上。”

早晨給我喂酥油的女奴仁欽旺姆垂首從母親身后繞過去,左腳剛跨過奔流的小溪,母親就把她喊了回來。

“回來。”母親從懷里摸出一只小麻布袋子,遞到仁欽旺姆跟前,“在屋子里熏點兒柏枝煙,少爺看白云的神情讓我心神不寧。”

“是,夫人。”仁欽旺姆說,“您還有什么吩咐嗎?”

母親不耐煩地朝仁欽旺姆揮揮手,“快去快去。”

仁欽旺姆吐了一下舌頭,向后退了兩步。她把裝柏枝的小布袋高高舉過頭頂,越過前面的小溪,跨過門前尺把高的木柵欄,然后就隱進了漆黑的門洞里。

母親抬頭看看白云,再看看我,發現她的兒子已緊閉雙眼酣然入睡。她就取下頭帕蓋在我的臉上。她又忍不住朝南方的埡口了望,除了那些吃草的牦牛外,仍然沒有父親的身影。她嘆了一口氣,在我臉上親吻了一下。她臉上的羊胰子油又一次引起了我的咳嗽。這一下害得剛剛當上母親的她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學著別的母親的樣子,緊緊摟住我,還用手輕輕拍著我的后背。“我的兒子,”她說,“我的兒子。”她一邊說,一邊就覺得心里一下子就被對兒的疼愛和對丈夫的掛念填得滿滿當當的了。

種茶

我的父親帶著馱茶的馬隊,在狹長的山谷里穿行了一個多月,終于在一個雨后的黃昏,來到了產茶的漢地。

那一年,漢地的東邊正在進行著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京城的皇帝從皇宮里跑了出來,躲到了南方一帶某一戶百姓家中靜等戰爭的結束。他的那些部下抵擋了十余天,終于支撐不住了,紛紛扔下盔甲向四面八方逃竄。百姓們聽說皇帝都跑了,擔心自己的性命會被那些打進來的人掠走,于是丟下自己的茅屋、田地,連夜朝自己認為比較安全的地方奔逃。

父親他們是不知道這些的。他們走進那個產茶的小鎮時,看到的是在靜謐的黃昏里家家緊閉的門窗和空空蕩蕩的小巷。

父親吩咐馬隊在臨界河的空地上支起帳篷,就讓通司(翻譯)到鎮上找馬茶商人。通司回來了,他沒有帶回馬茶商人,而是帶了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

老女人一見父親就說:“現在鎮上只有三、四個實在走不動的老年人,其他的人都跑光了。”

“跑了?是因為我們?”父親問。

老婦人說:“不是啊,是戰爭,殺人的人就要來了!我們都在這兒等死。”

父親從腰間抽出長刀,“殺人?我也殺過人,讓他們來吧!”

老婦人瞥了一眼父親,又瞥了一眼父親手中的長刀,恐怕有些勉為其難,她說……

“她在說什么?”父親問通司。

“她……她是說……她也不怕了。”通司回答。

父親笑著把長刀送回刀鞘,對通司說:“你就給她說吧,我要馬茶,我們的馬茶。”

老婦人聽了通司的翻譯,立即不停地搖頭,“沒有了,沒有了,老茶早早就銷完了,新茶又沒有長出來,現在沒有人,也找不到人給你們種茶了,你們還是回去吧。”

父親望著漸漸變暗的天空沉思了一會兒:“她說找不到種茶的人了,通司,你給她說,我們自己種。”

“我們自己種?”通司自己先吃了一驚,“我們怎么會種茶?”

“是啊,我也這么想。”父親說,“我們不會種,難道他們就不會種了,他們不是有還沒有跑的人嗎?”

這樣,父親他們就留下來種茶了。

第二天,父親吩咐通司和俄波澤仁——個小眼睛的家伙——帶上三匹馬到更南的漢地去換糧。讓卡卡沿來路回部落,去向大首領稟報。

幾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扛著鋤頭,陸陸續續從小鎮里走出來。他們和父親的馬隊會合后,就朝半山腰上被白霧籠罩著的茶地走去。

兄弟倆

兩年后,父親和父親的馬隊從遙遠的南方回來了,并且馱了三十多馱馬茶回來。

多瑪部落的大首領我的叔叔更登仁青,帶著帶兵官和足本出去迎接,還舉行了簡短的歡迎儀式。歡迎儀式結束后,叔叔拉著我父親的手,穿過一片水草地,就在一塊鋪有褥子的帳篷前停下腳步。

“兩年了,我們兩兄弟該痛痛快快喝一下了。”叔叔用手指了指帳篷門口的一張小褥子,“你就坐這張褥子吧。”

父親脫下身上的皮袍,連同南方的酷暑一股腦兒扔到地上。“我們的父親呢,他是不是因為不想見我才沒有來?”父親問叔叔。

叔叔沒有回答父親。他走到一張大褥子前坐下,然后舉起雙手在空中擊了三下,旁邊的樹叢里就走出了三名侍女。

“給我哥哥把酒斟滿。”叔叔吩咐侍女。

侍女在小銀碗里斟滿酒,雙手遞給父親。

“好!”叔叔舉起酒碗對父親說,“從你消瘦的臉上看到了你在漢地的辛勞和旅途的勞頓。感謝神賜予的幸福,我們兄弟倆今天又能夠坐在故鄉的土地上一同飲酒了。”

“這算不算祝酒辭?”父親問。

“我們兄弟倆飲酒,不一定非要有祝酒辭不可,你說呢?”

“是這樣。”父親一仰頭把酒倒進肚子,將空碗朝叔叔眼前一晃,“來呀,”他說,“你怎么不動手呀?”

叔叔也一仰頭把酒倒進了肚子,也將空碗朝父親眼前一晃,“誰停下來就是脫毛的狗。”

那時候正是秋天的一個午后,秋風從遠處的雪峰上挾著寒意淌來,越過收割后的青稞地和大片的草地,越過父親和叔叔正在酣飲的樹叢,然后就停在了山坡上為爺爺懸掛的經幡上。

太陽漸漸西沉,但是酣飲仍在進行。帶兵官和足本終于忍不住了,走到叔叔面前說:“大首領,您看南邊的山坡已披上了陰影,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叔叔望了一眼父親,看到父親醉眼朦朧的樣子,就朝帶兵官和足本擺擺手。

帶兵官和足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瞞得了黑夜瞞不了白天,我看大首領這樣做總不是個辦法。”足本對帶兵官說。

帶兵官抬手給了足本一下,“你不要命了,你不要命了。”他說,“羊群用得著替牧羊人操心?”

足本“呀”了一聲,趕緊用手捂住腦袋。

“我當是一只烏鴉,原來是一個會說話的人。”父親朝足本和帶兵官揮了揮手,“你們是誰,怎么整天尾巴一樣老跟著我們?”

“我……我是……”帶兵官用手指著自己的臉,“我是……”

“那你呢,更登仁青,你不會是大首領吧?”父親緊盯著叔叔。

“我是大首領,哥哥。”叔叔說這話的時候還朝父親笑了一下。

“父親?你殺了他!”父親抓住叔叔的衣領,“你殺了我們的父親,現在,你告訴我,你還想殺誰,殺我?”

叔叔推開父親的手,“我不想殺你,不過,在明天太陽升起來之前,我會把我的決定告訴給你的。”

叔叔站起身來,對帶兵官說,“叫你的手下把他送回去,他醉得連自己的親弟弟都認不出來了。”

帶兵官朝樹叢一揮手,樹叢中又跳出七、八個士兵,架起父親出了紅柳林。

父親就被架著送回了家。

“你不是死了嗎?”母親用雙手捂住嘴。

“我死了,你是說我死了?”

“是更登仁青說你死了。”

“這個不要臉的家伙。”父親說,他說這話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那個行刺的殺手,“他是派了一個身手敏捷的家伙,可惜的是,我并沒有問清是誰派他來的,就把他殺了。”

淚水開始從母親的眼中流出來,她抓住父親的雙臂問父親:“這兩年你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種茶。”

“他們沒有告訴我這些,他們只說你和你的馬隊被人襲擊了。”

這時候,我從屋子里蹣跚走出來。母親就把我舉到她丈夫面前,“還是看看你兒子吧。”她說。

“兒子?”父親掙脫掉士兵的手,把我從母親手里接過來,用滿是胡須的嘴蹭著我的臉,“是啊,是我的兒子。”他在我的屁股上使勁拍了幾下,然后將我倒提在半空。

母親像被錐子刺了一般尖叫著撲過來,父親伸手攔住撲過來的母親:“要是他放開喉嚨發出震天的哭聲,我就把他扔進小溪;要是他平靜得像頭頂的藍天,我就發誓殺掉我的弟弟,那個像蛇一樣狠毒的更登仁青。”

母親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耳朵,看到我漸漸裂開的小嘴,立即感到兩眼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母親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兒子正端’坐在自己身邊。“我的兒子。”她說,撲過來緊緊把我摟在懷里,“兒子,我的兒子,你的魂快附體吧,魂快附體。”她一邊在我的額頭親吻,一邊就將唾液吐到地上。

平靜下來后,母親發現父親不見了。

她爬起來走進屋子,沒有父親的影子,她就抱著我,坐在地上嚶嚶地哭。哭了一陣,她就把頭抬起來了。這時候,她才發現掛在木柱上的那把長刀被父親拿走了。

仁欽旺姆背著水桶走進來,“夫人,剛才我看到了俄波澤仁,好像是老爺和他的馬隊回來了。”

“是的,他現在又風一樣消失了。”母親轉過身用袖子擦掉滿眼的淚水。“仁欽旺姆!”

“夫人!”

“你看住少爺,我去把老爺找回來。”

“你到哪兒找他去?”

“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仁欽旺姆看到母親滿臉的憂傷,心里有些擔心,就說:“我也跟你一塊去吧。”

“少廢話。”母親說,“你就把少爺看好吧,他完了就什么都完了。”

母親這句話把仁欽旺姆嚇了一大跳,她緊張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母親出門時沒有戴帽子,她就那樣蓬松著頭發,在落日的余暉中朝大首領的官邸走去。我跑到門口朝她揮了揮手,可是她沒有回頭,我就把手放下來,望著紅彤彤的天空。這時候,我看到在我的眼睫毛上無數顆星星一樣的東西在舞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

我們這個家族

傳說我們這個家族的先祖是一只來自印度的紅公雞。這個傳說聽上去有點怪誕,即讓我們受益匪淺。

那個白衣之邦把一只紅公雞放飛到東方那條狹窄的山谷之后若干年,就讓佛教像水一樣溢滿了我們這個地方的每一個角落。隨著人們對佛與日俱增的尊崇,別人對我們這個家庭充滿了敬仰。

說到我們這個家族,就不得不說第二代首領才旺南杰和第十一代首領昂央旦珍。

我們這個家族在最開始的時候只有兩三個牧戶,所轄的地方也只有夠十多頭牛吃半天草的山溝。到了第二代出了一位名叫才旺南杰的首領,他首先在自己的心里將我們這個家庭的傳說進行了徹底的否定,但是在行動和語言上無時不流露出來自佛教之邦的人的那種無所不能和無所不曉。他這種表里不一的舉動一方面不會使自己迷失方向,失去判斷能力,另一方面可以使那些對我們這個家族尊敬有加的牧戶在主動成為我們的轄民的同時,還四處向別的牧戶游說,不到十年,我們的牧戶增加了十倍,領地也從原來的一條山溝變成了有三個牧區、一個農區的四條山溝。但首領才旺南杰并沒有停下擴大領地的步伐,因為北方那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地是他窺視了許多年的寶貝,在那個地方,我們還沒有一個牧戶、一寸土地,他下決心要把那片草地納入自己的領地。

就在有一年的春天,他帶了兩名隨從、十只純白的綿羊和十頭純黑的牦牛來到草地的邊緣,白天支起帳篷放牧牛羊,晚上他就把帳篷搬到另一個地方。那邊的人滿腹疑惑:怎么在不同的地方看到的是相同的人、相同的牛和羊。于是就有人開始以討茶或歇腳為借口進帳篷來刺探消息。才旺南杰看準時機,在一個雨雪霏霏的晚上,將帳篷支到了草地的腹心地帶。

那邊早有人把這個讓人不安的消息報告給了他們那位矮矮胖胖的首領。首領感到這件事非同小可,就親自帶了人馬趕到了才旺南杰扎營的地方。

“你們是人還是鬼?”矮矮胖胖的首領顯得有些驚慌。驚慌使他忘記了最起碼的禮節。

“人和鬼永遠不會同行,只有神和人才會在一樣的路上同時行走。”才旺南杰向他彎彎腰,并伸出雙手請他進帳篷。

矮矮胖胖的首領走進帳篷,目光就像受了驚嚇的小鳥一樣在帳篷內四處亂飛。

“客人是要茶喝還是想吃一碗糌粑?”才旺南杰問。

“不吃糌粑也不喝茶。”矮矮胖胖的首領收回四處亂飛的目光,“你說我是客人,為什么?”

“我是這頂帳篷的主人,你進了我的帳篷,你肯定就是我的客人了。”

“客人?主人?”矮矮胖胖的首領晃晃腦袋,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只牛角鼻煙壺,將一撮鼻煙抖到大拇指上,“你們是路過我的領地還是打算像樹子一樣在這里扎根?”

“聽你的口氣我們好像是一只闖進牛群的狼?”

“你們那飄忽不定的行蹤讓我感到比狼還要可怕。”

“看來今天我們話不投機,請尊貴的客人還是回到你來的地方吧。”才旺南杰站起身來。

矮矮胖胖的首領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果,不甘心這樣就走了,就對才旺南杰說:“請原諒我用惡毒的話傷了你的心,但是朋友,我說這樣的話也是身不由己,因為您們的行蹤實在讓人難以置信。”他走過來拉住才旺南杰的手臂,低聲說:“直到現在我都把不準您們的身子是不是由糧食養大的。”

才旺南杰沒有回答他。才旺南杰從脖子上摘下一只在農區流行的口弦琴,朝矮矮胖胖的首領揚了揚,“給您拉一首歌,不知您賞不賞臉?”才旺南杰把口弦琴放到雙唇間,慢慢地閉上雙眼,隨著他右手的頻頻顫動,一首清新、婉轉的曲調便水一樣溢滿了四周。

矮矮胖胖的首領和他的隨從聽得如癡如醉,就在他們如癡如醉的時候,一只小香獐從外面走進來,然后緩步踱到才旺南杰身邊,用頭狠勁地蹭才旺南杰的膝蓋。才量南杰停止了吹奏,彎下身子輕輕摩挲它那油亮、光滑的毛皮。

矮矮胖胖的首領不知道這是才旺南杰演練了無數次的把戲,被才旺南杰這一神奇的招數徹底制服了,才旺南杰又不失時機地把我們這個家族的傳說敘述了一遍,可想而知,才旺南杰不僅得到了他想要的那片草地,而且給出的轄地大得出乎他的意料——目光所能達到的地方都歸他所有。

我們這個家族一下子擁有了一百個牧戶和自己的寺院,領地從南邊的漢地邊緣到北方的色爾瑪曲,從東邊的索爾奇山脈到西邊的曲比嘉木措,每年的年底,羊腿、酥油、青稞和麥子等貢賦會像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流進我們的倉庫,然后變成了白花花的銀子。

第十一代首領昂央旦珍從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是一個敗家子,一個游手好閑、荒淫無度的家伙。他以連他的前輩都忘塵莫及的殘忍制定了許多殘酷的律法,他揮霍無數的銀子和糧食,只為討得幾個女人的歡心,他以他的喜怒為標準,隨意將自己的領地和牧戶賞賜給別人。總之,人世間凡能說出名字的罪惡都在他身上一一出現,到他臨死前的幾天時間里,他仿佛做出了一絲挽救的樣子,但為時已晚,我們這個家族已從巔峰跌入了低谷。

奔逃

那天母親出去后直到后半夜才回來。她一進屋就把我緊緊摟在懷里不停地哭泣。

第二天天剛亮,外面就傳來了小帶兵官的喊聲,他帶來了叔叔的命令。叔叔的命令這樣說:太陽出來以前,我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帶走的人是我的外公、外婆、舅舅、仁欽旺姆,還有屬于我們的十余家牧戶,東西只能帶十袋青梨,一包馬茶,兩頂帳篷,六張弓箭、三把刀和五個馱鞍,牲畜是三匹馬、七頭牦牛。叔叔的命令最后還專門作了補充,說一個喇嘛也不能帶走,如果當中有學過和尚的必須留下來,否則就要割掉我們的腦袋。

就這樣,我們連早茶都沒有來得及喝就上路了。到了北面的埡口,大人們都停下步子,望著炊煙裊裊的寨子嚎啕大哭。

一連幾天,我們都漫無目的地朝北方走,后來大家實在走不動了,就在一片狹長的草地上住了下來。住下不到半天時間,就遭到剽悍的茸隆部落的襲擊。他們射出的箭多得遮住了太陽,外公帶了幾個人,剛沖了幾步就被他們的箭射翻在地。我們一邊跑一邊還擊,直到跑出了那片狹長的草地,他們才停下了追趕的腳步。

舅舅和幾個親戚想把外公的遺體搶回來,但去了三次都被他們趕了回來,外婆從此一病不起,終于在我們經過一條滿是巖石的山谷時,也撒手西去了。

幾年過去了,我們還是被那些部落趕來趕去,我們只好沒頭沒腦地四處亂跑,到了后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了。

舅舅和母親對此一籌莫展。有一天,我們正躺在一片灌木叢里休息,母親對我說:“兒子,你不該投生到我們這里,讓你在滿是荊棘的泥地里開始你的生命。”然后她對坐在她身后的舅舅說:“她許我們會在這個世上悄悄地消失,你說呢,斯達拉弟弟?”

舅舅張開嘴巴剛想回答,放哨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來了來了!”他說。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遠遠的河邊許多騎馬的人向我們沖來。“讓他們把我殺了吧!”母親干脆就躺到了地上。舅舅一把將母親舉起來放到馬背上,一群人亂糟糟地跑出了灌木叢。

出了灌木叢就是一片遼闊的草原,在目力所及的范圍內找不到一處可以藏身的地方。回頭望望那些追趕我們的馬隊,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手中揮舞的長刀了。我們的心里充滿了絕望。

突然間,我聽到頭頂滾過了一陣雷聲,接著粗大的雨點就打在了我們身上。大雨過后又漫起了濃濃的迷霧。我們在迷霧中又跑了大半天,感覺前面出現了森林,這才放慢了步子。

和過去每一次奔逃結束后一樣,舅舅清點了一下人數,結果讓我們大吃一驚:幾乎有一半的人不見了。

我長大了

一連數月都沒有別的部落前來攻擊和驅趕我們,看來我們終于可以在這條小山谷里安頓下來了。舅舅和母親就叫所有人把帳篷拆了,砍來許多的白樺樹、松樹枝和柳條,搭了十余間小木屋。

我已經十三歲了,和母親睡在一起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沒有對她直說,我只是這樣告訴她:“每天晚上我都在做噩夢,醒來的時候總是你的手壓在我的胸脯上。”

“怎么會這樣呢?”母親詫異地望著我,“有幾次醒來,我發現你睡得就像一塊石頭。”

“真的,你的手經常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母親深思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你想一個人睡,對嗎?”她回過頭對舅舅說,“斯達拉,你聽見了嗎,旺杰說他要一個人睡了。”

舅舅正在把兩根柳條編織到一起,聽到母親的話,便停下手中的活兒,走過來朝我肩膀上擂了一拳,“像一個男子漢了,現在你就站在這里別動,舅舅會給你弄一間讓你自豪的房間。”

我就真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等著他們給我弄房間。舅舅叫上母親帶了幾個人進去后就再沒有出來。我感到有些無聊,便坐到草地上望著滿天里流淌著的白云出神。

臨近黃昏,舅舅終于站在了門口,他向我招了招手,當我爬起來跑進木屋的時候,一股從白樺樹汁飄出的清香溢滿了整個屋子。母親微笑著一把抓住我,將我拉進了旁邊一間用柳條隔開的小屋,對我說:“看看吧,這就是你的寢室了。”

我回頭看看舅舅:“你睡在什么地方?”

“就在你的隔壁。”他指了指我的小鋪旁邊的小屋,然后又對我說,“你不會在天黑之前就感到害怕吧?”

母親蹲下來,雙手捧住我的腦袋,對我說:“不用怕,我的好兒子,過了今晚,你就長成大人了。”她用臉頰蹭我的額頭,還長嘆了一口氣。自從我們被叔叔趕出來后,母親就再沒有在臉上擦羊胰子油了,身上也就沒有了嗆人的氣味,但現在她的臉和雙手就跟干燥的松樹皮差不多。

舅舅和母親在我的氈子下面鋪了一層厚厚的干草,所以那天晚上我睡得十分香甜。當我醒來的時候,春天的太陽已經升起老高了。這時候,仁欽旺姆拿著嶄新的鑲有水獺皮的長衫進來給我穿衣服。

我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就對她說:“今天我要自己穿衣服。”我穿上水獺皮長衫,在房間里走了幾個來回,又到門口站了一會兒。我問臉上早已爬滿了皺紋的仁欽旺姆,我長大了嗎?仁欽旺姆回答說:“小主人,你長大了。”

然后我走出木屋,穿過有幾頭牦牛吃草的小草坪,我發現我的幾個小伙伴正在那里的小溪邊戲水。

我就問他們我長大了嗎?他們一陣大笑。笑完后帕特對我說:“你以為穿上新衣服你就長大了?還是把你的新衣服脫下來掛到樹上和我們一起玩耍吧。”我就脫下水獺皮長衫和伙伴們一起戲起水來。

仁欽旺姆這時候又跑了過來,“小主人,”她氣喘吁吁地說,“夫人讓你回去。”

我正在興頭上,我就捧了一捧水灑到她身上,“告訴她我現在不想回去。”

“不行!”仁欽旺姆一把抓住我的手,低聲對我說,“夫人說如果你不答應,她就讓我用鞭子接你回去。”

母親又使出了她的殺手锏。多年來的事實證明,這時候一切的抗拒都是徒勞無益的,我只好穿上水獺皮長衫,朝玩得熱火朝天的伙伴們揮手告別。

遠遠地我就看到門口拴了一匹馬。我走進木屋,看到屋子里除了母親和舅舅外,還有兩位穿袈裟的老喇嘛和小喇嘛。

母親見我進來,就對我說:“你過來吧,來見見你的舅爺。”她指了指那位老喇嘛。這時候我才知道他就是早在十余年前就已在深山里當了隱士的喇嘛舅爺。

我就從他們前面穿過,走到喇嘛舅爺面前。喇嘛舅爺把一只手放到我頭上,嘴里一邊言經一邊不停地朝我頭上吹氣,接下來他用另一只手從他的褡褳里取了一只穿著紅線的小海螺掛到我的脖子上,然后叫我坐在他的身邊。

“找到你們可真不容易。”他對自己的兩個外甥說,“從出來到現在剛好一個月了。”

“舅舅您一路辛苦了。”母親起身給喇嘛舅爺滿滿斟了一碗熱茶,然后就那樣跪在喇嘛舅爺面前,把我們的故事從頭到尾講給了喇嘛舅爺。母親講得十分動情,所有在場的人聽了后,都流下了眼淚。最后母親說:“我們被趕出來后,整天過的都是東躲西藏的日子。我們失去了父親母親還有不少的人,舅舅,您能不能在這兒多住幾天,為他們念念超度經?”

“我會留下來為他們念超度經的。”喇嘛舅爺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我看這里的土地還不錯,我想教你們種植青稞。另外……”他抬頭看了一眼小木屋,“我還想教你們用石頭修出連神都擊不垮的房子。”

這樣,喇嘛舅爺和他的小徒弟就留了下來。幾十個人被分成了兩撥,一撥人到谷夜工開墾荒地種植青稞,一撥人在白樺林邊砍樹鑿石建造房屋。

等到地里的青稞長到了一寸多長時,喇嘛舅爺帶上我,爬到北面的一座山上。他指了指周圍的山峰、森林和森林邊上的湖泊,對我說:“你看它們多美呀,可惜它們還沒有名字。孩子,現在你就給它們取個名字吧。”

“南邊的山峰就叫它雄摩古,那片草原看上去就像一只張開的手掌,就叫它亞塘,那個湖泊……”我拍拍腦袋,“它那么綠肥油油的像一塊玉,對了,就叫它的莫錯。現在就是我們站的這座山了,它叫什么好呢?”我一時想不出一個好的名字,“舅爺,您給它取個名字吧。”

舅爺就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崗西阿。

“好了。”喇嘛舅爺拍拍我的腦袋,對我說,“仔細看看眼前的一切吧,孩子,這些都將是你的了。”

“我的?”我疑惑地望著他。

“是的,你的。”他說,“過不了多久,你就要擔負起管理這一切的重擔了。”

“這是舅舅和母親的事。”我拼命搖著頭,“再說我還這么小,直到現在,我連牦公牛和牦母牛都分不清楚呢。”

“總有一種東西會逼你長大的,孩子。”喇嘛舅爺微笑著對我說。

舅舅

第二天,喇嘛舅爺帶上他的小徒弟離開了我們。

由于我們學會了喇嘛舅爺傳授的青稞種植技術,不到三年時間,家家戶戶囤下了不少的糧食。

可是有一天,母親對舅舅說:“我們應該擁有自己的牦牛了,你看孩子們都瘦弱得像干枯的樹枝,我也已經有大半輩子沒有點酥油燈敬佛了。”

那是一個秋天的午后,舅舅正在準備第二天出獵的東西。他沒有回答他的姐姐,他只是說:“明天我想帶旺杰去狩獵。”

“你不帶其他人去?”母親問舅舅。

“不,我只帶旺杰,我想讓他看看我是怎樣把手上的箭射進野豬的肚子的。”

早晨,當我還在睡夢中時,舅舅就把我從鋪上揪了起來。

舅舅牽著獵狗走在前面。我們很快就鉆進了杉樹林。這時候天還沒有亮,舅舅說選在這兒休息一下吧,我們就坐下來休息。

休息了一會兒,舅舅站起身來說走吧,我們又繼續往前走。翻過一道山梁,天漸漸亮開了。舅舅回頭對我說:“把腳步放輕點兒。”說完他就解開了獵狗脖子上的繩子。

獵狗一邊走一邊不停地用鼻子嗅。當走到一片白樺林里時,我發現獵狗不見了。我說:“舅舅,獵狗不見了。”他朝我擺擺手,“等著吧。”他說,“一定是獵狗發現東西了。”

就在我們剛走出那片白樺林時,遠遠地傳來了獵狗的吠聲,起先在山頂,漸漸地就到了半山腰。“好樣的!”舅舅說,“現在只需要我們一箭把那家伙射下來了。”

獵狗把一只獐子逼到一棵樹上。獵狗一見我們,一邊不停地搖動著它的尾巴,一邊朝樹上狂吠。

我朝樹上望了望,在樹頂的密葉中,獐子正用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緊盯著我們。

舅舅把弓箭遞給我:“練練你的箭法吧。”

他見我有些猶豫不決,就把腦袋湊過來,輕聲對我說:“射下它。射下它你就可以和我去復仇了。”

“復仇?是那些四處追趕我們的人,還是更登仁青叔叔?”

“那些人要驅趕我們,是因為我們闖進了他們的地盤。而更登仁青卻是把我們從自己的家里趕了出來,還讓你失去了父親,姐姐失去了丈夫。他是一個比狼還要狠,比蛇還要毒的人,在這個世上,如果連他都沒有必要殺,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舅舅說,“用兩眼盯住它,他就是更登仁青,他現在要殺你的母親了,他已抽出了長刀,刀尖已逼近了她的喉嚨,快,快,快出手……”

我把箭搭到弦上,拉滿弓瞄了一下它的肚子,又瞄了一下它的脖子,然后就定在了它的腦袋上。我一松手箭就飛了出去。我看到獐子從我的眼角滑了下去。

“你長大了,孩子!”舅舅拍拍我的肩膀,“從現在起,你要學會把仇恨種在心里,然后讓它發芽、開花,直到它結出它應結的果子。”

我回到家里,把舅舅說的話告訴了母親,她說:“是這樣的,兒子,你要記住仇恨,我們咬緊牙關活下來,不為來世,就是為了能夠復仇呀!”

我就跑到舅舅那里,對他說:“你還要教會我騎馬,教會我用刀。”

“我會的。”他說。

但是,第二天,舅舅就帶了幾個人走了。等到仁欽旺姆跑回來報告母親時,他們已翻過了南邊的山峰。

“到南方去,他要做什么?”母親滿腹疑惑的望著我。

我搖搖頭。

“天哪,千萬不能讓他去做傻事。”母親突然從她的座位上跳了起來,“仁欽旺姆。”

“在。”

“快去找帕特,讓他帶幾個人把斯達拉追回來。”

仁欽旺姆轉身出了屋子。母親已經坐不住了,她就那樣一邊在屋子里走來走去,一邊不停地禱告經。

大概到了后半夜,帕特和幾個人回來了。

“夫人。”他一進屋子就朝母親鞠了一躬,臉上的淚水就滾了下來,“我們沒能把首領追回來,他已經被那邊的人射死了。”

母親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醒來后她問帕特,她的弟弟到底到南方做什么去了。

“夫人。”帕特回答說,“首領此次去南方,只想從更登仁青的畜群里趕幾頭牦母牛回來,結果就被亂箭射死了。”

“天哪……”母親又一次昏倒在地。

殺手

舅舅的死讓母親愧疚不已,除了吃飯,母親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誦經上。

三天后,寨子里的幾個老者來找母親議事。母親說:“你們找旺杰吧,我已經想好了,他可以做大家的首領。”

“可是他還太小了。”

“我看他現在已經長大了。”

“還是讓我們過了今晚再來吧。”其中一個人提議。

“隨便你們。”母親朝他們望了一眼,“如果你們覺得沒有首領讓大家更自由,就隨便你們吧。”

“夫人誤會了。”那個提建議的人說,“我們這就去找旺杰。”

就這樣,我成了大家的首領。我對他們說:“現在你們都回去,什么時候需要你們再來吧。”

地里的青稞收完后,我就把他們叫了來,我說:“現在青稞都收完了,可以騰出一部分人上山打獵,一部分人到農區做生意了。不過,現在每家每戶要準備兩袋青稞,等到明年春天所有的冰雪融化后,我要帶上這些青稞到附近的部落走一走。”

從此以后,我們的人在農忙時下地干活,農閑時就到農區經商或上山打獵,不到四年時間,用經商的銀子換回了二十二頭牦牛,三十匹馬,三包馬茶,還有許多的弓箭和長刀。終于有一天,我對母親說我需要一個總帶兵官和管家,母親就說帕特和納摩達是最好的人選。

這個時候,我還派了一位殺手,讓他到南方去刺殺我的叔叔更登仁青。

殺手其實是一個流浪漢。一天中午,我和管家納摩達、小帶兵官正在屋子外面的草地上飲茶,我剛把茶碗端起來放到嘴邊時,一支箭就把我的樺木茶碗射穿了。管家納摩達抽出長刀準備起身一,“都別動,不然我就把這支箭射進你們首領的腦袋。”一個聲音從旁邊的柵欄后面傳來。

我循聲望去,看到一個長頭發的人站在那里。我想附近的部落現在都是我的朋友了,到底是誰想要我的命呢。但想到他并沒有在第一箭就把我射死,一定不是誠心害我的,我應當說:“朋友有話慢慢說,你還是過來飲點兒茶吧。”

“你想叫你的手下人把我射死嗎?”

我就大聲對小帶兵官說:“把刀放進刀鞘吧。”

他放下箭走下來,在他飄飛的長發下面是一張清瘦的臉,我突然就有些喜歡她了。

我讓他坐在我身邊。“為什么要殺我?”我問他。

“更登仁青讓我來探聽你們的消息,但我喜歡殺人,看到你以后就忍不住想割下你的腦袋。”他說。

“怎么你又不殺我了?”我問他。

殺手低著頭,沉默不語。我又問他:“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首領?”

“我在你們對面的山上蹲了四天。”

“怎么我就沒有看見有炊煙升起來?”

“優秀的獵手在野外是用不著生火的。”

我點點頭,“如果你殺了我,叔叔會給你多少錢?”

“也許夠買一只綿羊。”

“如果割下我的腦袋交給叔叔你會拿到多少錢?”

“肯定不止一只綿羊的價錢。”

“一個人的腦袋肯定不止一只綿羊的價錢。”我說,“我給你一頭牦牛你會住手嗎?”

“我不要牦牛。”他搖了搖頭,“要是我四處趕著牦牛怎么能夠去殺人,你還是給我銀子吧。”

“行!”我說,“我再給你加能買一頭牦牛的銀子,你愿不愿意去取更登仁青的腦袋。”

他想了一會兒,然后向我伸出一只手:“你得先把銀子給我。”

“現在我只能給你一半,另一半要等到把叔叔的腦袋提回來以后給你。”

他點點頭。我就吩咐管家去取了銀子拿來給他。

我和管家把殺手送出寨子,回來時我囑咐管家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我母親。

接下來我就開始等殺手的消息。終于有一天,殺手的坐騎出現在了南面的埡口上。我帶著管家爬上埡口,見馬背上拴著一顆人頭,趕緊走上去翻過來一看,管家和我大吃一驚,那顆人頭不是更登仁青,而是殺手的。他的腦袋被一支黑色的墨爾磧射穿了。

叔叔更登仁青能夠輕而易舉就把射術很精的殺手干掉,讓我感到他們強大得就像山上的一只猛虎,而我們則弱小得跟任人宰割的一群羊羔一樣。如果一只猛虎要把一群羊羔吃掉那簡直是一件根本用不著動腦子的事。我現在有些后悔讓殺手去殺叔叔了,因為不僅浪費了我們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銀子,而且很可能還暴露了我們的行蹤。我想像叔叔已經開始召集他的隊伍,專等在一個適宜進攻的日子里向我們撲來。我就把所擔心的事告訴給了管家后,又對他說:“我現在拿不定主意的是我們現在就去進攻叔叔,還是又一次踏上潛逃的旅途?”

“我看我們還是過去殺了更登仁青吧,夫人和全部落的人都等著像割草一樣去砍掉他們的腦袋。”

管家納摩達的回答一點兒也不出乎我的意料,我就朝他擺了擺手說:“現在他們是虎,我們是羊,一只羊怎么能夠去對付一只虎呢,所以我們現在根本就傷不了他們的一根毫毛。現在你先回去吧,再仔細去點點我們的糧食、銀子和馬匹有多少。”

等管家走出我的房間后,我在房里走來走去,只走了三個來回,我的心里便有了主意,就把仁欽旺姆的女兒央措叫進來,對她說:“去給我打三壺酥油茶吧,有一壺茶你要多放些鹽。然后放在帕特的位子上。”

酥油茶打好了后,我的母親果然就帶著帶兵官走了進來。

“更登仁青要攻打我們?”母親大睜著兩眼問我。

“現在說不清楚。”我說,“在你們之前,我讓管家選擇進攻和逃命,結果他選擇了進攻。現在我也讓你們選擇吧,是進攻還是逃命。”我望了望帶兵官帕特。

“我選擇進攻。”帕特說。

“你選擇什么?”母親有些憤怒地問我。

“母親大人,您還是歇口氣喝口茶吧。”我把母親扶到座位上,吩咐央措給他們倒茶。

帶兵官帕特端起碗喝了一口,突然緊皺起雙眉。他望望我,又望望央措,最后望著母親說:“我看央措已經把打酥油茶的手藝給丟掉了,這茶里的鹽多得可以熬鹽了。”

母親聽見帕特說茶里的鹽太多了,也端起碗喝了口,然后咂了咂嘴說:“鹽不多啊,我看這茶和以前一樣的香甜。”

我哈哈大笑,對他們說:“這才是我真正的選擇。”

“茶?”母親和帶兵官都把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對,我的選擇就在茶里面了。”我指了指茶碗。

“茶,你是說你的選擇在茶里邊?”母親把茶碗重重地放到面前。

“是的,母親。”我說,“茶水是我們,叔叔是茶水中的鹽,現在鹽多了,就必須摻進足夠多的茶水,可是現在我們哪兒有那么多的茶水摻到里面啊!”

“真是這樣!”帶兵官帕特望望母親說。

“真是這樣?!”母親挺挺上身,“現在就把你的想法說給我們聽聽吧。”

“明天派二十個人把埡口北坡的草割光,然后把這些草堆到埡口上,另外再派十多個人到山頂,把所有能夠搬動的石頭運到埡口兩邊的山坡上,一旦發現叔叔前來進攻,我們就用石頭和火攻擊他們。”我指指帶兵官帕特,“從現在起你要好好訓練你的隊伍,到時候就需要拿出你們的真本事來對付叔叔了。”我停了停,又對仁欽旺姆說,“去把我的命令傳達給管家,讓他給我準備一些禮品、人馬和口糧,明天清晨我要到附近的部落請援兵。另外你還要告訴他,放牧的要好好放牧,種地的要好好種地,經商的要抓緊時間經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茶,“但愿叔叔不會馬上攻過來,這樣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熬茶了。”

母親沉默良久,“兒子呀,我看只有這樣了。”她站起身來對我說,“至少今晚我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只是我這肩上的淤血讓我通宵難眠。”她抬抬右手,長嘆了一口氣。

“淤血,你是說今年春天的那次跌傷還沒有痊愈?”

“是啊。”

“我看這還得煩勞你一下了。”我對帶兵官帕特說,“你給放牧的人打個招呼,讓他們盡可能的帶一些旱螞蟥回來,我不想在戰爭到來之前讓痛苦纏繞著母親。”

秋日出行

管家給我準備了七個人和足夠我們吃十天的口糧。

臨行前,管家說是不是我也跟您一塊兒上路。我想了想就對他說,“不必了,家里除了打仗以外的事就全交給你了,母親的身體也每況愈下,她的身邊不能沒有人。”我還特別叮囑仁欽旺姆不要忘了每天早晨用旱螞蟥給母親吸兩次淤血。

他們就把我們送到杉樹林邊。我對他們說:“回去吧,都回去吧。”

他們就停下步子,朝我們揮手。

我們穿過杉樹林登上山頂,抬頭看看太陽,已到了吃午飯的時候,我便吩咐小帶兵官去找一處平坦的草地讓大伙兒吃飯。

小帶兵官騎著馬四處走了一下,最后回來指著一座長滿了析若樹的小山坡對我說:“首領,我們下去準備,您就慢慢來吧。”

我點點頭,他們就朝那座小山坡走去。我擔心這時候叔叔會不會打過來,就勒住馬朝后望去,見青稞地、寨子后面的草地上和南邊埡口處那些黑點在不慌不忙的移動,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他們已在小山坡下面的草地上給我鋪了一張不大的褥子。小帶兵官把我扶下馬,對我說:“首領,現在只能委屈您了。”

“把褥子收起來吧。”我說,“從現在起我不坐這張褥子了。”

“首領,請不要怪罪我,我已翻遍所有的東西,就只有這張褥子最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指指南邊,又指指自己,“既然叔叔已經派了一個殺手出來,接下來就會再派第二個殺手,我不希望在很遠的地方就被殺手認出來。”

小帶兵官拍拍腦袋,趕緊收起褥子。

“現在就把你多余的衣服拿給我吧。”我笑著對他說,“我把你的衣服就這么往身上一穿,到時候連你們都分不清這個人到底是首領旺杰還是一個馱茶的商人了。”

“首領真是高明,這樣的辦法就是砸了我的腦袋也想不出來。”

“這樣的話以后就別再說了。”我擺擺手,“你要是天天動腦子想問題,我想你一定會想出比這個更為高明的辦法的。”

“是的,首領,我會天天想問題的。”

“但愿如此。”我對小帶兵官說,“翻過那片湖泊東面的山峰,我們就到了察西部落,你得給甲洛首領準備兩對鹿茸、一百兩銀子、二十只麝香。”

“是,是。”小帶兵官不停地點頭。

太陽落山前我們就到了湖泊旁邊的山腳下,看來上山已來不及了,只好在湖泊附近的洼地里露宿。第二天早餐前,我對小帶兵官說:“扎洛,去砍些樹枝回來,昨晚在湖神那里借宿,走之前還是應該向它表示一下我們的謝意。”

扎洛帶著幾個人砍了兩大捆樹枝回來,我們就在湖邊的巖石上舉行了簡單的煨桑伏式。煨桑之前天空布滿了烏云,但隨著濃濃的煙霧貼著湖面慢慢散開后,那厚厚的云層漸漸開始變薄。等到我們吃過早餐上路,明媚的陽光已經把湖南岸的山崖照得閃閃發亮了。

“吉祥之兆啊,首領。”大伙兒朝我歡呼。

“至少是一個吉祥的開始。”我說。

翻過湖泊東邊的山峰,就到了察西部落的地界。察西曾經是我們的附屬部落,在它發展到最強盛的時候恰好是我們逐漸走向衰敗的時候,所以它也就很自然的脫離了我們。按照甲洛首領自己的話來說,現在察西部落已經是一個有三十多個牧戶、一百多名兵丁和一千多頭牛羊的中等部落了。但我不太相信甲洛說的話。因為他是一個極不愿意向外人透露自己的真正實力、而且又十分謹小慎微的人。甲洛也喜歡結交朋友,不過他有自己的原則,那就是在你手里要有他感興趣的銀子。

想到這兒,我便問小帶兵官:“給甲洛首領的禮物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小帶兵官說。

“很好。”我說,“要想甲洛首領出兵支援,只有讓禮物當說客才是最有效的辦法,你們說呢?”

大伙兒聽我這么一說,都齊聲笑了起來。

當天傍晚,我們就到了甲洛首領的帳篷,他爽快地答應出兵支持我。我們在那里宿了一夜,第二天天剛亮,我們就沿來路返回了。

屈指一算,我們出來剛好三天了。盡管我很想現在就回到我們的部落,但一想假如甲洛首領誠心不幫我們,那樣的話后果簡直不堪設想。于是,我不得不強迫自己去游說北方的瓦瑪部落。

三天后,我們就到了瓦瑪部落。看上去俄波斯甲首領比過去衰老了許多,在他牽著我的手進他帳篷時,我感到他幾乎把整個身子都靠在了我的肩上。

“你們怎么從東邊過來?”他氣喘吁吁地坐到我對面的氈子上。

“叔叔想對我們動手了,我是去請甲洛首領派兵支援的。”

“他答應了?”

“答應了。”

俄波斯甲首領沉思了一會兒,對我說:“我有一個不怎么禮貌的問題,不知道該不該提出來?”

“老人家,您就不要那么客氣了,您說吧。”

“我在想,要是等到你送出的禮物上面已經沒有了你的體溫后,他會不會忘記自己的承諾呢?”

“所以我就到您這兒來了。”

“好,好。”他不停地點頭。

我招手讓小帶兵官進來,把五對鹿茸、三十兩銀子和四包馬茶放到俄波斯甲首領面前。

“外面還有五匹馬。”我說,“希望俄波斯甲首領在叔叔攻打我們時能派出您的援兵。”

“看不出你這么年輕的首領出手如此大方。”他歪著頭緊盯著我,“我想除了要求出兵支援外,是不是連向我女兒求親的禮都在里邊了?”

這個事情我倒真沒有想過。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俄波斯甲首領的夫人措娜和他的小女兒麥朵走進帳篷。

“今天一大早火塘里的火就唱個不停,我猜想一定有貴客臨門,想不到迎來的是我們年輕的首領旺杰。”她撩撩衣服下擺,坐到我對面的卡墊上,“老頭子,這桌上我看除了茶以外就什么也沒有了,你是不是把旺杰首領當作河里的一條魚了?”

“我已叫他們拿去了,只是現在還沒有送到。”俄波斯甲首領搔搔腦袋,對我笑了笑,“我這里的傭人都和我一樣,老得有些不中用了。”

“俄波斯甲首領。”我起身朝俄波斯甲首領歉歉身,“感謝您在關鍵時刻助我一臂之力,現在我要向你們告辭了。”

“天色已晚,我看你們還是明天再走吧。”措娜起身拉住我的衣袖。

“我想現在就趕回去,這樣我的心里才踏實。”

“還是住下來吧。”俄波斯甲首領指指頭頂的帳篷,“你聽聽,多大的雨啊。我不希望別人說,好客的主人是在雨夜里讓客人走掉的。”

我側耳細聽,果然帳篷上面嘩嘩的雨聲大得就像山澗淌下來的瀑布。

妻子

大雨下了一整夜,早餐過后,雨點居然變成了紛揚的雪花,不一會兒功夫,漫山遍野就白茫茫的一片了。

“首領,這一下我們很難翻過沃色埡口了。”小帶兵官望著從帳篷的縫隙里飄進來的雪花,“您看怎么辦呢?”

我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一股寒風夾帶著潮濕的霧氣撲面而來,我不禁打了個寒顫,趕緊把帳篷門簾拉上。“你看那濃濃的霧,密密的雪片,中午之前是不會停息了。”我搖搖頭說。

這時候,帳篷門簾被掀了起來,接著麥朵鉆了進來。“旺杰首領,天冷了,父親讓我給你送一件皮袍。”她把皮袍遞給我,“父親還說,過一會兒再把給你手下人的衣服送來。”

“謝謝姑娘。”我朝她鞠了一躬,“讓你親自來送,實在讓人過意不去。”

麥朵笑了笑,對我說:“天上的雪大得連鳥都停止了飛翔,不知旺杰首領還是不是想急著往家趕?”

我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我的心比火塘上的螞蟻還要急,我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回去。”

“心里想的會很自然地寫到臉上,所以看旺杰首領的神情,我就知道您要急著往家趕。”她停了停,然后又說,“是不是我們有得罪您的地方?”

“沒有。”我擺擺手,“我在這里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樣,沒有得罪我的地方。只是,現在讓我心神不寧的原因是我怕叔叔會向我們發起進攻。”

“您是說現在?”

“是的。”

麥朵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走到帳篷門口,把門簾挑起來,“旺杰首領,您是說您叔叔會在這樣的大雪天向你們發起進攻?”

“大雪天?!”我望著麥朵。

“我只是想說,除非他希望把自己的人馬都凍死在雪地里。”

“長久的擔憂讓我變得如此糊涂。”我拍拍自己的腦袋,“你不會認為我是一個十足的笨蛋吧?!”

她捂著嘴不停地笑,她一邊笑,一邊用一雙亮亮的眼睛望著我。

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就把目光投向了外面那些紛飛的雪花上。

這一次她干脆就笑出了聲。笑完后,對我說:“還是讓您的帶兵官跟我去拿他們的衣服吧。”

我看到麥朵和我的小帶兵官隱進了茫茫的雪幕里,突然感到一股清泉一樣的東西從心中溢出,然后慢慢流向我的整個身體。

午餐時,主人一方只有麥朵一人。俄波斯甲首領和措娜直到我們吃完午飯都沒有露面。我便對麥朵說:“大雪天讓人心生倦意,不知俄波斯甲首領能否抽空和我下下棋,一來幫我解除心中的郁悶,二來教會我一些克敵制勝的絕技。”

“父親不行了。”麥朵說。

“不行了?”我詫異地望著她。

“我是說父親的牙痛病又犯了。”她說,“只要父親的牙齒一痛起來,他就會把世界上所有冰涼的東西都拿來往臉上貼。”

“現在我得去看看他。”我站起身來,對小帶兵官說,“走吧,我們去看一看俄波斯甲首領的牙齒。”

俄波斯甲首領半跪在帳篷左邊的角落里,正在痛苦地呻吟著。措娜正把一團雪往他臉上貼,她見我進來了,就對我說:“他快痛死了。”然后對她的丈夫說旺杰首領看你來了。

俄波斯甲首領點點頭,“唉喲。”他叫了一聲,“請你們快把我殺了吧,把我殺了。”

我蹲到他旁邊:“讓我看看行嗎?”

他吃力地抬起頭。他的左臉已腫得像充了氣的牛膀胱,不知是融化的雪水,還是從嘴里流出的口水,總之,他胸部以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去弄點大蒜吧。”我對措娜說,“我想也許它能幫助首領解除痛苦。”

措娜吩咐一位年邁的女奴去拿大蒜。一會兒,老女奴拿了一瓣大蒜進來。

我把大蒜用刀切成兩小片,把念好的經文用氣吹到上面,然后就貼在了俄婆斯甲首領的臉上。“如果首領就那么讓它們在您的臉上呆上兩個時辰,您的牙痛就會在天黑之前消失。”我說。

果然,晚飯后,俄波斯甲首領和麥朵就走進了我的帳篷。“疼痛已煙消云散了。”他拍拍我的肩膀,“現在,我是來和你下棋的。”

麥朵就把棋盤鋪在我面前的褥子上,我為攻方,俄波斯甲首領為守方。那天不知是俄波斯甲首領故意讓我,還是他的棋藝早已退化,不到半個時辰,俄波斯甲首領的黑子就被我圍死了。

“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他笑著對我說,“只是你在進攻我的時候顯得有點兒急了。假如你能再沉穩些,我想棋盤上所有的方格就都會是你的了。”

“父親,你們再下一盤吧,讓旺杰首領當守方。”麥朵向她父親提議。

于是,我們又下了一盤,開始不久我差點兒被俄波斯甲首領圍死,但后來我還是跳出了他的包圍圈。

“你會擁有一切的。”俄波斯甲首領捋捋胡須,對我說,“希望時間不會讓你等得太久。”

“但愿不會。”我說。

“是的,當然不會。”他掉過頭問他女兒,“你說呢?”

麥朵低著頭只是笑。

我把父女倆送到帳篷門口,他倆向我揮揮手,轉身隱進了沉沉的夜色。

我抬頭望望天空,黑壓壓的云層懸垂在頭頂不遠的地方,仿佛一抬手就可以將它們捅破。一些零星的雪花飄下來,落到我的肩上或是手臂上。這時候,我還聽到很遠的地方,狂風正在森林里低低的咆哮。

“次仁。”我把小帶兵官喚進帳篷,對他說,“今晚大伙兒都早點睡吧,明天你們得幫俄波斯甲首領他們拾點兒柴,我們可不能白吃人家的東西。”

“是的,首領。”他幫我把皮袍脫下來,等我鉆進被窩以后,他就把皮袍蓋到我身上

“請首領歇息。”他說。他把我的靴子放到我腳邊的墊子下面,然后垂首退出了帳篷。

半夜時,在遠處森林里咆哮的大風抵達這里,它卷起直上的積雪,將帳篷擊打得啪啪直響。我被這巨大的聲響驚醒,睡眼朦朧中我還看到有一個人進了我的帳篷。

“誰?”我坐起身來。

“我,麥朵。”她把裹在身上的皮袍往地上一扔,急急地鉆進了我的被窩。

我想問她為什么這么晚了還要出門,是不是迷了路才鉆進了我的被窩。可她用薄薄的兩片嘴唇將我蹦到嘴邊的話堵了下去,直到我這些問題在我腦海中完全消失后,她才將嘴唇移開。

在此之前,我一直把氣憋在肚子里,因為我不知道是該吐氣還是吸氣,所以,當她的嘴唇一離開,我就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麥朵低低地笑了一聲,她用雙手摟住我的脖子。“你也這樣吧。”她在我耳邊輕聲說。

我遲疑了一會兒。“來吧。”她說。我就把手伸了過去。這時候,我才發現她赤裸著身子,而且渾身顫抖不已。

“你冷,是嗎?”我問她。她在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就又把嘴唇湊了上來,同時用一只手開始在我身上摸索。

我也騰出一只手,學著她的樣子撫摸她,從肩到背,到她渾圓的臀部,所有這一切,都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在炎炎夏日里赤腳行走過的河灘上那些圓滑的石頭。一股清泉又從我的胸中溢了出來,然后聚集到身體的某一處,并且越聚越多,我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想放飛它們的渴望,于是,我翻過身,用嘴緊緊壓住了麥朵的雙唇……

回到南方

埡口上的積雪是在兩天以后融化的。在此之前,找俄波斯甲首領說親,找喇嘛打卦看日子和訓練兵士成了我們主要的事情,當忙完這些,抬頭一看,埡口上的積雪已變成了一只只小羊羔。

第三天早晨,我們向俄波斯甲首領告辭。麥朵沒有和我們一同上路,因為離提親的日子還有一段漫長的時間,盡管她現在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瓦瑪部落離我們有兩天的路程,但我們只用了一天半的時間就到了。

全部落的人都出來迎接我們。

“兒子,你終于回來了。”母親抹了抹淚水,“這是你離開我最久的一次了。”

“我有妻子了,母親。”我摟住母親的肩膀,“現在我長大了。”

母親點點頭,臉上露出了笑容。她對我說:“你叔叔派人來了,她要你過去和他談一談。”

“什么時候?”

“就在昨天。”她停了停,又說,“我們不知道是兇還是吉,所以叫人問你舅爺去了。”

兩天后,被派去的人帶回了喇嘛舅爺的回話。喇嘛舅爺說,高天上有風,平地上有霧,但一旦太陽出來,一切就地消失。

“舅爺沒有說什么時候去最好嗎?”我問他。

“月圓的時候。”他說。

我掐指一算,離月圓還有八天,就把帶兵官帕特叫來,讓他在他的隊伍里挑十名身體強壯、腦子靈活的人出來強加訓練。另外再派四個人到俄波斯甲首領和甲洛首領那里請求援兵。然后又把叔叔的信使叫來,告訴他回去給叔叔說,八天后我準時到南方。

一連幾天,我都和帶兵官帕特、管家和母親商討去見叔叔的事,直到第四天,我們終于想出了應對叔叔的辦法。

到了第七天,我派了四名兵丁護送母親和仁欽旺姆到瓦瑪部落,還特意叮囑母親,沒有我的口信,千萬別回來,隨后又命令管家和小帶兵官在這里等待援兵的到來,并在原地駐守。

第八天,我帶著帶兵官帕特和十名精壯兵士出發了,他們個個手持長刀,袖子里藏有涂了毒汁的“三顆針”。一路上風平浪靜,即使走進了叔叔的官邸也沒有發生什么不測。

叔叔的官邸一一是一座三層半高的石砌的樓房,建在一片杉樹林后面的懸崖上。墻頭上那十五根木柱和鑲在木柱間的木板,由于經年不息的日曬雨淋而微微有些泛白。我抬頭望著官邸,看到在它的頭頂緩緩向西流淌著的白云,一股憂郁的情緒從我心底升起,它使我在即將面對叔叔時又緊張、又激動。

十名兵士被要求留在了外面。我和帶兵官帕特在一位手持長矛的壯漢的帶領下走進了官邸大門。我們沿著獨木梯攀上三樓,在一間鋪滿了褥子的房間里坐了下來。

“請旺杰在此小歇片刻,大首領過一會兒過來。”壯漢朝門口一站,大瞪著兩眼對我說。

我點了點頭,隨即把目光投向窗外。此時有一縷太陽光正在窗前的一張石板上閃閃爍爍,就像一顆在夜空中跳躍不止的星星。在那張石板的后面是一抹淡藍色的山峰。我知道,翻過那抹群山就是我們的部落。

“啊,我的好侄子,果真是你來了。”叔叔帶著他的管家走了進來。他的年齡看上去比我想像的還要老許多。

“是的,叔叔。”我站起身來,朝他點了點頭。

他坐到我對面的褥子上,將右邊的袖子往左肩上一搭,“二十年了,你們離開都二十年了!”

“承蒙叔叔關照,我們和風、和雨、和山上奔跑的野獸相依為命了二十年。”我說,“我們還是活過來了。”

他垂下腦袋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對我說,“侄子,這都是你父親的錯。”

“父親?”

“是的,”他說,“你知道你爺爺是怎么死的嗎?”

“病死的。”

“不。”他搖搖頭,“是你父親派人在父親的碗里放了毒藥。”

我看看叔叔,又看看帶兵官帕特,“這怎么可能?”

“這件事聽上去是有些荒謬,可事實的確是這樣的。”

“我不相信!”

“當初我也不相信,但這是他親口給我說的。”

“他親口給你說的?”

“他從南方回來的當晚就來殺我,萬幸的是我早有準備,他不僅沒有得手,反而被我逮住了。”叔叔說,“那時候,他就說出了一切。”

“你把父親怎么了,殺了?”

“殺?”他搖搖頭,“我不會讓我的刀粘上自己兄弟的鮮血的,我只是讓他像一只沒了主人的牧犬,四處游走而已。”

我抽出長刀一躍而起,但門口的壯漢卻閃電一樣沖了過來將我按倒在地。

“帕特。”我高喊,“快用‘三顆針’。”

“抱歉,首領。”我聽到帶兵官帕特在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他們讓我動彈不得了。”

叔叔走過來命令壯漢和兵士,把我捆了起來,“侄子。”他說,“為自己的父母舍身的人是最讓人尊敬的,可是你是砍不倒我的。”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對他的管家說,“現在,你就把我說的每一句話都一字不差的記下來吧。”叔叔說。管家點點頭。叔叔清了清嗓子:“木雞年深秋下午,北方草民欲殺大首領,被大首領制服。”

管家用竹筆在一張羊皮上唰唰地寫了幾行,寫完后,抬起頭等著叔叔接著說。

“行了,就寫這些。”他朝管家揮一揮手,然后緊盯著我:“我早就說過,一只草窠里的小鳥,怎么可能把鷹擊落?”他站起來哈哈大笑一聲:“管家,你這就去準備一些朝圣的盤纏和馬匹,所有對我不滿的都收拾完了,現在該是我們動身的時候了。”

“朝圣,你們那么深的罪孽就不怕在路上突然死掉?”

“你是說我會像你派的那個殺手?”

“可他沒有罪孽。”

“有沒有罪孽應該由誰來判定呢?是你?”他搖搖頭,“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上面。”他用手指指天。

“對,是他。”我說,“因為你的罪孽,他會讓你突然死掉。”

“別對我發出詛咒了。”叔叔說:“現在這些都沒有用了。”他轉過身對旁邊的壯漢說:“帶他們離開這兒。”

“大首領。”壯漢朝叔叔一躬身,“怎么樣帶他們走?”

“和從前一樣。”叔叔說。

壯漢把我們帶出屋子后,就被關進了官邸后面的一間小屋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斜靠在帕特的肩上,不一會就進入了夢鄉。大約到了下半夜,我被一陣呼嘯的大風驚醒。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我就站起身來走到小窗跟前,看到外面黑漆漆一團,心里不免有一絲難受。

“我們會不會像父親那樣消失呢?”我聽到帕特已站在了我的身后,我就問他。

“不知道,首領。”他說。

這時候,突然風停了,片片巴掌大的雪花從窗戶里涌了進來,它們歇在我的肩上、臉上和手上。透過它們晶瑩的身體,我仿佛聽見神正在遙遠的天邊輕輕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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